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第一编1917-19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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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第一编1917-1926年-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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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问题小说”起步,又成为“五四”人生派小说的代表作家的是叶圣陶(叶绍钧,1894…1988 年)。他早在 1914 年开始写小说,所用是文言。这就像鲁迅、刘半农、王统照、张天翼等,也从文言小说开头一样。叶的《穷愁》等文言小说显示出他关心下层的苦难生活,主题严肃。所以他从 1918 年起运用白话创作,次年参加新潮社,便自然进入“问题小说”的行列。除《这也是一个人?》(后改名《一生》)外,还有《低能儿》等作品,也有“爱”与“美”的倾向,似乎大自然和艺术之美都具有洗涤人心、催人觉醒的决定作用。他把关注的“问题”,更集中于封建宗法制度下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隔膜”:《隔膜》一篇正面展开了人的精神上的相互隔绝,却又不得不虚伪地、无聊地互相敷衍的痛苦;《苦菜》则表现知识分子与农民之间的隔膜,知识分子认为饶有趣味的种菜的喜悦,农民却只感到沉重劳作无以维持生计的“苦”,《一个朋友》里夫妻之间也仅存所谓“共同生活”,而缺乏思想、感情上的沟通。叶圣陶在小说中提出的“隔膜”一题,与这时期鲁迅小说中关于“国民性改造”
的问题,确有相通之处。
    之后,“问题小说”潮流过去,他在专心地刻写学校知识分子和市镇小市民的精神历程方面,显出与众不同。茅盾说:“要是有人问道:第一个‘十年’中反映着小市民智识分子的灰色生活的,是哪一位作家的作品呢?我的回答是叶绍钧!”(注:茅盾:《〈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一集〉导言》《茅盾全集》第 20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0 年版,第 479 页、480 页、488页)从 1919 到 1923 年间,他先后发表了 40 多篇短篇小说(多数收入《隔膜》、《火灾》两集),上述题材便占去三分之二。《饭》、《校长》等暴露当时教育界各种黑暗腐败现象,已经大大高出于前期的“问题小说”。而描写城镇小市民生活的作品,也不属小知识分子的自我表现,是采取了冷静批判的立场,着重于揭示小市民的精神病态。而与鲁迅的《幸福的家庭》等篇较为接近,又标志了叶圣陶风格逐渐成熟的前期代表性作品之一,是《潘先生在难中》。
《潘先生在难中》发表于 1925 年。其主人公潘先生是典型的灰色人物。他带着全家躲避战乱,刚从乡下来到上海,就又惶惶然又即返回乡镇。担心教育局长斥他临危失职而丢掉饭碗,不料战事还未直接威胁到这个乡镇就结束了,潘先生于是陶然庆幸,竟接受别人的推举,写字幅为凯旋的军阀歌功颂德。在一个短篇之中,能这样塑造出一个自私、疑惧、投机、苟安、卑琐,具有多侧面而又统一的小市民性格典型的,在当时是要比一般小说高出一筹的,难怪它一出现便受到评论界的重视。在此前后,叶圣陶于暴露色彩中内蕴的讽刺喜剧手法,也渐渐趋于成熟。叶圣陶的讽刺属于鲁迅一派,辛辣而平静,暗暗发出冷光。他融和同情,朴素纪实,运用事实的对照进行“不动声色”的讽刺,能经过社会心理来透视具体人物的心理,能写出讽刺性人物性格(只是对话平板些),确实不凡。他的《某城纪事》、《某镇纪事》 是批判封建文化的社会风俗画和描写大革命投机者的社会风情画。他开创的“逃难”题材是最适合于讽刺的题材,以后在茅盾、张天翼、沙汀手中都有进一步的发展。而且叶的讽刺生命较长,一直延续到三四十年代,人们惯于肯定他的暴露的意义,而对他的讽刺文学价值缺乏足够的重视。
