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5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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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09期-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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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莲真的不想再进那屋了,她怕看到女主人披头散发、大叫大嚷的样子。可她的衣服还在那屋里,她的存折、身份证都还在那屋里。所以,她得继续找下去,寻找那只叫咩咩的狗。
  龙柱一眼看见了小莲。小莲坐在马路边上,眼睛痴痴地望着车流。他不明白小莲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他以为见到小莲会很难。至少,他需要先敲开一扇防盗门,接受一双或几双饱含戒备的城里人眼睛的审视……最坏的结果是他根本见不到小莲。从小莲的小姨那儿拿到地址时,他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一眼就看到了小莲。他甚至怀疑,小莲是不是接到了她小姨的通知,刻意坐在路边等他。
  很快,他就看出了小莲的不对劲。她的眼神一片茫然,她坐在路边的样子与城市的街景、与川流不息的车流格格不入。他走过去,轻声叫“小莲”。一连叫了三声,小莲都没有回头。他不得不提高了嗓音,先前的三声,他都蹩着普通话,这最后一声叫得声音太大,太急,不觉中将乡音带了出来。他自己听着都不好意思了。小莲却浑身一震,受惊般回过头来。
  眨眼工夫,小莲扑在龙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老家,他们的关系是微妙的隔膜,碰了面隔一步远站着说话,脸上含了笑意,羞涩的、腼腆的。可在人群中,两人的目光又总是不约而同地在寻找对方。龙柱没想到,换了城市的背景,他和小莲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她一下子扑倒在他怀里,不管不顾地,没头没脑地,就哭开了。他闹不清她哭的含义。心里却是甜蜜的、珍惜的。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试探地抚摩小莲的肩胛、后背。他这才发现,小莲原来这么瘦弱。不少过路人扭过头来,看这对站在路边抱在一起的男女。
  小莲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止住了哭的同时,她也恢复了理智,赶紧从龙柱怀里退出来。龙柱出现得太突然了,她的理智反应不过来,感情先就不受控制地哭开了。现在好了,堵塞在她心里好几天的脓液都流出来了,她感觉好多了。
  他们坐进一家餐馆。龙柱点了几个菜。小莲没怎么动筷,断断续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龙柱的脸涨得赤红。“还有王法没有,咱们告她去。为一条狗,居然这么折磨人!”
  小莲苦笑,摇头。
  “那就没人可以管她了?她凭什么拿你的存折,狗丢了,又不是你的责任。干嘛这么白白被她欺负!难道,你要一直在路边坐下去?”
  小莲的眼泪又溢满了眼眶。
  夜色渐渐浓了。龙柱和小莲坐到了小区花园里。不远处的那扇窗口,大敞开来,亮着灯。不知女主人又在借酒浇愁,还是在砸东西发脾气。夜色如水,周围的人声渐渐稀了,嬉闹的孩子被大人领回了家。月亮挂在中天,大而洁白。两人静静坐着,不说话,任风轻轻地吹。
  突然,小莲看见一个白色身影拐出了三栋二门门洞。她下意识地坐直身子,睁大了眼睛。是女主人!她竟然穿着白色的丝绸睡衣出来了。她走走停停,不时俯下身子,在路边的树丛里翻找着。小莲看出来了,她头发没梳,凌乱地披下来,遮了半边脸。一定是没见小莲回去,她干脆自己出来找了。
  小莲赶紧拉着龙柱,躲到暗影里。远远地,小径上光线幽晦,披头散发的女主人白衣飘飘,一路且伏且行,一派失魂落魄样。乍一看,真像个半夜出游的鬼魅。
  龙柱嘴一撇,“就是她?整个一疯婆子嘛!”
