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薛立斋特逗,他在这两则医案的最后面,特别加上了一句话“二顾是父子也”,就是说这两位姓顾的是父子啊。若干年前我在看到这段的时候就想苦笑,现在也是,觉得别看薛立斋那么的严肃,但是还是挺有幽默感的,我想他当时一定是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写上了这句话。
例案18、还有一位举人,叫陈履贤,这位也是“色欲过度”,能够让薛立斋把名字记下来,然后说病因是这样的,估计这位老兄在这方面一定很是出名,尽人皆知了,否则隐匿特深一人,估计薛立斋这么写一定会挨板砖的。这位该年冬天患了病,什么症状呢?是感觉身体总是发热,然后不停地喝水,下面是“遗精不止”,小便也尿得不畅快。
有的医生觉得既然是发热,那就用养阴清热的凉药吧,于是就用了四物汤养血,加上黄芩、黄连等凉药,结果病反而重了,还增加了痰涎上涌,口舌生疮等症状。
这医生一看傻了,见有痰,又给开了二陈汤化痰,加上黄柏、知母,我们前面说过,这两味药都是清热的,这下好,这位陈举人又增添了“胸膈不利,饮食少思”的毛病,于是医生就又给添上了理气的药物:枳壳、香附。
结果患者又变成肚子胀,大便不实了。
这医生简直没法儿说了,这么给人家添病哪儿成啊?于是只好撤退。
各位,很多人问我,这中医是不是特难学啊?其实,中医也就那么几味药,那么几个方子,您看我写了这么多,是不是都是来回重复的那些方子啊,可中医最关键的是这个诊断辨证,上面那个医生用的方子人家薛立斋也都用过,可是人家用的地方对,病就好了,这位一个没用对地方,患者就没好,同样一个温阳的方法,在有的人手里就不知道在哪儿用,结果处处犯错误,在人家好的医生的手里,就能救人。
我当年报考博士的时候为什么要报考中医诊断系呢?就是在临证的时候由衷地感觉到,中医的方子谁都会,就看你能不能正确识别患者的症状,这是中医有无疗效的关键。
让我们再来看看人家薛立斋是怎么诊断的吧,人家一诊脉,脉是浮大的,通常认为这位有热在体表的表现,然后人家薛立斋还往下按了按,发现稍微一按,这脉就细微欲绝了,这是无根的脉象啊,是里虚,所以我们薛院长就知道了,这是个里虚寒证,是肾气亏乏,虚阳外越了。
于是薛立斋就开了方子,让患者早晨服用四君子汤补气,调理脾胃,配合了点熟地、当归;晚上服用金匮肾气丸,然后用温阳的药物附子沾上唾沫擦脚底的涌泉穴(这是肾经的起始的穴位)。
这就是薛立斋的秘诀,在患者同时要补气、补肾的情况下,薛立斋经常让患者在早晨补气,比如早晨服用补中益气丸、四君子汤等,其中的原因我现在讲给各位,因为中医认为,人体的气血是按照经络流动的,上午的时候,流注到脾胃经(具体时间是7时至9时是胃经,9时至11时是脾经),这个时候补脾胃最能够借助阳气生发的时机起作用;而晚上(17时至19时)是气血流注到肾经的时间,这个时间补肾作用最大,所以六味地黄丸和金匮肾气丸薛立斋经常是让患者在这个时间服用。
这种规律历史上不止薛立斋一个人注意到了,傅青主的学生陈士铎也注意过,有个患者是气阴两虚,一个医生把补气的补中益气汤和补阴的六味地黄丸给混在一起开了个方子(现在的医生也经常这么混着开),结果患者服用很久没有改善,还很难受,遇到了陈士铎,陈士铎告诉他,说这两个混在一起,一个药性要往上走,一个要往下走,两个混在一起,谁都走不了,所以,你早晨服一个,晚上服用一个,看看结果如何,结果没几天,这个患者就好了,同样的药物,服用的方法不同,结果疗效也不同。
这就是中医的特点,连服药都要结合人体一天不同的状态来考虑。
再说回这位陈举人,服药以后,基本就好了,后来虽然稍有反复,但还是服用的这些药物,就痊愈了。
痊愈后,薛立斋曾经劝过他,说“当慎起居”,一定要注意养生之类的,别再总想着追女孩子了,过了那个年龄了,承认吧,自个儿老了。
但是显然这位老兄自认为还是玉树临风的,薛立斋说他“彼以余言为迂”,依然我行我素。(难道薛立斋当年给人的感觉是“迂”?很有趣)
结果在十年以后,这位的病复发了,然后不知道哪位又给开的是四物汤加上知母、黄柏清热,结果这位老兄就这么的挂了。
很可惜,考上个举人容易吗。
例案19、有位陈侍御,骑着马走在街上,这马不知道出什么状况了,结果把我们的陈侍御给从上面跌了下来,显然是跌伤了腿,搞得这位同志腿很疼,同时还想呕(腿痛作呕),有的医生就给服用了泻下的药物,服用了一次,结果改肚子胀,胸部胀了,如果使劲按这里的话,就不胀了,而且还特别的疲乏,没有力气。
这位医生用的什么方子我们不知道,估计是大黄等药,因为有化瘀的作用。
这个时候,薛立斋来了,他诊了脉,认为患者没有瘀血,是因为疼痛,伤到了气血(痛伤气血),然后服用的泻药又伤了患者的脾胃之气,所以就开出了方子,是养脾胃、生气血的药物。
结果这位陈侍御在服用了薛立斋的方子以后,就痊愈了。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治疗方式,一般我们对这种外伤都是活血化瘀什么的,可薛立斋却在这里养脾胃、生气血,我们看薛立斋治疗别的外伤,活血化瘀的方法也用了不少,这里为什么这么治疗呢?
