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对刘开导安慰,并告诫他切不可再与陈通电话,也不要外出,免生危险。又暗嘱相锦标好好陪着刘,不让刘外出,报纸由我送去给他看。但刘过不惯躲匿苦闷,脾气愈来愈暴躁,每天吵着要出去洗澡,要上街看戏,我们舌敝唇焦的苦劝,无法安定其野马个性。又不敢实报上级,如报上去,我可预料怎样处置,我一生从不做昧良心的事,况刘建此大功,宁愿自己牺牲,也要保刘安全。我读过心理学,对付刚烈之人,只有以柔克刚。乃授计相锦标:“我因事忙,不能常来陪刘,刘如坚要外出,不可强阻,只有跪在他面前,求其可怜你一家老小,稍后我当向你还跪。”这一下把刘吓呆了。但此法不能天天用,相也不要我还跪,我无计可施,怕他火爆个性发起狂来。幸在刘的口中,提到“先生徐惠生”,“先生”是帮会中门徒对师尊的称呼,又称“老头子”。刘的先生是徐惠生,徐的先生是黄金荣,徐也是黄的贴身侍从,黄是上海声望最高的老头子。
我查清黄、徐与敌伪无关系,暗且袒护我方,即设法与徐结交。
知徐眷属在浙江富阳场口,是我所能遥控的地区,即请徐帮助我控制刘全德,徐慨允诺。他是帮会中人,我请其立下重誓,引其与刘相见。师徒拥抱又哭又笑,徐为其理发、烧菜,日夜阅读江湖小说,谈论豪侠故事,笑声不停,暂忘世间事,勉强安定下来。刘有时野性发作,吵着要外出走动,幸徐苦劝,没有偾事。
自刘世桢被捕后,运黄沙这条航线已不敢用,更不敢由铁路线送刘全德去后方。幸我早有布置,由刘世桢介绍其同乡李春荣,另辟新航线。李住槟榔路苏州河边,专运木柴及棺柩,来往苏北及太湖沿岸。我为对其确实掌握,将其小弟春贵送去息烽训练班受训。其二弟春发,为上海最大祥生计程车行司机,我亦吸收运用,常为我运送武器。本可顺利将刘全德送去后方,无奈正值阴历年关,又遇大风雪,船皆停航,无法可想,只好听天由命!
上级见我大功告成,令我立即潜回后方。但因刘全德没有送走,我怎能走?又无人能接替我的工作。戴的“十万火急”、“限即刻到”亲电,如雪片飞来,见我仍不走,竟接二连三危言催促:“弟必须立刻回来或避匿乡下。现弟能否离得开已有问题。”最后竟说:“弟已在敌伪控制下,恐难逃出生天。我与弟恐已不能再见……,呜呼!言念及此,临笔老泪纵横……”无异生离死别。并令每天只要报“平安”二字,其他报导一概停止。
每当惊涛骇浪来临,吾妻都为我分担重任。她适于十二月三十日生产得子,我们切望黑暗早日过去,重见光明,及早逐走倭寇,光复国土。乃即取名重光,决定由妻自己哺乳。但她正坐蓐在床,适于其时,制裁叛逆李开峰成功。这原是值得庆贺的喜事,然而刘全德桀骜不驯,一再掀起惊风骇浪,戴的催归亲电,急如星火,而事实上又不能立离虎口。她担任总书记重任,虽曾历经大风大浪,但在产蓐之中,突发此事件,过不完重重危机,在接连打击之下,她的精神已接近崩溃边缘,稍有风吹草动,门窗开关声响,都会惊跳起来、睡梦中也会突然哭喊。奶水全停,婴儿日夜啼哭,此时上海海运断绝,一时买不到牛奶、奶粉,只靠米汤维持小命。后设法托人雇到常州奶娘陈巧娣,以育吾儿。我虽力持镇定,抱定俗念“除死无大灾”,把命“豁出去”,但我夫妇是同命鸳鸯,万一有意外,老幼不堪设想。我千求万托李春荣开船,李允阴历元宵启航,因太湖风浪太大,船夫不肯开船,过了二十才勉强开航。我把刘全德护送上船,请徐惠生陪行,一路备受风浪之苦,刘则帮忙操舟,视为乐事。船过太湖到长兴,我已电请上级转知忠救军接应,顺利到达后方。戴除信守诺言,给刘二十万元奖金外,另给徐惠生五万元。共过此次患难之后,徐及其老头子黄金荣,从此都暗为我用。