  女主人寻寻觅觅着,拐上了右边的小径,身影被一排四季青挡住了。
  小莲伸长脖子望着,手突然被龙柱抓住了。龙柱的鼻息声凑近她耳边,“我有个好主意……”
  半年后,小莲在街边遇见了一只流浪狗,毛发纷披,参差不齐,白毛几乎成了黑毛。它正在垃圾堆里扒拉,毛上挂满菜叶子、碎鸡蛋壳、蒜皮和一些弄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它的一条腿似乎比其他腿短,走路一跛一跛的。小莲坐在摊前,呆了,连人家问鱼多少钱一斤也没听见。
  
  她称完鱼,看见小狗还在垃圾堆里扒拉,有拾垃圾的过来,嫌它碍事,一脚踢过去,小狗哀吟一声,拖着一根骨头逃到角落里去。它歇在那儿,不急着吃,一双圆眼睛茫然地四处打量,嘴里低低地、似有若无地哼吟,声音是似曾相识的“咩咩”。
  小莲一下子从小板凳上冲过去,将两边卖菜的吓了一跳。她走近小狗,和它对视,小狗的目光胆怯了,垂下头,不看她。不一会儿,它又抬起眼皮,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小莲。那眼睛里,似乎有戒备,哀怨,乞求,也有慵懒,冷漠,高傲。
  小莲小心地伸出手去,鼓励地望着小狗,小狗竟一动不动,任由她抱在了怀里。一瞬间,一些不太遥远的往事在小莲心底复活了。
  小姨来看小莲时告诉她,女主人找过小莲。她被女主人的模样吓了一跳。那女人眼睛红肿,面色憔悴,一见面就非常没礼貌地质问小莲去哪了。小姨这才知道小莲离开了,再看女人那光景不太对劲,推说和小莲也不过萍水之交,并不知根知底。临走,小姨问女人到底出了啥事,女人表情恨恨地说,“她带走了我的咩咩。”
  那段时间,女人仿佛失了魂,天天在小区里四处找狗。找了很长一段日子。后来她又买到一只狗,听说是名贵的外国狗,还是一只生下没多久的小狗崽,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几个月后,待它跟随女人出现在小区时,已经长得有半米高了。它一出现,小区人吃惊地瞪大眼睛,活脱脱就是咩咩嘛!一样光溜溜的身子,一样的山羊须。只是它低低叫唤的时候,有人发现,并不像咩咩。它也似乎比咩咩顽皮,没走几步就跑到路边的草丛里去了。女人停下来,微微猫下身,冲草丛叫上好半天,它才出来。他们听见,女人叫的是——咩咩,咩咩。
  小姨还告诉小莲,听人说女人原是怀了孩子的,刚怀上不久,就被温州老板的原配知道了,不肯罢休,女人怕被起诉,那时新婚姻法刚出来,二奶是要受到惩罚的。她慌慌张张将孩子打掉了,找的是家私人诊所,医生没处理好,结果落下终身不孕。温州老板拿钱平息了原配的怒火,又在小区给女主人新置了套房,存折上加了五位数。可在很多人看来,女人不值,一辈子做不了母亲不说,温州老板的心也是拴不牢的……小姨说这番话时,小莲眼前晃动着女主人醉酒的样子,哗啦啦流泪的样子,气得瞪大眼睛的样子,白衣飘飘俯在树丛里寻找咩咩的样子……
  那夜,小莲和龙柱潜回了女主人家,翻出存折、身份证和衣物。小莲将钥匙留在了茶几上。她发誓再不踏进小区。从那以后,她真的没回去过。她绕到城市的另一头,几乎所有的生活都围绕在东城区这片菜场周围。她的生活平静有序。每天龙柱起大早去贩鱼,她坐在菜场里卖鱼。她很满足,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活了。现在,老天又赐给她一只狗。
  这只狗洗干净了,有白而蓬松的长毛,唯一的缺憾是右边的后腿跛了。它一跛一跛跑动时,满身的长毛像一波接一波灿白的水,不断地向右涌去。
  它每天跟着小莲出摊,晚上陪她收摊。回到住的地方,小莲将它洗干净,它喜欢躺在小莲怀里,闭上眼睛,嘴里低声地咩咩。那模样,真的很像小莲记忆中的一只狗。
  龙柱也还喜欢。可他不喜欢小莲给它起的名字。他说一只狗,叫什么咩咩。真是的。
  他喜欢问小莲,它真的是你曾经丢的那只狗?
