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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结婚之后;毕脱很想依照惯例;带着新娘出去蜜月旅行。可是老太太对吉恩越来越宠爱;老实不客气承认一时一刻离不开她。毕脱和他太太便搬过来和克劳莱小姐同住。可怜的毕脱一方面要顺着姑妈的脾气;一方面又得看丈母娘的嘴脸;着实难过;心里真是万分委屈;莎吴塞唐夫人住在隔壁;阖家的人;包括毕脱。吉恩夫人。克劳莱小姐。布立葛丝。鲍尔斯。孚金;统统都得由她指挥。她硬给他们药吃;硬给他们小册子看;全无通融的余地。克里默给赶掉了;另外请了罗杰医生来;不久之后;她完全不让克劳莱小姐作主;竟连面子也不顾。那可怜的老婆子越变越胆小;到后来连欺负布立葛丝的劲儿也没有了。她紧紧依着侄儿媳妇;一天比一天糊涂;也一天比一天胆小。你这又忠厚。又自私。又虚荣。又慷慨的;不信神明的老太婆啊;从此再见了!祝你得到安息!希望吉恩夫人对她孝顺温柔;好好的服侍她走出这熙熙攘攘的名利场。
第 三 十 五 章 做寡妇和母亲
加德白拉和滑铁卢两次大战的消息同时传到英国。政府公报首先发表两次战役的结果;光荣的消息一登出来;全英国的人心里都交织着得意和恐惧。跟着便刊登战事中的细节;死伤的名单也随着胜利的消息来了。把这张名单摊开的时候心里多么恐慌;谁能够描写啊!你想想看;在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斯;差不多每一村每一家的人都受到影响。他们得到了弗兰德尔斯两次大战的消息;读过死伤军人的名单;知道了亲人们的下落;有的得意;有的伤心;有的感激上天保佑;有的心焦得走投无路;该是什么样的情景!谁要是高兴去翻翻当年的旧报纸;还能够重新体味那种急煎煎等待消息的滋味。死亡名单天天连续在报上登载;看完一天所载;就好像看小说看到一半须待下期再续。试想这些报纸次第发行的时候;看报的人感情上的波动有多么大?那一次打仗我们国里只不过动员两万人;已经引起这样的骚动;那么请再倒溯二十年;试想当时欧洲上战场的不但论千论万;竟是几百万人的大战;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呢?几百万大军当中无论是谁杀了一个敌人;也就是害了他无辜的家人。
有名的公报上所发表的消息;对于奥斯本一家;尤其是奥斯本本人;是个非常的打击。姊妹俩尽情痛哭了一顿;她们的父亲更是灰心丧气;伤心得不得了。他竭力对自己解释;说这是儿子忤逆;所以天罚他早死。他不敢承认这般严厉的处分使他害怕;也不敢承认他自己对儿子的咒诅应验得太早了。有时候他想到自己曾经求天惩罚儿子;这次的大祸竟是他一手造成;忍不住害怕得心惊胆战。如果他不死;爷儿俩还有言归于好的机会:他的妻子也许会死掉;他也许会回来向父亲说:〃爸爸;我错了。〃可是现在什么都完了。爷儿俩中间隔着一条跨不过的鸿沟。乔治站在对岸;眼睛里悲悲戚戚的表情缠绕着他。他还记得有一回孩子生病发烧;也就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人人都以为乔治活不成了;他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只会可怜巴巴的瞪着眼瞧人。老天哪!当年他心里的煎熬说也说不出;只会紧紧的缠着医生;到处跟着他。后来孩子脱离险境;慢慢的复原;看见父亲也认得了;他心上才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现在呢;没有希望。没有补救的办法;也没有重新讲和的机会。尤其可气的是儿子再也不会向他低头认罪了。这次争执里面;他觉得自己大大的丢了面子;咬牙切齿的气恨;他的血里仿佛中了毒;只是要沸滚起来;总得儿子赔了小心;他才会心胸舒泰;血脉和畅。这骄横的爸爸最痛心的是哪一点呢?因为来不及在儿子生前饶恕他的过错吗?还是因为没听见儿子对他道歉;忍不下这口气呢?