我的最大成功 保持电讯联络
日人侦测秘密电台技术日益进步,加上李开峰是电讯专家及破译密码能手,其他单位电台,次第被其破获,我的电台怎能生存?说起来相当简单:
(一)我请重庆总台二十四小时守听,李效实不按照约定时间,而在任何时刻突然插上与其通报,用极短时间拍发电报,即停工作。如较长电报,则分几次拍发,使敌伪来不及侦测。
(二)南市乃旧式城市,房屋毗连,街道狭窄,即使被测出哪个方向有电波,侦测汽车还没有开进去,即杳然无声。我又尽量减少电报,时常更换波长、呼号,使敌伪根本不知道哪里有电台存在。
(三)一般电报格式大多类同,例如:“金水先生钧鉴:(1)……(2)……(3)……职高仰止叩。东子。”等等。报头报尾,虽都译成密码,但被敌伪收去,几次对照,发现头尾电码相同,如果知道上级领导人是金水(戴曾用此化名),上海负责人是高仰止(电讯处曾用此化名。这些化名及官样格式,从各方情报旁敲侧击推测,很易被其知道。),只要头尾段被其译出,即可逐步破译。或从“先生”、“钧鉴”、“职”、“叩”、“东”(一日的韵字)、“子”(时间代字),由这些字位着手破译,逐步推测密码本的编排。我对电讯、密码连皮毛都谈不上,只举极简单浅例罢了。他们专家侦测及破译技术,已至出神入化程度,自有更多良法。
我的对策是尽量避用官样格式,将上级长官尊称及自已姓名(皆用化名)、日韵、时刻等,插入电文中间,不列在头尾,使其找不出相同电码,无从着手侦破。
(四)那时已使用美国传授的加码法,但因加码表很难送至陷区,我国自作聪明常规定用诗词(如木兰词等)译成明码,作为加码表,与密码本查出之字逐一相加。此法固增密码复杂难译,但李开峰早知这些伎俩,如耐性多方试译,或上级指示用何诗词时,被敌伪获悉,危险殊甚。我的机要员杨凤吉,谨慎使用加码法,幸能保密到底。
(五)军统局电讯处长魏大铭,聪明能干,创建秘密通讯基础。来台之后,主持电讯、密码,成立独立系统,积功升至中将。另一电机奇才陈某,浙江东阳人,发明二瓦特袖珍电机,为抗战发挥无上功能。中美合作后,美初供我小型电机,是十五瓦特手摇机,极不适合地下工作之用。美见我们使用二瓦袖珍机,能与远距离通报,非常惊叹佩服!李效实技术高超,是一个忠诚负责的优秀同志,没有一般报务员常在通报时骂人、空聊的恶习。他在屋隅隐壁内架台通报,在屋内外看不出丝毫痕迹。他也提高警觉,谨慎应付环境,经常注意附近有无可疑之人出没或车辆接近。出外交接电报时,时刻留意有无被人监视或跟踪等情,且有学生身分掩护,行动更较方便。家中仅一老母,没有闲人干扰,安心工作,完成我们最重要使命。
脱离魔窟 重见光明
李开峰制裁之后,伪方认定系我主谋。但因李士群已死,群龙无首,没有积极谋我。虽向日方检举,日宪则以我在其掌握之中,有大批宪佐监视,只有有限度生活自由,并知我与伪方素无接触,不相信能运用伪方内部之人杀余玠。反认伪方内部争权,自相残杀,并不理睬检举。我为探测日宪对我监视的程度,能否顺利脱险,在离沪前一周,向日宪请准,偕同翻译官张豪去南京游览。我们到了南京,先拜访大塚清、绪方泉,并要求谒见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不知他不在或我身分不够,只由次官接见。我说了些奉承的话,他也说了些客套。大塚还请我们吃饭。我略浏览中山陵等几处胜迹,即回上海。此行感觉敌方对我更增信任,正好脱离魔窟良机。
