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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部还认为,择灭自性乃是不变的共法,与诸有漏法(有漏五蕴)之间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即不同的众生于同一类有漏法上所得择灭是否相同?有部学者认为,一个人的各种择灭是异体的,因为择灭不是一时得,从见道到修道、无学道,各阶段都有各阶段不同的择灭,理应非一(此如方圆位置的不同,并非指本质不同)。但对不同的有情众生来说,在同一对治上应得到体性相同的择灭。如《大毗婆沙论》说:“诸有情类证择灭时,皆共证一”,“诸有情类普于一一有漏法中,皆共证一择灭体”。然而,择灭自体(涅槃)也是一种不共法,因择灭自体是有情各别内证,并不因某一有情证得择灭而其他的有情也同时证得。这就是说,择灭体性虽是共法,但有情之得却是不共。由于择灭自体的共与不共是从不同的角度来说的,(若从所证的角度来说,涅槃是客观存在的共法;若从能证的角度来说,涅槃是智者各别内证,故是不共法),这就避免了一有情证涅槃时,其他有情也同证涅槃的情况,《大毗婆沙沦》说:“若身中有涅槃得者,名涅槃,无则不尔,故无一时一切有情得涅槃失。”虽然择灭自性与诸有漏法是一一对应的关系,其数量与有漏法相同,但这并不意味着择灭自性体相不同。涅槃毕竟“是善是常”,体相一味不变。所以,诸有情虽断一—:有漏法得一一择灭自体,但一切择灭自体无有差别。
有部还讨论了择灭是在内物中得还是在外物中得的问题。有部指出,在契经中对这一问题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主张涅槃于内物中得;后一种说法主张涅槃于内外一切有漏法中得。一切有部显然赞同后一种说法,《大毗婆沙论》说:“应作是说:于外物中亦得择灭。”有部指出,所谓的内物与外物的不同,是以五蕴聚合的假名我为区分的依据。凡构成五蕴聚合假我的部分即是内物,不构成假我而只是作为假我认识对象的部分则是外物。《俱舍论》就说:“十八界中几内几外?颂曰:内十二眼等,色等六为外。论曰:六根六识,十二名内。外谓余色等六境。我依名内,外谓此余。我体既无,内外何有?我执依止故。假说心为我。故契经说:由善调伏我,智者得生天世等作处说调伏心。如契经言:应善调伏心,心调能引乐故,但于心假说为我,眼等为此所依亲近,故说为内。”实际上,由五蕴聚合的一切事物皆是假有,本无内外之分。《俱舍论》就说:“我体既无,内外何有?”然在世俗睹上亦可就一切假有的存在施设内物与外物之别。内物即六根与六识,是假名主体的认识能力及所依,外物即是假名主体的对象,即色、声、香、味、触及法,即六境。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说圣者于内物与外物中都可证得择灭涅槃。因为内物(六根、六尘)与外物(认识对象),都是有漏五蕴法,其背后都有相应的择灭自体为其存在的根基,所以都可当体断烦恼而证得择灭自体。一切有部有时亦结合三世说来讨论内物与外物的关系问题。有部有时以现在法为内物,过去、未来法为外物。有部学者认为,有情众生不仅可于现在法当体证得择灭,也可于过去、未来法证得择灭。《大毗婆沙论》说:“虽于外物无成就者,而亦于彼有得择灭。如不成就过去未来命等八根,而有于彼证得择灭。”过去、未来命等八根之所以称作不成就,是因其作用已消失,或尚未生起。但是即便是如此,有部也认为能于此证得择灭。这是因为择灭实有自性,是无为法,并不因现象的起灭而改变自身的存在。过去、未来虽作用不在,但择灭无为自体仍在,择灭无为法是超时空的、不落于缘起的,众生能在过去、未来法中(外物中)证得择灭。