不管顽固的老头儿心里怎么想;他嘴里什么都不说。在女儿面前;他根本不提乔治的名字;只叫大女儿吩咐全家女佣人都穿起孝来;自己另外下个命令叫男佣人也都换上黑衣服。一切宴乐当然都停顿下来。白洛克和玛丽亚的婚期本来已经定好了;可是奥斯本先生和未来的女婿绝口不谈这件事;白洛克先生瞧了瞧他的脸色;没敢多问;也不好催着办喜事。有的时候他和两位小姐在客厅里轻轻议论几时结婚的话;因为奥斯本先生从来不到客厅里来;总是一个人守在自己的书房里。屋子的前面一半全部关闭起来;直到出孝以后才能动用。
大概在六月十八日以后三个星期左右;奥斯本先生的朋友威廉。都宾爵士到勒塞尔广场来拜望他。威廉爵士脸色灰白;一股子坐立不安的样子;一定要见奥斯本本人。他给领到奥斯本书房里;先开口说了几句主客两边都莫名其妙的话;便从封套里拿出一封信来;信口用一大块红火漆封着。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今天第。。。。。。联队有个军官到伦敦来;小儿都宾少佐托他带来一封家信。里面附着给你的信;奥斯本。〃副市长说了这话;把信搁在桌子上。奥斯本瞪着眼看他;半晌不说话。送信的人瞧着奥斯本的脸色老大害怕;他好像做了亏心事;对那伤心的老头儿瞧了一两眼;一言不发的急忙回家去了。
信上的字写得很有力气;一望而知是乔治的笔迹。这封信就是他在六月十六日黎明和爱米丽亚分别以前写的。火漆上打的戳子刻着他们家假冒的纹章。好多年以前;这个爱虚荣的老头儿从贵族缙绅录里面看见奥斯本公爵的纹章和他家的座右铭〃用战争争取和平〃;就一起偷用了;假装和公爵是本家。在信上签字的人如今再也不能再拿笔再举剑了。连那印戳子也在乔治死在战场上的当儿给偷掉了。这件事情他父亲并不知道。他心慌意乱呆柯柯的对着那封信发怔;站起来拿信的时候差些儿栽倒在地上。
你和你的好朋友拌过嘴吗?如果你把他跟你要好的时候写的信拿出来看看;你心里不会不难受。不惭愧。重温死去的感情;看他信上说什么友情不变的话;真是再凄惨再乏味也没有了。这分明是竖在爱情的坟墓上的墓碑;上面句句是谎话;对于人生;对于我们所追求的虚荣;真是辛辣的讽刺。这样的信;我们差不多都收过;也都写过。一抽屉一抽屉多的是。这样的信好像是家里的丑事;我们丢不掉;却又怕看。奥斯本把儿子的遗书打开之前;抖个不住;自己半天做不得主。
可怜的孩子信上并没有多少话。他太骄傲了;不肯让心里的感情流露出来。他只说大战就在眼前;愿意在上战场之前和父亲告别。他恳求父亲照料他撇下的妻子;说不定还有孩子。他承认自己太荒唐;花起钱来不顾前后;已经把母亲的一小份遗产浪费了一大半;因此心上觉得很惭愧。父亲从前对他那么疼爱;他只有感激。末了;他答应不管是死在外面还是活着回来;他一定要勉力给乔治。奥斯本的名字增光。
英国人是向来不爱多话的;二来他这人心高气傲;三来也许是一时里觉得忸怩;所以他的嘴就给堵住了。当时他怎么吻他父亲的名字;可惜奥斯本先生看不见。他看完了儿子的信;只觉得自己的感情受了挫折;又没了报仇的机会;心里充满了最怨毒最辛酸的滋味。他仍旧爱儿子;可是也仍旧不能原谅他。
两个月之后;两位姑娘和父亲一起上教堂。他往常做礼拜的时候;总坐在固定的位子上;可是那天他的女儿发现他不坐老位子了;却跑去坐在她们的对面。他靠在椅垫上;抬起头来直瞪瞪的瞧着她们后面的墙。姑娘们看见父亲昏昏默默的尽望着那一边;也跟着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墙上添了一块精致的石碑。碑上刻着象征英国的女人像。她俯下身子;正在对着一个骨灰坛子哭泣;旁边还有一柄断剑和一头躺着的狮子;都表明这石碑是为纪念阵亡战士建立的。当年的雕刻家手头都拿得出一套这类丧事中应用的标记。至今在圣。保罗教堂的墙上还塑着一组组的人像兽像;全是从异教邪说里借过来的寓言故事;意义和式样十分夸张。本世纪开始的十五年里头;这种雕刻的需要大极了。