让我们再来看一个案例吧。
这位姓吴,是吴给事,骑马上街,估计也是这匹马也是在街头看到女朋友了,一个急停,我们的吴给事就从马背上一个跟头翻了下来,把脑袋给伤了,结果是脑袋出了很多的血,然后是发热,烦躁,肌肉跳动,感觉到身上的筋也抽动。
大家觉得这下可严重了,这跌破了脑袋,怎么出现了这么多的症状啊?
有的医生“欲投破伤风药”,大家正在犹豫的时候,有人把薛立斋给请来了。
薛立斋在诊断以后,说:“这是失血造成了血虚啊,血虚则生虚热,所以出现了这些热证,这要养血来治疗啊。”怎么办呢?薛立斋就开了养血的方子,是圣愈汤,方子是:熟地、生地、人参、川芎、当归、黄芩。这个方子里面含着养血的四物汤,就是熟地、当归、川芎,没有白芍,而加上人参,是因为怕有形之血一时不能迅速地生出,就先补气以起到固摄的作用,方中的生地是滋阴清虚热的,黄芩也是清虚热的药物。
这个圣愈汤给我们的吴给事服下两付以后,他的症状就都消失了,然后又开了些调养气血的药,这次交通事故所引起的伤病就痊愈了。
这也很奇怪啊?怎么没见薛立斋使用外伤的药啊,怎么仅仅是补补气血就治疗好了?虽然方子里面的当归、川芎也有活血的作用,可是力道毕竟不是那么的大啊,怎么就不用些三七等药呢?
没看懂,这样吧,让我们再来看看吧。
这是一位姓戴的老兄,这位戴给事和前面的那位吴给事是同志,一个单位的,也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从马上坠落了下来,跌伤了腿,结果造成了腿肿,疼痛,跌伤部位的皮肤颜色深暗,不想吃东西,还觉得疲乏无力。
这位戴给事也没客气,就找来了薛立斋,薛立斋诊断以后,还是没有开什么活血化瘀的膏药等等的,而是说了令大家感觉匪夷所思的话,他说:“此元气虚弱,不能运散瘀血而然耳”(这是原话),于是就开了补中益气汤,把方子里的升麻、柴胡去掉了,加上了木瓜、茯苓、芍药、白术。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呢?您瞧瞧,也不给弄点什么膏药、药酒的?
没办法啊,既然人家薛立斋这么开了方子,怎么着也得试试给人点儿面子吧?结果按照方子服用了,嘿,没多久,这个伤还真就好了!
我就不用再多举例子了吧,总之薛立斋记载的还有张进士、郑吏部、张地官、杜克弘举人等等的,但是,没有给一个人用治疗坠马的一种通用的套方,而是每个人都不一样,根据患者的体质来开出方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其实,我并不是因为有趣才把薛立斋治疗这些坠马的医案拿出来的,而是我们可以通过这些病例的治疗,看出薛立斋在外科方面的一个治疗思路。
薛立斋在治疗外科病的时候,并不是不用外用药,也非常善于活血化瘀,但是,他更会根据患者的身体情况,把患者的身体调整至正常,然后让患者的身体自行恢复,将伤口用患者身体自己的力量给生长愈合。
之所以称薛立斋也是一个外科大家,是因为人家的水平确实高,他写了厚厚的外科的书,里面这种根据个人的体质来治疗的方法很多,但是这些东西现在我们丢的已经差不多了,很多人都不会了,以至于碰到一个外科医生,在处理您的伤口之外,如果还开个补中益气丸,您该觉得这个医生有问题了。
例案20、朱绍,他自己说他患了“肝木克脾”,结果是脸上总是泛出红色,然后是“大肠燥结”,结果时间久了(估计这时间挺长的),这病就改了路子了,本来大便是燥结的,后来就改大便下血了,然后肠鸣,大便开始不成形了,改闹肚子了,肚子也胀,最后就开始无法吃饭了。
这个时候再看这位朱同志,简直就快病危了(濒于殆矣)。
先请了些医生,一看,闹肚子,那该解毒啊,于是开了枳实、黄连等药,这个开药的路子是一个正常的思路,搁现在的医生也会这么开的(估计我也会),闹肚子——解毒,应该没错的。
结果服药下来,病反而倒厉害了(“辗转增剧”——辗转二字显示还没少服药)。
这可让人着急了,再这么下去人可就要挂了,这个时候朱绍同志想起了薛立斋,以前自己还曾经和薛立斋见过面,于是就托人去请薛立斋先生。
薛立斋来了以后,诊了朱绍的脉,询问了病情,然后对朱绍说:“你这个病啊,是脾肾两虚引起的,是里面真寒,外面假热,外面的热是假象,需要温补啊。”
大家一听,这倒是新鲜啊,这位朱绍又是闹肚子,又是大便出血的,还要温补?
正在犹豫,可一看到薛立斋坚定的目光,又说不出什么了,那就听先生您的吧。
这样,薛立斋就开了方子,药用:人参、白术为君药;山药、黄芪、肉豆蔻、干姜、附子为臣药;吴茱萸、补骨脂、五味子、当归、茯苓为佐药,十付。
这个方子别的医生也看到了,大家都说:“此火病也,以火济火可乎?”可见大家都很困惑,但是我们的患者朱绍同志对薛老师却坚信不疑,为什么我们后面再说,这里面是有原因的。
结果,在服用了这个方子以后,朱绍的身体是越来越好,等到十付服完,这个病就好了,大便也不出血了,各种症状也都没了。
所有的医生都大跌眼镜,感到自己还要重新学习中医理论。
那么为什么朱绍就那么的相信薛立斋同志呢?要搁一般的患者,听别的医生这么一说,心里还不就慌了?
在记载了这个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