当然,择灭自体是由断烦恼而得,烦恼由心所生,“但于心假说为我”,所以断烦恼证择灭首先必然体现为内我解脱。由于外物择灭由断内烦恼而得,所以外物解脱也可称作内物解脱,如《大毗婆沙论》说:“外物解脱依内得故,亦名为内,谓内身中修道方得”,“复次,外物解脱得是内故,亦名为内,谓得彼得是内蕴摄”。实际上,外物中的择灭本来是于外物而得,之所以说外由内得,乃是因为通过内修道方得外物择灭。有部说:“如人被缚,解脱时人名解脱,非谓绳等。既于所系证得解脱,故外物中亦得解脱。”这就是说,于外物有择灭而不得,其原因在于内生烦恼,内烦恼是能系,外物择灭是所系,断内烦恼而得外择灭,应说为于外物而得择灭,不当说为于内物而得择灭。如人被绳缚,人喻于外物,绳喻于内烦恼,解脱时人名解脱,不说绳得解脱。
一切有部把择灭视作遍在于五蕴世间的绝对实在体,认为只要于五蕴世间断除烦恼的遮蔽,即可当体证得择灭,这也可以说是一种现世解脱论,与原始佛教强调现实生命的当体超升有着形式上的一致性。不过,二者之间仍存在着义理上的本质差异。原始佛教所说现实生命的当体超升,是指圣者主观的心灵境界的超升。一切有部虽然也讲现世断烦恼的当体解脱,但它显然先验地设立了择灭自体作为超越的根据,这样一来,所谓的现世解脱就体现为智者断除烦恼,以无漏正智亲证择灭白体所得的寂灭状态。在一切有部生命解脱之境中显然存在着两种解脱自性,《大毗婆沙论》说:“谓一切法中二法名解脱,一者择灭即无为解脱;二者胜解,即有为解脱。”无为解脱即(择灭)涅槃,实有自体;有为解脱即正智,是大地法所摄胜解。此二种解脱,虽分为二,但在解脱的状态中是合一的。二者之间是能缘与所缘的关系,无为择灭是所缘,有为正智是能缘。所谓现世解脱,就是指圣者阿罗汉以能缘智证所缘境所证得的能所合一的寂灭境界。择灭自体在有部哲学中成了有情生命解脱的客观所依。
三、有余涅槃与无余涅槃
一切有部称有为胜解为心的解脱:“心解脱体是胜解”。按有部的说法,有为胜解有多种,《大毗婆沙论》说:“此正胜解复有二种:一有漏,谓不净观持息念,无量解脱胜处遍处等相应胜解;二无漏,谓学无学胜解。学胜解者,谓四向三果所摄胜解,即苦法智忍乃至金刚喻定相应胜解。无学胜解者,谓阿罗汉果所摄胜解,即尽无生智无学正见相应胜解。”有部认为,每一种心解脱皆有一择灭对应,心解脱是以择灭为其依据,证择灭即得心解脱。有部讲心解脱,其意思实是指五蕴皆得解脱。之所以但说心解脱,一方面“举心为门,类显一切未来五蕴皆得解脱”,另一方面“就胜说故,谓五蕴中心最为胜,说心解脱即说一切”。五蕴解脱,即是“弃舍染污蕴担,得纯净蕴担”,也即宇宙人生的构成成分(五蕴)摆脱染污力(“漏”)的影响,成为净化的构成成分,(此也即生命的净化过程)。有部认为,染污的构成成分,受无明业力的影响,仍要不断地聚合,乃至像风车一样,在六道中不停地生死轮转。而只有止灭“漏”染污的构成成分,才消除了生命体解散之后继续聚合的可能,也就是说不再于六道轮回。
但一切有部认为,生命的净化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点滴的渐进过程。有部安立多种层次的心解脱,正说明了这一点。有部将这一净化过程,分为初级的暖、顶、忍、世第一法四加行位,见道十六心位,与修道位。其中,见道位十六心是对佛教四谛真理的观察与体证,这是一个渐次的观察体证(渐现观),即依次观察体证三界中苦、集、灭、道。对每一界每一谛的观察,都是先产生能断烦恼之无间道智(法智忍),后一刹那就能产生证断真理之解脱道智(法智)。人修道位,则进一步反复修习,见道与修道合称为学位。最后,人于阿罗汉无学位,意指既人究极之最高悟境,而达于已无所学之位。圣者于无学位,可谓已证一切择灭,得圆满的心解脱,完成了五蕴的去漏而净化的过程,于现世证人涅槃。如在《毗婆沙论》中,有部就描述阿罗汉无学位是:“心解脱究竟圆满”,“有胜德”,“无诸过”,“毕竟能断后有,得一切有非择灭”。