  小莲也说不清楚,她有时觉得像,越看越像。有时又觉得不像,越看越不像。可她觉得它就该叫咩咩。
  咩咩咩咩咩咩——
  


长话短说(四题)
■ 叶延滨
  实话也实说
  
  一个说话像在念课文的人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在客厅,在茶楼或在洗手间,我们会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脑子进水了?一个说话像念课文的人出现在主席台,我们会假装很欣赏他,会做出全神贯注的样子,会在应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因为我们都心里明白,这是他的工作,他在尽职尽责,尽管他念的是别人写的文章,这个“别人”有个共同的名字:秘书。
  一个到处抱怨生活的人,实际上生活对他很宽厚。他一张嘴,就说张三说李四说王五,你就知道他是生活在这些人中间,这些人是他的好友,是他的同事,而且这些人很宽厚地承受着他的抱怨。生活中这种处处闭不上嘴的人,让生活在他周围的人不得不学会宽容。一旦真遇到艰难的生活,真是遇到值得抱怨的生活,他定会首先头一个紧闭着嘴,或因为专制让他懂得祸从口出,或因为压在身上的重负,让他那张嘴只够喘气而无法言说。
  天天说文学的人最不懂文学,最简单的道理,如同儿子最了解母亲,但他绝不是见到人就向人讲述自己的母亲。现在我们常常面对这样一些官员,他们无论见着谁都大讲政治、大谈人民,其实,听他讲话的人早就在其他地方听过和读过这样的话。于是有人产生这样的误区:以为人民是指那些听了关于政治理论的鼓舞就去行动的群体,以为官员就是把听到关于政治的话语再从嘴里吐出来的那种人。
  喂鸟人的悲剧,是精心喂养的八哥和鹦鹉,不再说鸟语了,而说一种鸟儿自己并不明白的人话。这是一种最可悲的言说。鸟儿在说人话,鸟儿自己不明白。人们在听鸟鸣,听到的是极其不规范的学舌。艺术家的悲剧,是花了大力气在舞台上扶起一群不说人话的人物,或在银幕或电视里推出一群八哥和鹦鹉。
  当领导的悲剧,是明明知道属下是在说自己爱听的话,却装作没有听出来。养成习惯了,没有人说爱听的话还闷得慌,于是四处“视察”,换一群人来说自己爱听的话。哲学家的悲剧,是天天向人们说,世界上没有上帝,也没有全知全能的人。可惜的是,哲学家自己每一次讲这样的话时,脸上的表情是全知全能得不容怀疑,说话的口气如同上帝一样在发布真理。
  以巴冲突,一边用嘴巴,一边用炸弹。沙龙说话的方式是先用嘴巴,嘴巴不管用了再用大炮和机枪。巴勒斯坦激进派的方式,悄悄地闭上嘴巴,悄悄地引爆身上的炸弹。然后,沙龙再一次用嘴巴大声发言,然后,再有一个巴勒斯坦少女闭紧嘴巴,在身上捆紧炸弹……大概这就是恐怖主义产生的原因之一:说话与不能说话。有一天沙龙不再大声嚷嚷,而巴勒斯坦少女纵情歌唱,这个世界会少了许多恐怖主义。
  我们幸亏不是完全彻底认真学习说话的好学生。一个标准的好学生按照要求:是在成语和格言里读小学,然后说着格言毕了业;在名人语录和哲人警句里读中学,然后引用着语录和警句毕了业;在伟人著作和法律法规法则的条文里读大学,然后背诵着伟人和法则毕了业。真是如此的话,这种好学生毕业后的一生,会像是一只就会捉自己尾巴的忙碌的猫。
  祥林嫂活到今天会……
  中国文学画廊上的女性形象,祥林嫂是个典型。我脑海里的那个祥林嫂,不完全是中学课本里的那位,还叠着电影《祝福》里白杨女士扮演的角色,后者更生动一点。照理说,鲁迅先生的阿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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