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肩上的包带,迈开了步子。
咳!是老人的咳嗽声。
有伴了。
秦花往马路对面看,一个弓着背、套着黄皮背心的老头正踽踽而行,双手负在背后。都半夜了,他要往哪里去?是和她一样,尴尬地从某扇门退出的么?
“咳,咳,咳——”老人的咳嗽拖得很长,几乎要将肺吐出来。她听着都替他难受。片刻后,对面静下来了,有剧咳后传过来的微微气喘声。毕竟是同路人,秦花隔两三分钟就向对面瞅一下,老头像要退役的公汽样往前运动。大约一刻钟后,老头不见了,连同咳嗽喘息声,大概到家了,他该服一些药,早点睡的……秦花这么想着,一抬头,赫然发现弓着背的老头走在距她七八米远的正前方。
她没瞧见老头过马路。
秦花拿手掐了一下另一只手的虎口,疼,是真的。会不会是老头过马路的时候,她光顾着赶路没注意?那刚才不见了人呢?……不见了人肯定是在附近方便。许多男人都是这样的,膀胱盈满了,不管身后有没有人,也不管白天黑夜,对着一堵墙掏出玩意就来。这不排除老头。可是,秦花心里还是慌慌的,心跳快起来。郑深,祝你今夜做恶梦!……
她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老头又开始咳了起来,几乎背过气。
又一辆小车经过,碾过路面的声音极轻,如暗夜里低诉的流水。
以前,秦花和郑深外出,不管天是否黑了,最后他都会送她回去,而她老缠着他唱歌,唱黄家驹和腾格尔的歌,一路走一路唱,直到她的住处。有时唱得高兴,她还不放他回去。这是她第一次孤身夜半回家。
脚下的静林路似乎变长了,长得如同无边无际的黑暗搅成一块儿,看不到尽头。秦花的住处就在尽头左拐路口一百米处。她没打算害怕的,从出刘薇家的门开始。她的胆子不大可也不算太小,这条主干道平日常来往,再说,郑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拂袖而去,她怎么也得争这口气,自己回去。
半天听不到前面的老头咳了,连他的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秦花屏息控制住脚步。
薄云里躲躲闪闪的月亮像片苍白的纸。黑暗中总有些奇怪的声响,“吱——”,像刚来得及出声的老鼠被猫啮住了喉管,又像穿着雨靴的人在湿湿的地上滑了一下,听起来总让人心惊。“人活动有音,鬼活动无声”,秦花小时候听外婆说过的,她的脑子里慢慢转过一些形象,这些形象让她的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汗。
她很希望包里的全段行(本地无绳电话)响起来,可它安静得像动物展览馆里的标本。秦花隔着包紧紧按住它,随便什么人找都行呵,上周和她吵得睚眦欲裂的女同事也行。但午夜二点,树上的鸟都睡得不吭声,谁还惦着给她打电话呢?除非郑深。
心肺全无的郑深。小肚鸡肠的郑深。从明天起,和他断绝来往!秦花恨恨想着。
一片树叶掉下来,沾在她肩头,又“嚓”地旋下马路。她右手痉挛般抓住肩包带,左臂环在胸前,静心听脚下高跟鞋在饼干状路面上敲出的“喀、喀、喀”的响声,身上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往外冒。
静林路一年前出过怪事的。当时,一对雨夜下火车的父子急着往家赶,打的经过静林路时,雨下得哗哗哗的,看不清人脸。忽然,路中央出现一位拄着拐杖、穿紫色上衣的女孩,她招手拦车,浑身湿透了。司机欲踩刹车,那对父子发话了:捎上她,我们不付车钱了!司机只好一别方向盘,过了。三日后,段城晚报登了一则寻人启事,寻找一对雨夜下火车一直未归的父子。司机碰巧瞧见了报上刊的照片,不就是当日他拉的客人么?他可是安全送到了对方所指的住宅楼的。再瞅夹缝消息,他脑后冒出冷汗,那里有一则女尸认领启事:上着紫色衬衣,下穿黑色牛仔裤,拄木拐……女孩死亡时间四天前。
那对父子至今都未找到。
有一段时期,这个故事在整个段城闹得沸沸扬扬,特别是的士司机之间。穿黄皮背心的老头忽然在前面站住了,秦花身上的汗一炸!她也像被钉住了。右手扯出全段行,左手指抖抖地拨出一串号码,半天没通——她又挂了,心慌得要跳出来。
郑深应该给她打电话的,而不是她打给他。
“叮啷啷。”是钥匙响声。
“哗——”老头走到一家店铺前,拉开卷闸门,钻了进去。原来是看店的。
接着灯亮了。
“哗——”开半截的卷闸门又放下了。
秦花觉得后背一片冰凉。经过那扇门时,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小腿肚酸麻酸麻的。
郑深,我服你了!
