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克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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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克回忆录-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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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身携带的行李不多,除被褥和换洗的衣服外,就是一只大书箱,里
边装满中央编辑的马克思主义30 本书。还有《史记》、《资治通鉴》等文、
史、哲、经方面的书籍。当时我想,干校生活无非两条:除继续接受审查,
参加劳动外,其余时间就是看书,我要利用这个机会认真地学习一点马列主
义,弥补几十年来无暇系统学习理论的缺憾。

在赴江西永修的火车上,望着窗外匆匆闪过的景色,我仿佛又回到了战
火纷飞的年代,逝去的往事,此刻又历历映现在眼前。抚今追昔,不觉心潮
起伏,思绪万千,遂即兴默吟五古一首:

我自江西来,

又回江西去。

昔日草鞋行,

今朝飞车遽。

轻装怀马列,

悠然赴“五·七”。

战地黄花衰,

孟冬西风疾。

云山赋归欤,

老骥兮伏枥。

此诗当时不敢公开。我信仰马列主义40 多年了,此时虽然处于“孟冬西
风疾”的环境,但仍不失“老骥伏枥”之慨。

大约是12 月上旬,我们来到了修水河畔的云山垦殖总场场部周田镇。这
里离校部所在地新丰大队约14 里。我被编入离周田最近的3 连。连部驻小里
村。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和外单位来校的带小孩的女同志,被安排住在周田公
路旁边小山包上废弃的云山总场职工医院旧址。

我一个人单独住在最东头一间约十平米的小屋里。旁边住着当时的人事
宣教局局长张继璜、副局长李玉昌,计划局局长黄家景和另外几个机关干部
及其家属。那时我61 岁,是这个“北京新村”居民中最年长的一个,大家都
叫我老萧或萧老头,孩子们叫我萧伯伯。

“文革”以来,我的心脏一直不好。出发前,周总理指示要给我带个炊


事员。我由衷地感激总理的关怀,但谢绝带炊事员。我想,既然是重返江西,
那就一切从头做起。尽管我已年过花甲,但我还是那个气概,不服气,不消
极,更不悲观。

到干校后我坚持自己买菜、烧饭、砍柴,衣服破了,能补的自己缝补。
有时柴米不继或不想动手,就到食堂去买饭买菜。粮食没有了,就跟邻居们
一起到4 里外的罗店去买米。饮食起居完全自理。“缺腿方桌倚陋室,锅碗
瓢盆皆杂陈”,便是我在一首诗中概略描述当时的处境和自炊自饮的生活情
况。其实,那个只有三条腿的四方桌上,何止摆锅碗瓢盆,读的书籍、写字
用的纸张,也都堆放在上面。除了当饭桌,还要当书桌用。刚来时,闹了几
天肚子,在邻居们的照料下,身体渐渐康复,生活也习惯下来了。

赣北山区的冬天,潮湿阴冷,凉气常从墙缝、屋顶乘隙而入。室内无火
取暖,我想起过去徐特立曾跟我说过,当年他在长沙教书时,冬季,室内寒
冷,便在屋里就地跑步取暖,不失为驱寒之一道。于是,我也仿效徐老的“保
暖术”,在房间里就地跑步,果然一会儿身上就有了暖意。

不知是哪位同志向领导反映了这个情况,连部派人送来了一篓木炭。室
内生起了火盆,顿时暖意融融,心情也随之豁然起来。然而好景不长,尽管
节省着用, 40 斤木炭很快还是烧光了。有时冻得不行,就躺在床上,盖起
被子捂捂。我想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总得想个门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
是。

我看到我们住的房子前后、山包附近,有不少齐胸高的树桩,这是人们
在伐木时站着拉锯留下的,有天在室内又感到冻得难受,便拿着斧、锯去伐
树桩,把砍回的木桩破成劈柴,这样既可以驱寒,又解决了烧饭、取暖的
薪炭

问题。

从北京出发时,我就作了不再回领导岗位的准备。我想,将来不论到哪
儿,总得学点劳动技能,以安身立命才是。到干校后,我根据自己的体力和
爱好,开始学木工手艺。先买来一套大、中、小号的木工工具,自己又做了
一把立式皮带锯和一条木工凳,就试着当起“木匠”来。好在云山既是农
区又是林区,食堂的薪柴堆里就可以挑选出有用之材,向他们买来锯成家具
材料。我试着做了几件板凳、桌子、书架之类的家具,看起来还满像回事。

俗话说:“三分木工七分油”,油漆是非常关键的一道工序,油漆上得
好,可为木工增光;油漆上得不好,木工的缺点全暴露出来。为此,我专门
去向一位老木匠师傅请教。他告诉我:油漆之前,先要刮好腻子,把刨面抹
平;上油漆的妙诀是“横刷竖顺”。我按照师傅教的诀窍一试,果然不错,
油出来的家具色泽匀亮,没有气泡,像个“鲁班师傅”的作品。1972 年回北
京时,我把自己做的四方桌和长方形折叠桌也带回来。几十年过去了,除因
北方房间里有暖气,使桌子稍有收缩和裂缝外,色泽仍然光亮。

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像模像样,打心眼里感到喜悦和自豪,我跟邻居说:
“有什么东西要做的话,我可以帮忙。”大家只是夸我的手艺不错,却不好
意思麻烦我。

我们这几户人家的到来,颇受小镇人们的关注。江西老表本来就热情好
客,我们这些外来户每到饭堂吃饭、买东西,他们就主动上来搭话,大家很
快便混熟了。

周围的群众,像售货员赵万贞、广播员陈步云、理发员小张夫妇以及他


们的父亲——烧开水的老张等,见面时总要打打招呼,聊几句家常,关系相
当融洽。有时他们也到我的住地来玩,谈谈镇上的情况。商店的日用品进货
时,小赵就会来通知我去买。

