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辈,不禁生景仰之情呀!”
他话锋一转,瞪着众人,严厉地说,“至于街头巷尾那些无聊的谰言,实在令人不齿呀!流言止于智者,相信大家都没有听信或者去传播吧?”
在场众人纷纷拍着胸脯表态:
“没有没有!这是哪的事啊?俺们从来就不会听那种嚼舌头的话!……”
“上次我听到隔壁那二小子拿这话问一个道长,俺当时就批评了他……”
“张道长您老就放心上京去吧!下次谁再乱嚼蛆,俺王秃子第一个给他两大嘴巴!”
…………
于是张正随先生满意地启程了。他嘴上说是要上京面圣,脚下去走得优哉游哉。如果按正常的路线走,从江西出发,经湖北或安徽一省,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可直抵东京汴梁了。但他走的路线是条令人奇怪的曲线:出江西后,他直奔安徽;由安徽,不向西区湖北,而是向东进入了江苏;到了江苏,逗留了一阵子,往北进入了山东;再由山东而河北,由河北而山西,由山西而陕西;最后,才从陕西慢慢地踱进了中原腹地:河南。
这一路上足足花了半年多的时间。一路上,张正随天师召开了大大小小几百场群众大会,宣传他的“象征主义”说。听了的老百姓大多恍然大悟:原来赵官家的梦是真的呀!这不,张天师自己都承认了。该别人当皇帝呀,做个梦都那么灵验。看来,人要有出息,祖宗要厉害才可以啊!俺们没有这样的祖宗,活该一辈子蹲在田里挖泥土!
当时崇道风气正浓,不用说,地方各级官员早就把张正随先生的所作所为飞报朝廷。宋真宗龙颜大悦,半年之后,等张天师忐忑不安地上京之时,迎接他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张天师一看到那位官员,心中一颗大石砰然坠地!
因为眼前这位官员,正是宋真宗最亲睐的朝臣,今上“崇道认祖计划”的操盘手,著名的大奸臣王钦若。
后人无法知晓,等到后来,张正随先生如愿以偿,得到宋真宗的“真静先生”的封号时,他心中是否有一丝愧意呢?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说得上是“真”呢?抑或“静”呢?
——所以我们说,人生就是这样的无奈:其实我们每个人起初都是老实人,后来之所以变得圆滑不老实,都是给人硬生生逼出来的。
(四十七)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取妻莫愁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
出门莫愁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赵恒《劝学诗》
干兴元年(公元1022年),宋真宗赵恒驾崩。从他登基后的所作所为来看,此人无疑具有当一流昏君的充分条件。但他的运气极好,身边有一大堆如寇准、王旦之类的能臣辅佐,所以就算是想昏庸,也昏庸不到哪里去。
和历代几乎所有的昏君一样,宋真宗颇具文学才能。上面提到的那首《劝学诗》,很有后来胡适之白话诗的味道。语言通俗,说理明确,老百姓一看就打心眼里喜欢。千百年来,华人以勤读书为首务,这首诗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他最受人诟病的就是后期的崇道造神运动。整件事,仿佛是一个中国版的“皇帝的新衣”。所有的人,包括真宗自己,都知道这件事是假的,荒诞可笑。但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各有各的打算,最后都身不由己地成了这出荒诞戏中的演员。
演员之中,甚至包括了著名的忠臣寇准。他不顾朋友的劝阻,为了重登相位,明知有假,还是主动地向真宗报告自己辖区内发现天书的消息。结果偷鸡不着反倒蚀了一把米,被奸臣丁谓趁机揭穿。最后,落得个贬斥远恶军州的悲惨下场。
另外还有当时的宰相王旦,本来是个挺正直的能臣。在“天书事件”发生的前一夜,宋真宗送了一坛子珍珠给他,倒不是想给他发点奖金,而是暗示他一个为人处事的基本道理:圆滑。结果这位王旦先生一点就通,每次一有天书便冲锋在前,一次次地带头欢呼庆贺。到了后来,良心上实在是受不了了。临终之前,凄凉地对儿子说: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差错,惟有天书一事,怕是逃不了后世的指责。我死后,你把我剃光头发,穿黑衣服下葬吧!
——由此可见,你是什么人,就该老老实实地去做你份内的事。否则,你自己痛苦,大家看着也觉得累。忠臣最好好好地一忠到底,奸臣最好认认真真地奸个痛快!最怕的就是好人忽然做坏事,或者坏人忽然假惺惺地做起了好事。好人做坏事,别人骂起来肯定比骂坏人还狠;坏人做好事呢?王莽这人您听说过吧?也做了蛮多的好事,但人们都说这叫虚伪。
公元1022,宋真宗的第六子赵受益即位,是为宋仁宗。他继位时是个13岁的小家伙,什么都不懂,真正统治着大宋江山的是刘太后。刘太后一个妇道人家,遇到事情就慌了手脚。刚掌权便遇到了个大难题,急忙召集群臣商议:先帝爷真宗皇帝眼看着就要下葬了。但他留下来的那一大堆“天书”、“祥瑞物”该怎么处理呢?
要知道,由于神仙们的特别关照,这些神圣物品,几乎可以装满皇宫里所有的垃圾箱了!
有大臣建议继续奉供,结果招来了大家的一片白眼;有人建议专门造个大殿收藏,结果几乎被大家群殴至死!也难怪群臣怎么激动,真宗生前,俺们就被这些劳什子折腾够了,未必他死了,俺们还要继续受它折腾么?
不过,毕竟是皇帝的东西,谁都不好意思明说:干脆丢垃圾桶吧!这时有个聪明的家伙建议:既然它们来自天上,俗话说,尘归尘,土归土,咱们一把火烧之,让它们随着轻烟,回到玉帝那里去吧!