这块石碑底下刻着奥斯本家里有名的纹章;气概十分雄壮;另外有几行字;说这块碑为纪念皇家陆军弟。。。。。。联队步兵上尉乔治。奥斯本先生而建立。奥斯本先生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在滑铁卢大战中为英王陛下和祖国光荣牺牲;行年二十八岁。底下刻着拉丁文:〃为祖国而死是光荣的;使人心甘情愿的。〃
姊妹俩看见了这块石碑;一阵难过;玛丽亚甚至于不得不离开教堂回到家里去。教堂里的会众看见这两位穿黑的小姐哭得哽哽咽咽;都肃然起敬;连忙让出路来;那相貌严厉的父亲坐在阵亡军士的纪念碑前面;大家看着也觉得可怜。姑娘们哭过一场以后;就在一块儿猜测道:〃不知他会不会饶了乔治的老婆。〃凡是和奥斯本家里认识的人都知道爷儿俩为儿子的婚姻问题吵得两不来往;所以也在谈论猜测;不知那年轻的寡妇有没有希望和公公言归于好。在市中心和勒塞尔广场;好些人都为这事赌东道。
奥斯本姊妹很怕父亲会正式承认爱米丽亚做媳妇;老大不放心。过了不久;她们更着急了;因为那年秋末;老头儿说起要上外国去。他并没有说明白究竟上哪一国;可是女儿们马上知道他要到比利时去;而且她们也知道乔治的妻子正在比利时的京城布鲁塞尔。关于可怜的爱米丽亚;她们从都宾爵士夫人和她女儿们那里得到不少消息;对于她的近况知道得相当的详细。自从联队里的下级少佐阵亡之后;老实的都宾上尉就升上去补了缺。勇敢的奥多呢;向来又镇静又有胆量;在打仗的时候没有一回不出人头地;这次立了大功;升到上校的位子;又得了下级骑士的封号。
勇敢的第。。。。。。联队在接连两次战役中伤亡都很惨重;直到秋天还有许多人留在布鲁塞尔养伤。大战发生以后好几个月里头;这座城市就成了一个庞大的军事医院。那些军官和小兵伤口逐渐痊愈;便往外走动;因此公园里和各个公共场所挤满了老老少少的伤兵。这些人刚从死里逃生;尽情的赌钱作乐;谈情说爱;就像名利场上其余的人一样。奥斯本先生毫不费事的找到几个第。。。。。。联队的兵士。他认得出他们的制服。从前他老是注意联队里一切升迁调动;并且喜欢把联队里的事情和军官的名字挂在嘴边卖弄;仿佛他自己也是里面的一分子。他在布鲁塞尔住的旅馆正对着公园;到第二天;他从家里出来;就看见公园里石凳上坐着个伤兵;军服上的领章一望而知是第。。。。。。联队的。他浑身哆嗦;在养病的兵士身旁坐下来。
他开口道:〃你从前在奥斯本上尉连队里当兵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是我的儿子。〃
那小兵说他不属于上尉的连队。他瞧了瞧那又憔悴又伤心的老头儿;伸出没有受伤的胳膊;苦着脸尊尊敬敬的对他行了一个礼。说道:〃整个军队里找不出比他更好更了不起的军官。上尉连队里的军曹还在这儿;如今是雷蒙上尉做连长了。那军曹肩膀上的伤口刚好;您要见他倒不难。倘若您要知道。。。。。。知道第。。。。。。联队打仗的情形;问他得了。想来你老一定已经见过都宾少佐了;他是勇敢的上尉最要好的朋友。还有奥斯本太太也在这里;人人都说她身体很不好。据说六个星期以来她就像得了神经病似的。不过这些事情你老早已知道了;用不着我多嘴。〃
奥斯本在小兵手里塞了一基尼;并且说如果他把军曹带到公园旅馆里来的话;还可以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