我不抽烟,平时也很少喝酒,但对江西土产、度数不高的米酒却有兴趣。
特别是冬天夜读时,喝上几口,驱风御寒,胃中很舒服。腊月将尽,有一天
小赵跑来通知说来米酒了。我便和张继璜同去,两人抬回一坛,不光是备以
自酌,也准备用来招待到周田办事的不速之客。

农历春节,是我国人民合家团聚的传统节日。“文革”3 年,尽管大破
“四旧”,但这个传统却很难破。道理很简单,这是中国人千万年来的风俗,
并非什么“旧”。邻居们盛情地邀请我跟他们一起过年,而我总觉得自己仍
在受审查,“待罪之身”不宜给别人添麻烦,都婉言谢绝。

除夕之夜,山区小镇一片静谧。我独居斗室,展读灯下,四壁孑然,形
影相吊。遥想全家5 口分散在北京、江西、湖南、河北等处,天各一方,不
得团聚,心情不禁枪然。于是取酒自酌,聊以排遣对家人的思念。尽管这样,
我仍坚信,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主义总是有希望的,眼下种
种不正常现象,迟早会改变。我有时就默诵白居易《凶宅》中的诗句:“权
重难持久,位高势易穷。。”,以表达对造反派前途的看法,也宽假当时窘
迫的处境心态。

到干校后,不少搞专案的外调人员找我调查,问的多属历史情况。于是
写检查、交代和写证明材料就成了我的主要工作。我始终抱定“实事求是”
的宗旨,坚决不夤缘时会,以免害人害已,贻患无穷。比如在井冈山时,红
军指战员一人一条扁担挑谷子的事,朱德挑了就是挑了,林彪没挑就是没挑。
当时,林彪说是身体不好,没去;这些都是事实,不容改变,更不能把“朱
德的扁担”硬说是“林彪的扁担”,欺世盗名。伪造历史。

外调人员让我交代的历史材料涉及面很广,从北伐战争到解放战争都
有。由于年代久远,很多事情记不清楚了,便不得不认真地重温一遍历史,
从而使脑海中早以淡化湮没了的人和事,又逐一生动地浮现在眼前。

我想起当年在江西扩兵的情景。那时,连队干部和战士都希望自己的部
队满员,满员了,打仗和服勤务做群众工作的人多,就能打胜仗,多办事。
所以每到一地尤其打了胜仗,抓到俘虏,官兵都愿意去做扩兵工作,最高兴
的一件事就是扩兵。每扩到一个兵,哪怕是“解放战士”(俘虏兵),大家
都欢呼啊,我们队伍又增加新同志了!那个高兴劲儿真是没法形容。

忆昔抚今,不禁又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从“文革”开始,我已“靠边”
近5 年。5 年来,除了挨批斗、写检查,不允许干任何工作。当年,我们为
了扩大革命力量,把能动员的人一个一个都动员进来了;而今天,我们这些
老兵却一个一个地被赶出革命队伍,成了“革命对象”,纵有一腔热情,浑
身力量,也只能空对青山嗟叹。

想到我已是61 岁了,文化大革命不久,就停止了党的生活,已五年了。
我今生还有几个5 年啊?不禁怆然。于是提笔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倾吐心
中郁结之言。写到激动处,两行老泪竟跌落纸上。

那个年代,像我们这样人写信,是很难送到毛主席手中的。我把信送交
军代表,请他们转递,他们慷慨答应送北京。

在沉闷和孤寂中,我就读马列的著作。通读《列宁选集》时,特别喜欢
第四卷中《十月革命四周年》这篇文章。它那高屋建瓴的磅礴气势和勇于作


自我批评的求实精神,深深地感染和教育着我。

列宁在肯定俄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取得伟大胜利的同时,直言不讳地指
出:“最重要最困难和我们根本还没有完成的事业,就是经济建设”,“在
这一最重要最困难的事业中,我们遭受的失败最多,犯的错误也最多”。而
错误的原因,在于企图“直接用无产阶级国家法令,在一个小农国家里按共
产主义原则来调整国家的生产和产品分配”。在他看来,要克服这些困难和
错误,必须实行新经济政策,使无产阶级国家“成为一个精明的批发商”,
借助于伟大革命所产生的热情,依靠从个人利益上的关心、依靠经济核算,
努力提高生产,发展商品经济,把千百万小农联合起来,把他们引导到更高
阶段,“建立起牢固的桥梁,通过国家资本主义走向社会主义”。

对照列宁的话,我想起1958 年“大跃进”的情况。那时,我们不就是滥
用行政命令,“刮共产风”、“吃大锅饭”;漠视农民个人的经营兴趣和对
生产“从个人利益上的关心”;违背价值规律;忽视经济核算;有意无意地
把商品经济与社会主义对立起来,终于导致了3 年经济困难。(也有水灾的
影响)“文化大革命”更是片面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突出无产阶级
政治”,不重视经济建设;单一抓粮食生产,限制农民经营家庭副业,动辄
割“资本主义尾巴”,致使农村经济停滞不前,严重制约了国民经济的发展。
列宁把发展经济,当作巩固无产阶级政权,“为新的社会主义大厦奠立经济
基础”的根本任务来抓;而“左”倾错误却把“突出政治”当作“一通百通”
的灵丹妙药,别有用心地把政治与经济割裂开来。

这些问题,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虽然只能是掩卷深思、独自遐想,然
而通过学习,思想上、精神上得到了一种解脱和慰藉,胸怀也随之而开阔。
这时,我深深体会到“《列宁选集》一开卷,斗室油然起风云”了。斗室之
中,风云一起,就产生当年在江西打游击那种气概了。在“五七于校”的两
年多时间,我虽然处于受审的境地,但始终保持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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