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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磨盘回忆起来,在李亮有限的掐扎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喊一声“救命”。 这让他抵消了对李亮的隐隐的同情。他认为他活该遭遇到如此下场。你不是有本 事么?最后牡的本事还没有那个看上去波澜不起的粪池厉害!
菊师傅进城去探望李亮的父母去了。这个事发生以后,她慌得一直都喘不匀 气,晚上基本是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漆黑的棚顶,偶尔睡着了一会儿,又立刻被 自己的惊叫声给吓醒。她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小磨盘的床边站上半晌, 无限忧臧地看着儿子,生怕他会在夜里被人给抓走。尽管别人都有安慰她,小磨 磨盘是个小孩子,不够判罪的,再说那是个意外,小磨盘在学校,学校就应该是 他的监护人,过错完全应该由校方承担,让她不必为此多虑,她还是固执地认为 小磨盘是犯了杀人罪,早晚要被拉出去枪毙。她的过度担心使她走起路来更加的 发飘,无声无息。而且,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经验,说是一个人如果确认为是精 神病的话,那坏分子就不会负任何责任。于是她去求疯人院的医生,让他们给小 磨盘好好诊断一下,她儿子肯定是个疯子。以往她是多么忌讳谁把小磨盘和疯子 联系到一起哇。医生只能对她抱以同情的目光,说他们不能做违背医德的事。他 们还提醒她说,如果小盘真的被认定精神有问题的话,他就永远别想再去上学了。 菊师傅就会打着哆嗦说:“上学有什么好,如果不是大伙撵着他上学,怎么会出 这样的事呢?”
昨天,有个粗通法律的人给菊师傅出主意,说是只要她把死者的家长维护好 了,做通他们的工作,他们不起诉小磨盘的话,作为他的第一监护人,她就不需 要负担任何形式的赔偿。相反,她也可以起诉学校,因为学校的厕所不具备安全 性,本身就是对学生权益的一种侵害,便坑上的踏板已经活动了,为什么没有人 及时给维修好?还有,那粪坑那么深,积了那么多的粪汤,为什么不尽早把它掏 了?而且,菊师傅可以说发生这样的事情后,她儿子的精神受了刺激,应该考虑 相应的精神赔偿问题。菊师傅对法律一窍不通,她想李亮毕竟是被小磨盘掀下粪 池的,如果他能安然无恙,而她又不用赔偿很多钱的话,那就是上天的恩赐了。 她坚定不移地认定儿子有罪,别人的话不过是在安慰她而已。所以秦师傅帮她请 了一个人带她进城去看望李亮的父母的时候,她悄悄地把家里的一万多块的存款 也带上了,想着私下做个交易。她还特意把衣服的扣子重新钉了一遍,以防李亮 的妈妈激动时会上来撕扯扣子,她觉得自己代儿子受过是应该的,问题是最好不 要被人把衣服扯烂了,那样脸面上不好看。
小磨盘听了师傅们的话,没有到外面去,不过他厌倦了他们老是谈论这件令 人不愉快的事情。他偎着温暖的灶台,呼呼睡着了。到了中午,师傅们因为少了 一个人手、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就没有人盯着他了,小磨盘顺理成章地溜了出来。 他没有到小花园去,今天他不想见他的那些疯子朋友。他出了疯人院,从八方街 向四面街走去。天半阴半睛着,太阳忽而从云里闪出来,忽而又缩回了头。小磨 盘见杨树脱尽了叶子,光秃秃的,了无生气。行驶的风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一 样四处游荡,逮着什么就咬上一口,把堆积的树叶咬得摇摇摆摆,将店铺高高吊 着的幌子咬得直发抖。小磨盘不愿意碰见熟人,他不想跟谁说话,好在他走过了 八方街。一个人影都末见,也许是秋风使他们生意清冷的同时,也掳走了他们在 户外浏览风景的热情。他走到四面街的时候很想到火二娘的仙人铺子去看看那些 神像还在不在,因为秦师傅前几日对他说,城里来清理了火二娘的铺子,说她是 搞封建迷信活动。可他怕火二娘问起他再度失学的事,就不想去了。他漫无目的 地走着,经过烧饼铺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尖嘴猴腮的伙计刘满红。他显然知道 了小磨盘惹的祸,老远就吆喝他:“咳,小磨盘,进屋来吧,有新出炉的烧饼, 白白让你吃,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把人给推到粪坑里的,你这个英雄啊!”小磨 盘没有理睬他,他朝荒凉的庄稼地走去。他想那里如今没有收获的人了,有的只 能是枯草、吟吟的秋虫和翻飞的麻雀,而这些东西都不会揭他的疮疤的。