秦花几乎咬牙切齿。这个周六,她原没打算出门的,再过两个星期就要考职称了,她得抓紧时间看书,桌上还扔着一本新买的幾米漫画呢,包装都没撕。郑深非拉她去刘薇家,说什么一刻也离不开她,没有她的周末是一道没搁盐的泡萝卜,等等。他难得在段城过次周末,秦花被他的言辞灌得兴致高起来,就出来了。看电视,嗑瓜籽,看牌,给人泡茶,直至一刻也离不开她的男人半秒也不愿和她呆在一起。
一个无聊的夜晚。
多么无聊!
终于来了一辆的士。经过秦花时自觉放慢了速度。秦花朝司机摆摆手。她已走到静林路拐弯路口了。
三
她居然叫他滚!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滚!
郑深一想起来,心里就冒火,那火蹿得他脑门发胀,像被人刚敲了一闷棍。这个娇蛮、不讲道理的蠢女人!
本来,他俩挤坐在牌桌上好好的,他起了一手好牌,捏了两张大小王,四张A,一个清一色顺子,地主黑桃五也来了,牌好得像飞黄腾达者的仕途,这回要好好玩一把了,“续水!秦花,给每个人续水!”郑深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亢。“你小子咸鱼翻身了是吧?”坐在一旁的章林海吐出一口粘腻浓痰,用脚使劲碾擦着,他的眼珠红得像鸡血石。另一边的主人张仁神态谨然,他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牌,对周围闹嚷充耳不闻,只偶尔似笑非笑瞧一下对手,他已赢了不少。和每次一样,他将一大把抻得整整齐齐的五元、两元、一元零钞塞进了塑胶牌垫底下。秦花嚼着巧克力,嘴里吐出奶气,“郑深,你该向张仁学习,喜怒不形于色呵!”她已是叨咕第二次了,一边站起身,给每个人续了水,包括打麻将的一圈人。
“秦花,我看你该向刘薇学习,围得围裙又上得牌桌,嘻嘻……”
“秦花,什么时候穿婚纱呀?”
“我申请做伴郎!伴到他们的良种一号出世!”
“你找死啊?”刘薇的声音尖得像工作的钉枪。
……
“秦花最想嫁的是神仙,而不是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又打牌又爱酒……不嫁我,不嫁我就来抢,好不好?秦花!”郑深将牌甩得呼呼响,他喜欢在这样的场合和她逗。
“滚!”