我在送走刘全德之后,立派心腹黄福林,护送杨凤吉、岳母及吾女葛苓,搭沪杭路火车去杭州。出拱宸桥警戒线时,日军岗哨见杨年轻女士,曾故意留难,连岳母及吾女,被罚站一小时。黄将杨等送出步哨线,交托迎接之人陪去后方,黄仍回上海。我夫妇与河光、重光二儿,及奶娘等,也由黄陪同,搭火车去杭州。我穿伪税警军服,这时熊剑东与我来往较多,见其新呢制服很不错,也向其要了一套。在起程前几天,为防最后出事,即托辞去医院疗病,实即避匿旅馆,紧急部署离沪后工作。日宪两次来家,都没有看到我,只见河光与大家嬉戏。日宪多能说点上海话,浅野问河光:你妈妈呢?河光答:“和弟弟在房里睡觉。”又问:爸爸呢?他答:“去医院了。”这些话都是妻预早叮嘱他的。但他想了一想,又加上一句:“爸爸肚子痛,去接生医院了。”因为他想到妈妈曾因肚子痛去接生医院的。黑氏拍拍他的头,笑骂:“你瞎三话四格。”他们二人常同来。见妇幼都在家,不虞有他。
我与妻儿即日离开魔窟,顺利到了杭州。出了警戒线,用箩筐挑载二儿。河光已略懂事,不肯坐箩筐,抗议说:“我又不是铺盖,怎可用箩挑?”要我背着走。一路由我与黄背行。因乡下田塍小径,夤夜疾走,不敢举火,恐遇敌伪巡逻部队。我们恐怕奶娘不知利害,过岗哨盘查时泄漏秘密,故骗其去湖州。她从未走过黑夜小路,一路跌跤,于是哭哭啼啼,满口怨言:“湖州到底在哪里?为何摸黑走路?”第一夜到了杭县三墩附近略息,宿在农家牛棚稻草堆里。次晨河光见与牛同睡,既害怕又好奇。奶娘不愿同行,吵着要回去,只好半哄半强。又行了一天,脱离危险地界,宿在一家富农家里。妻产后不久,勉强至此,已用尽最后气力。终得舒服休息一天,然后雇便轿至临安。
确实时间已记不起,大概三十三年二月底,真的重见光明了。奶娘知我身分,喜出望外,认为怀中之儿,将来必然前途无限,她也有福可托了,就安心抚育吾儿。临安警察局长是我同学,殷勤接待。我即电告上级安全到达浙西,戴先生自极欣慰。回电指示将随行人员妥为安顿,戴本人将来东南视察,要我去江山晤面。我乃率属至夏禹桥稍停,见不合驻息,黄福林、楼永金等引我去大山脚,至富户张阿毛家,他房舍宽敞,热心留我。据张自称:他们是张良后代,张良助刘邦得天下之后,即辞官漫游天下,至此见风景极佳,即留此落籍。我自小熟读留侯传,对其甚景仰,乃将老小随员安顿大山脚张家。
我偶然机会到此留侯仙居,惜无机缘遇到赤松子,但在无意中却得一员有力干部陈昴林。陈系浙江义乌人,辎重兵营出身,其妻胡秋云,临安人,他适在岳家度假。听到我这个人来临安,特来大山脚看我,我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陈立即参加我的工作。其妻弟胡永棠,系其同事,也介绍来参加。并号召热血志士,成立行动队,袭击日军据点,爆炸铁路桥梁,干得轰轰烈烈。胜利时派其担任青年营营长,缉捕汉奸,守护敌伪财产等等任务,建功更多,容后续写。
再接再厉 拚搏在乐平
奉委东南特派员──越战越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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