小磨盘择了一片蒿草坐下来。有一股植物老了的乞味直冲他的鼻息。那是一 种什么味道呢?粗粗地闻,只沉出一股干涩的、微苦的气味,可仔细再一琢磨, 又透着一种浆果熟透了的香,总之是一种让人情感复杂的气息。天越来越阴沉了, 蒿草忽左忽右地摇摆,很像一群涉世不深的孩子的稚嫩而又有朝气的舞蹈。小磨 盘想着自己上学的又一次失败,想到他又没有上到下雪的季节,忽然觉得万分地 伤感。他不认为自己让李亮掉进粪池有什么过错,因为没有人认为他所喜爱的铅 笔被活活地抛进粪池是个过错,在他眼里,铅笔和李亮的地位是同等的,他们都 是有生命的,只不过没有人承认铅笔也有呼吸而已。他惟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妈 妈,因为她慌张得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早晨她走的时候,大约口渴得厉害,她 双手捧起杯子,想喝点水,可她连这点力气都有没有了,杯子脱手落到地上,摔 了个粉碎。她大约觉得这征兆不吉祥,就扑簌簌地落下了眼泪。想到妈妈的泪水, 小磨盘也落泪了。他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蒿草不再是棵棵直立的了,它们 连成了一片,就像一片浊黄的水流漫过他的眼前,使他觉得天地已经昏暗得无边 无际。
菊师傅从城里回来时天已经开始落雨了。她的心情明朗了许多。李亮的爸爸, 就是那个曾因为不让儿子上学而被告上了法庭的修鞋匠,他听了菊师傅所讲的家 庭遭遇后,对这个气息微弱的不幸的女人分外同情,他没有要菊师傅的一分钱, 而且说李亮早早晚晚都要出事的,他太霸道了。修鞋匠的老婆是个十分听丈夫话 的女人,她见丈夫不追究这个可怜的女人,也就敛声屏气地什么也没有说。他们 一再向菊师傅表示,他们只会追究学校在此事上的过错,不会伤害小磨盘的,让 她不要担心。菊师傅回到疯人院时,脸上就挂了一缕摆脱了灾难的喜悦。灶房的 师傅听出她的脚步声就明白事情解决得很顺利,菊师傅把李亮曾把父亲告上了法 庭的事情也一五一十学给三位师傅。秦师傅总结说:“咳,照我看一个学校就不 能有两个名人!”
他们光顾了高兴,完全把小磨盘给忘记了。直到天黑了,雨止息了,天边现 出了一片嫣红的晚霞,菊师傅站到院子里去看晚霞,这才猛然想起还没有看见小 磨盘,连忙喊出师傅们帮她去寻找。
此时的小磨盘,已经被雨淋得浑身精湿精湿的,他蹒跚着从野地走回疯人院, 看上去就像一个老人。他进了院子,朝小花园走去。园丁师傅正在把花坛已经枯 萎了的花连根拔起,小磨盘站在一旁,怀着哀悼之情看着。突然,老师傅发现有 一个瓶子从士里探出了脸来,那是一个褐色小花瓶,他抠出它来,骂了一句什么, 随手把药瓶撇了。这药瓶正落在小磨盘脚下,它立刻就碎了。小磨盘发现有一个 白色的纸条从中跳了出来,它就像破壳而出的鸡雏一样在晚风中晃着可爱的小脑 袋。小磨盘连忙把它从玻璃的碎片中抽了出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条长 长的火车线,火车线的这头是一个举着一封信的小男孩,而另一端则是一行工工 整整的字,可惜这行字小磨盘只认得一个“门”字,他陡然明白了,这就是张唠 叨走前留下的地址!那一瞬间,小磨盘觉得浑身滚过一阵暖流,他本不打算再进 学校的,但他想,就算为了认识纸条上的这些字,他也应该继续上学啊。只是他 不知道还有哪一所学校敢收他。小磨盘充满深情地望着纸条时,听见了妈妈召唤 他的声音。那纸条上的汉字,被晚霞映得格外鲜润。它们就仿佛是一只换五彩斑 谰的小鸟,把湿淋淋的他当成一棵茁壮的小树,对他唱着快乐的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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