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的锻炼;大部分人是浅尝辄止或干脆一无所知。“我们必须踮起脚尖,把最灵敏、最清醒的时刻献给阅读才对。”
梭罗对大学教育冷嘲热讽,认为大学里的人“对于最好的书,甚至英国文学里一些很好的书”,也所知甚少,甚至全然不知。大家读报纸,读《灰姑娘》之类的“小读物”。“于是我们的读物,我们的谈话和我们的思想,水平都很低,只配得上小人国和侏儒。”
据同时代人如爱默生的记述,梭罗相貌奇古,有着农民渔夫般的体魄,不喜交游,对工业文明及其制度采取非暴力抵制的态度,曾因不交税而入狱。此人有大量观察自然的日记传世。
梭罗1845年3月在瓦尔登湖畔建隐居住的小木屋的遗址还在。我曾于三个秋天大地落满红叶时来到这里凭吊。当年他向写《小妇人》的阿尔柯特借了把斧子自砍建材而成此屋,一共花了28.12,比哈佛学生宿舍年租还低。他在小木屋周围种豆、萝卜、玉米和马铃薯,然后拿这些到村子里去换大米。大米对梭罗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他热爱东方圣人们的著作。
梭罗早就想过森林里的生活了。为了省钱,他在小木屋里生活了一年,把省下的钱买了希腊文书籍,付了去德国学习的费用。梭罗曾在友人的这间小木屋住过六个星期,所以他自己建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真不明白周围的人为何觉得他此举怪异。有些人的话像是梭罗故意在寻找冻馁。爱默生在瓦尔登湖的两边都买了地,打算修消夏别墅的,他的别墅没建起来,倒是梭罗的心愿实现了。在这里陪他的有小鸟、红色的松鼠和知了,地窑里还有鼷鼠。野兔子有时也造访他。晚上他坐在门前,想象自己是古希腊人的后裔。他是尤利西斯式的游荡者,湖畔就是他的伊萨卡。
梭罗在湖畔小屋每周平均生活费用是二十七美分,这些钱用于他自己不能供给的生活必需品。每年工作几天就有得剩余了。为什么人们都要那么辛苦地生活,然后津津乐道自己所得呢?假如人人能过宇宙法则规定的简朴生活,哪里又会有焦虑呢?世上最有智慧的人实际上过的是比穷人还简朴的生活,古代东西方哲人的教诲都白费了?空间、空气、时间、几件工具、一个笔记本、一枝笔、一册荷马史诗,更有何求?太阳升起时在湖里洗个澡,然后像斯巴达人那样打扫庭院,然后再进行一番“心知浴”,读一读《吉檀加利》,这样瓦尔登湖的水和古印度恒河水就融合在脑子里了。整个白天属于自己,可以做任何野游。有时在夏日的清晨,他在松树间阳光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感觉自己像玉米—样在生长。梭罗看见的世界不是现实,而是它的潜能,这一点他堪称瑜珈师。他的现实是婆罗门的现实,他也蛮可以写《奥义书》。一时的利益何劳操心?放自己一个假去发现上帝。日落时分他跳上小舟划到湖心,在那里吹笛子。月亮钻到湖底,与森林的倒影相依伴。康科德的夜像天方夜谭一样奇异,在这夜里寻找天籁真是别有洞天。
诗人和批评家们总是抱怨美国本土没有古迹让人联想到往昔,梭罗却发现了印第安人打猎时留下的足迹和器物。冬天来临,大地冒着寒气,梭罗在雪地里行走几英里只是为了去同白桦树约会。冬天是他自己选择的季节,寒冷和孤独是他最亲爱的朋友。他看人们在湖上采冰,这些冰将被商船运往印度。暴风雪的日子里坐在炉火边是多么的写意;这样的夜晚是最好的读自然时刻。《康科德河和梅里美克河上一周记》就是这样写成的,还有无数观察日记。
梭罗并不是性情上的隐士,他只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而已。他也常去镇上的酒吧,也拿豆子去换米,也去修靴子,也去打听家人的消息。有时回木屋很晚,他就带了一袋麦子或印第安人吃的东西,在月亮下朝自己的港湾行进。梭罗不喜欢张家长李家短,他对人们津津乐道于此深恶痛绝。政府支持蓄奴制,他就反对政府……总之,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对梭罗的生平著作和瓦尔登湖周边历史地理环境感兴趣的读者,我建议你们去读凡,韦克·布鲁克斯写的《新英格兰花季》。这本书我在秋天里的康科德和冬天里的新英格兰树林里读过,那是怎样一种享受哪!