给四个麻友续水的秦花音调不算很高,她是站在麻将桌边脱口而出的,声音挺脆。
这是她平日的口头禅。有两个牌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埋首自己的牌。
郑深心里像丢进了一块失火的棉布。这算什么?当众对他说滚!真是岂有此理!……
这盘他赢了,赢了三十。他将收来的钱随手压在水杯底下。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硬了起来。他觉得胸口硌得慌,类似消化不良。回到座位的秦花右臂软软靠过来,郑深将身子向外仄了仄。刚才还冲着大家叫我滚,现在没事人一样了,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亏我以前还在这帮朋友面前夸她知书达理、有内涵!……还比不上人家刘薇,张仁每周喊一帮人在家里聚会,茶叶都消耗不少,平日这么小气、精明的她再不高兴都没当众抹过男人的面子,使小性儿……
又起了一手牌,郑深输了十块。他不声不响付帐,冷着脸。
章林海愉快地清着战果,“怎么样,还是蔫了吧?”“跟我打,吃颗威哥雄起吧!”……章林海的话在郑深的耳朵里像老年便秘者排出的秽物。他沉默着。两位牌友终于感觉到了异样,互视一眼,再不做声,专心打牌,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又一轮。才起了三张牌,心里的火逐渐升起的郑深蓦地将手中玩意一放,站起。他实在没办法与身边这个女人紧挨着坐下去了,耳朵里全是那撕帛似的“滚”。他连她的呼吸声都觉得刺耳。
哐啷!
是自己的右肘带倒了张仁的黄瓷口杯,碎了,郑深觉得那声音像被喇叭放大了。
他一下楼就碰到了一辆的士。
“去哪儿?”
“静林路——哦不,左拐直走。”他可不想到秦花住的地方去,他需要在自己的窝里慢慢疏散一股霉气。“其实,男人更需要关心!”他忽然想起一句电视上的广告词,嗲嗲的,去他妈的!
有谁能真正关心他呢?只有他自己。
是谁说过,最知心的人是身后的影子……郑深将头沉沉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觉得热烘烘,像灌进了枸杞酒,又灌进了青岛啤酒,全窜了味儿。
车窗外的夜色明明暗暗,像被人从舞台上搬来,裹拥着离开校园后他走过的路。
郑深做过两年劳资工作,这是他的专业。可他太爱酒了,简直是他的酒鬼爸遗传的,十四岁时他就与人打赌轻松吞下过半斤白酒,也正因为这项嗜好,他的劳资工作生涯结束了,最后一张错漏百出的报表成了全段城劳资管理人员的笑话。人事部主任将他喊到办公室,说要更好地发挥他的特长,调他到营销部……其实他早就想干业务的。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关在屋里按人头算账,有什么意思?
男人的天地在水涨船高的外面。
几年来,他的业务做得不俗。以段城为中心,他将业务网逐渐伸入到了周围几个地级市,直到省城。这比他以前做劳资科长时每月拿的死工资强多了,起码手头活。以前对业务这一行,他的看法和许多人一样,做业务的么,东奔西颠,风餐露宿,赚几个辛苦钱。进来才知道,里面的水深着呢,回扣、业务款截留、实物抵账、账外账,五花八门,要做到让自己和单位都满意真的不容易,尤其是他们这种国企。业务做得最好的那位驻重庆的同仁,三年买了富康,五年在渝中区购一套复合式豪华商品房,经验交流会上此君大谈铜头铁嘴兔子腿,其中的弯弯曲曲,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厂里的二把手是他的亲叔叔,谁不知道他出货从不经过营销部、财务部核销?一张条子,直接将整车的货运走了。那位仁兄的嘴倒是利索得很。郑深知道,凭自己要想混出名堂,只能靠一个脑袋两条腿了。
喝酒是他的专长。做业务,能不喝酒么?这项专长帮了他不少忙,一瓶白酒三个月供应合同,两瓶白酒半年供应合同,直到醉得分不清男人女人,眼里全是会动的鸡鸭猪狗,一切成了游戏。这种事他没少干。女人永远不懂男人的酒呵,就像他总弄不懂秦花何时会穿裤袜何时会穿长统袜。事实上,很多时候酒一入喉,那美妙、醇馥的滋味立刻让所有烦恼、压力消遁了,世界变成四维,他就呆在谁也不能入侵的那一维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古人早已有言。郑深最瞧不起对酒耍手腕的男人,那叫男人么?……秦花反对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