——也不妥!人们要问:皇帝是天子啊,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连真宗皇帝一块儿烧了?
最后拍板的是宰相王曾,他庄重地说,这些都是皇天上帝对先皇帝的特别恩赐啊,光荣属于先皇帝。如今,先皇帝已经升仙而去,天书、瑞物也应该与先皇帝同归皇堂奉安才是,万不可再留人间。——意思就是说,用焚烧的方法处理垃圾容易造成大气污染,还是用填埋的方法比较卫生。
所有的天书瑞物,最终都随着真宗皇帝入土为安,这也标志着著名的宋朝天书崇拜事件的结束。宋真宗的永定陵现在还好好地保存着,那天国务院允许挖了,大家不妨去凑个热闹,蹲在坑旁边往里瞅瞅,那些当年神气活现的天书,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天书事件”唯一的胜利者张正随天师胜利回山!可怜他日夜煎熬,千里奔波,已经瘦得像个人干一样!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从此之后,龙虎山张天师一家,开始被汴梁的赵官家们另眼相看。一连几代,都蒙宋帝亲自接见,并赐以“先生”的尊号。想当年,宋朝开国之时,陈抟先生这么大的名气,朝廷好不容易才封一个“希夷先生”,现在倒好,光是张家,几乎每代都可以轮上一个!
接下来的几个天师表现都比较一般。第二十五代的张乾曜,只是“端静寡言,笃志內修”。宋仁宗召见他时,问他“冲举之事”,他抄袭了陈抟先生的答案,劝皇帝做好本职工作,少管闲事。——值得表扬的是,张家的天师们,在这一点上,比那些忙着献“九转仙丹”、“红丸”、“黄帝御女之术”的妖道们要干净得多。
第二十六代天师张嗣宗。唯一的特别之处是,“生而左手有印文”。至于印文的内容是什么呢?书上故意不写,大概也是天书上的文字吧?老百姓家的孩子如果也有幸长了一个在那里,大家多半只会说是胎记。
二十七代天师张象中比较早熟。他生下来三个月就可以走路了,五个月就可以说话。清代的笔记小品中,常常也有这一类的小孩子。不过,事物之反常谓之妖,父母亲家人一般都会很不开心。解决的办法是灌黑狗血。灌了之后,也许是真的除了邪气,也许是把天才儿童给吓傻了,总之是强行消除了这种奇特的语言天赋。还好张象中小朋友是生在张天师家,谅那些妖魔鬼怪也不敢上门。说话说得早,大家分析,只可能是两种情况:神仙投胎转世,或者祖传的基因再次创造了奇迹。
张象中天师七岁的时候(一说十三岁),便上京面圣,这时的赵官家是宋仁宗赵受益(也叫赵祯)先生。张象中先生小小年纪,却应对相当得体,“道法甚妙”,宋仁宗很是喜欢,便送了件紫袍给他。不过,可能正是他年纪太小,所以张象中是那些年里,唯一没有被赐号“先生”的张天师。
从时间上算起来,就在他在天师位的时候,京师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瘟疫。当年的瘟疫可不像后来的非典型性肺炎,把地球闹得倒转了几圈,结果总共才死了几百人。古时候的瘟疫那才叫瘟疫,不死个万把人那简直不好意思拿出来说!
现在有了瘟疫,办法是把人民隔离起来。古代恰好相反,是把皇帝隔离起来。倒不是大家终于意识到:皇帝老儿才是万恶之源。那么隔离起来干什么呢?让他一个人呆在冷宫里忏悔禳灾!所谓的“天人感应”,只有朝廷犯了什么错误,老天爷才会降下灾害嘛!
但这次连皇帝不吃肉、不近女色也不管用了。眼看着疫情越来越严重,大家心急如焚。参知政事范仲淹表奏:“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师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
——眼尖的读者这时就看出来了:你这不是在抄袭《水浒传》的开头么?
正是《水浒传》的开头!这里先要说一说《水浒传》这一节的两个BUG!
首先,范仲淹犯了称呼上的错误,他不应该称张天师为“嗣汉天师”。因为这么一叫,就让张天师们提前若干年得到这个宝贵的封号。“嗣汉天师”这一尊号,是元世祖至元十三年封给第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的。范仲淹可以写出名扬百世的《岳阳楼记》,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嗣汉天师”这个封号。
另一个错误是,洪太尉上山的时候,主持真人向前对他说:“好教太尉得知:这代天师,号曰虚靖天师……”——这又是个时空错乱的例子!被赐号“虚靖先生”的天师,是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而不是此时正在位的第二十七代的张象中。史书中记载,张继先出生于宋元祐七年壬申十月二十日,当时的皇帝已经宋哲宗赵俑(赵熙)了,中间隔了两个短命皇帝。算起来,等张继先先生呱呱落地之时,那些放出来的妖魔们,如宋江、李逵之类,这时已经基本上长大成人。张继先先生就是由通天的法力,恐怕也已经为时过晚了。
(四十八)
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是天师道中兴年代一个不世奇才。传说他神通广大,道法神奇。在张天师一家一千八百多年的历史中,仅次于祖天师张道陵。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施耐庵在《水浒传》中,才硬要把他拉来客串一回。
他的道法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呢?先看看史书上记载的一段传奇吧!
在山西省的运城地区,有一个解州镇。一般人对这个小地方都没有什么印象,但在北宋时期,解州一带在国家的经济生活中,却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因为那个地方产盐,据说生产的历史长达4000多年。
俗话说,山珍海味离不了盐,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