在哈佛,周末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是COOP书店。“复活节”前夕,哈佛广场上的人们似乎都很开心。一个年轻人在那里卖彩蛋,那些蛋像似石头做成的,上面有色泽鲜艳的图画。
在COOP里,我又见到那位老妇人,她是用小车式的拐杖走路的,她似乎把自己所有的精神追求都寄托在书上,每次来都读到快关门时才离去,看她那凝神的样子,我相信书和它们所带来的精神滋养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她会伴着书香忘掉喧嚣的尘世,走向生命的尽头。我羡慕这种理想、宁静和充实的晚年时光。
坐在这位老妇人对面,我在读一本新书——《死亡的对话》,作者是玛格丽特,萨默维尔。这本书不仅介绍了西方世界关于安乐死的争论,也写出作者对于安乐死的一些独到的见地,我感觉序言写得非常好。以往的死亡对话都是在宗教的背景下进行的,但现代西方社会的安乐死伦理学又使这种对话有了新的可能。无疑地,死亡使我们面临恐惧和孤独,即便是有亲人在身边也是如此。许多主张安乐死的人并不相信人的生命有任何固有的、神秘的价值和意义,并且尤为相信当人的生命衰落时,它就是一种无价值的存在。玛格丽特引用了一位政治家说的话,“当你的生命被用尽,再也没有使用价值时,你应当尽可能地以最快、最经济的和最有效的方式埋单。”玛格丽特把这种看法称为关于“死亡的消费市场价值观”。显然,她并不赞成这种看法,她认为人的生命有其内在的价值和神秘性,如果把安乐死合法化,就有可能减少我们对于生命意义的揭示。死亡的对话与生命的对话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两者相辅相成。
在玛格丽特看来,安乐死讨论中的一个最大的困境是:我们缺少一种世俗的话语去充分地把握非物质性的、形而上学的现实性。传统上,我们利用宗教去说明那种复杂的、不可见的、不能衡量的构成人类幸福本质的现实性。其实,我们也应当用这样的话语说明人的精神,无论我们是否信教。她把人的精神定义为“与我们生活世界相关的,或者相联系的深切的直觉感受”,认为我们是比任何基因机器、比任何逻辑和理性存在物更为丰富的东西。实际上,人类正面临的一种全球性的挑战是——发现一种话语或词汇,它能够超越宗教、超越人种和跨越国界地把握生死的意义,以及人类精神的现实性。可以说,安乐死的讨论使人类有机会去发现这种共同的精神和话语。人类是会讲故事的动物,我们最重要的、共同的故事形式是比喻、对比和诗歌。我们通过理性、想象、直觉和认知来交流,通过直接或者间接的方式交流某种现实性,然而,某些知识的寻求只能通过建立一种人类希望相遇的、比喻的形而上学的空间,关于死亡的智慧便是这样的知识。
玛格丽特强调,建立这样一种形而上学的空间依赖于一种归属于一个共同体的感觉。可是,我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失去了这种意识,结果,当我们自己和所爱的人们逝去时,我们很难找到和进入一种要求比喻的、充盈着诗韵的形而上学空间。面对死亡,我们比祖先更为可怜,因为我们更难以用泪水来满足悲欢离合的需要,满足聚集在一起分享失去的痛苦、分享记忆的欢乐、分享诗意的仪式和挽歌的需要。
毋庸置疑,死亡是最古老的、令人恐惧和好奇的哲学争论之一,它也是生命中最后的行为。玛格丽特对于死亡意义和方式的追问非常有意义。人生是一种体验,这种体验必须完整、有头有尾,我们既需要把故事讲完,也需要有对于死亡的恐惧?以及对于这种恐惧的把握和超越。我想,人在死亡时之所以孤独和恐惧是因为体验到即将与这个世界、与亲人和我们所熟悉的一切诀别。当我骑车路过红绿灯闪烁的十字路口时,常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别看眼前人群簇拥着抢红灯,但当汽车撞倒你时,你会发现在马路中间的却只有你自己!人们恐惧死亡是因为感觉到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同伴,孤身一人。
或许,当人们面临死亡时,都恐惧自己并不具备一种找到与他人联系、形成一个共同体、以及体验超越的能力。一位澳大利亚土著长老曾说,当我们面对死亡时,必须寻到一个新梦,而且能够把握住它。我们必须体验属于一个超越我们自身局限性的、更为广袤的空间。把握希望的意义,把握与未来的联结,以及被爱和回报爱的意义。面对死亡、面对恐惧,我们的确需要像这位长老所期待的那样,有一种对于死亡意义的形而上学把握。当我们意识到自己归属于一个更广袤的世界,意识到一种新的生命和生活即将到来时,或许恐惧感也会随之减少。
当然,这一空间在现世是不存在的,也正因为如此,形而上学的超越才显示出自己的意义。我想,也正是为了让人们能够从对于死亡的恐惧中寻求到这种意义,玛格丽特才不那么赞成安乐死的选择。
期待中的译作
■ 止 庵
大约一年半前,我写过一篇《十年于兹》,略述外国小说翻译事。结末有段“赘语”,列举尚未译介的十种书,乃是:'俄语'尤里·奥列夏《嫉妒》、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红色车轮》;'德语'托马斯·曼《浮士德博士》、阿尔弗雷德·德布林《柏林,亚历山大广场》、赫尔曼·布洛赫《维吉尔之死》;'法语'若里—卡尔,于斯曼《逆流》、路易—费迪南·塞利纳《缓期死亡》;'西班牙语'奥古斯托·罗亚·巴斯托斯《我,至高无上者》;'英语'马尔科姆,劳里《在火山下》、托马斯·品钦《万有引力之虹》。
前不久有朋友从外地来,带给我一册新出的《柏林,亚历山大广场》(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我想这倒有意思,虽然并无心邀功——该书面世,当然与我的文章无关。不过现在要谈翻译小说尚且有何遗漏,前此所列名单已经十去其一,实在令人快慰。
关于《柏林,亚历山大广场》,应该另写文章一谈,这里只说两点:一,德布林此书我虽然早已闻名,其确切地位却是从一则“本世纪最重要德语长篇小说名次排出”的消息得知。据说这排名表系由作家、评论家和日尔曼文学家各三十三名组成的评委会提出,位居前五名的是穆齐尔的《没有个性的人》、卡夫卡的《诉讼》、托马斯,曼的《魔山》、德布林的《柏林,亚历山大广场》和格拉斯的《铁皮鼓》。另外四部我都读过译本,所以知道此书分量。现在“本世纪最重要德语长篇小说”的前五名,都已译介到中国来了。二,这回我得到的《柏林,亚历山大广场》,属于该社“世界文学普及本”,装帧未免简陋,似乎与其地位不甚相称。好像应该另外有个印得好一点儿的版本才是。
现在言归正传,且就名单上其余九种一说。其实就像《柏林,亚历山大广场》此前未曾读过一样,对这些书我所知也非常有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