这里有必要对阿罗汉净化的生命结构是无漏还是有漏这一问题作一交代。一切有部认为,成就无学位的阿罗汉“已断烦恼处在世间,心无所著如莲花”,“于世间诸有漏事,不为一切烦恼所缚”。阿罗汉圣者就其生身来讲,仍是无明爱果所生的有漏身,与凡夫并无不同,所谓“愚夫智者同感有身”,“世尊亦是智者所摄身,定应是无明爱果,是故佛身定应有漏”。然而,阿罗汉心不取漏,如眼等“虽名有漏顺取,而非取漏”,又生身亦遇八法(即利、衰、毁、誉、称、讥、苦、乐),但能于此八法不生染著,所以能于有漏生身中,无所执著心无所染。这就是说,圣者阿罗汉虽然仍执持着前生无明结业之有漏生身,但是,他已经产生出一种叫作菩提法的无漏力,这种力能使阿罗汉不再造新业,而且对旧业也能产生抑制作用,消除有漏染污力的影响。所谓“弃舍染污蕴担,得纯净蕴担”,也当在这个意义来理解,否则,如果认为阿罗汉弃舍有漏而得纯净无漏身(此中没有一有漏生身),那么就无法理解一切有部关于佛身或阿罗汉身是有漏的说法。这也可以作这样的理解,阿罗汉的现实生命是由有漏的色身生命和无漏的精神生命(纯粹的意识生命)共同构成。有漏的生身来自于前世的无明结业之果,无漏的精神生命则是长期修习的结果。我们若结合瑜伽禅定的理论,则能够对此作出更为合理的解释。小乘一切有部将宇宙分成三种存在界,即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是由粗重的色心成分构成的有漏的世界,色界则是由纯粹的物质构成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居住者,没有一切有漏欲望;无色界则是一个没有色碍,没有欲望,纯粹精神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居住者,完全沉浸在某种独特观念的冥想之中。一切有部认为,瑜伽禅定的修习者在现实世界(欲界)于精神专注的冥想状态中,能进人色界、无色界,而在冥想的精神世界中完成了对存在构成成分聚合力的消解,最后能达到连意识也虚无的境界(非想非非想处)。这说明,阿罗汉在现实的生命世界中能获得净化的生命结构,只是这种净化的生命结构存在于人的精神世界中。正因为如此,阿罗汉才能做到“生在世间长在世间”,为世法所染而又能“出世间住,不为世法染污”。实际上,阿罗汉无学位所得心解脱的精神世界要远远高于色界、五色界。瑜伽禅定的修习者在色界、五色界,仍然有着业力的残余而在生死轮回之中,但是阿罗汉则断尽一切烦恼,功德圆满,已证一切择灭,他已完全融人止灭一切无明业力的绝对之中,证人神秘的法性境界,体验到绝对宁静状态而达到了涅槃。一切有部认为阿罗汉证人涅槃能得到法身,《大毗婆沙论》就说:“谓佛无学成菩提法即是法身。”但是,这种法身是阿罗汉现世人涅槃所得身,它依存于有漏生身,若生身人灭,法身也随之人灭,所以并不是如后来大乘佛教所说永恒不变之如来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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