    “问题小说”作家的大部分,后来都先后倾向于现实主义,叶圣陶是其中成熟得最快的一位。茅盾在论及现代初期小说的毛病时曾说,一是“描写男女恋爱的创作独多”(注:茅盾:《评四、五、六月的创作》《茅盾全集》第 18 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9 年版,第 132 页),一是“不知道客观的观察,只知主观的向壁虚造,以至名为‘此实事也’的作品,亦满纸是虚伪做作的气味,而‘实事’不能再现于读者的‘心眼’之前”(注:茅盾:《自然主义与中国现代小说》《茅盾全集》第,18 卷,第 232 页)。这是因为现代小说作者的许多人把叙事中的滥情倾向,误以为是外国的浪漫主义加中国的“有诗为证”的好笔法。叶圣陶偏偏较少写爱情故事,又提炼出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叙述语言,所以,他对“五四”小说的脱掉稚气,对人生派写实小说的完型,贡献甚大。
    人生派写实小说在叶圣陶以外,主要由文学研究会的乡土小说作家群组成。这些作家的成熟作品都产生于“五四”之后,以王鲁彦(《柚子》集 1926 年出版)、彭家煌(《怂恿》集 1927年出版)的成就最大,其他的台静农( 地之子》 1927 年出版)、《集许钦文(《故乡》集 1926 年出版)、蹇先艾《朝雾》集 1927 年出版)、许杰(《惨雾》集 1926 年出版)等,几乎每一位都有自己的特点,显示了乡土作家的实力雄厚和 20 年代中期写实小说的初具规模。
    鲁迅是现代乡土小说开风气的大师,他的《孔乙己》《风波》《故乡》等都出现得早,给后来的乡土作家建立了规范。只是由于鲁迅作品的思想、艺术高深完美,已远远超出一般的“乡土小说”的范畴,因此通常都不把鲁迅归于乡土派的行列。实际上,鲁迅后来曾对“乡土小说”的含义加以界定。他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指出:“……凡在北京用笔写出他的胸臆的人们,无论他自称用主观或客观,其实往往是乡土文学,从北京这方面说,则是侨寓文学的作者。”又说,他们的作品大都是“回忆故乡的”“因此也只见隐现着乡愁”。所谓“乡土小说”,主要就是指这类靠回忆重组来描写故乡农村(包括乡镇)的生活,带有浓重的乡土气息和地方色彩的小说。它们在当时出现的文学背景,是因“五四”小说艺术发展的内在规律与读者欣赏心理的进步,要求着艺术上的突破。假如说,在“五四”的高潮时期,读者对小说的思想要求多于对生活形象的要求,那么,到了“五四,的退潮时期,读者对表现和发泄自己的苦闷情绪的要求就更为强烈,希望在作品中能够看到更广阔的社会人生,看到生活在其间的人的命运与性格的非“观念化”的、更个性化的真实描绘。周作人在 1923 年连续发表了《地方与文艺》《旧梦》等文章,提倡“乡土艺术”、,明确提出要“跳到地面上来,把土气息泥滋味透过了他的脉膊,表现在文字上”,充分张扬“风土的力”,将文学的“国民性,地方性与个性”统一起来。周作人并充满自信地宣称:“我相信强烈的地方趣味也正是‘世界的’文学的一个重大成分。”周作人的主张,正是文学发展的客观要求在理论上的体现。 1923 年之后,到一大批以文学研究会的分了为主的青年作者,便带了他们的极具浓厚乡土气息的小说作品,纷纷登上文坛,从而形成现代乡
土小说的第一个高潮。
处于这高潮中而成绩较为显著的,是王鲁彦、彭家煌、台静农。王鲁彦(1902…1944 年)早期的小说也并非是纯写实的。他以《柚子》为代表的作品,于暴露社会黑暗之中充满了呼之欲出的荒诞感和沉重的幽默情绪。《柚子》以当时长沙地方军阀行刑杀人为题材,对军阀视人命如草芥表示满腔的愤怒,同时揭示蜂拥围观者的麻木、自私、缺乏同情心的世态。但这愤怒是以一个“玩世者”的“我”的身分来叙述的,透过貌似“油滑”的写法,进行含泪的控诉。“湖南的柚子呀!湖南的人头呀!”“这样便宜的湖南的柚子呀!”小说结尾的这两句对话,曲折地表达了作者的爱憎。这是篇接近鲁迅风格的作品,虽然它外在的东西多了些。而接下来,他开始用家乡宁波镇海一带的农民生活,讲述他的注重地方风物、对浙东的民俗环境和乡土生活方式进行真实观照的故事。以往的烧毁一切的热情,让位给现实的感伤的语调,这才将他的独特之处,尽情显露。《菊英的出嫁》是实写“冥婚”的,菊英母亲为 18 岁的女儿找到婆家,小说按照两边家长严格讲究的地方性婚嫁习俗,展开一幅幅具体生动的风俗画,直到后来才让人省悟原来新娘新郎皆是去世多年的人。细密的场面和人物描写,显示了古老中国农业社会落后于时代的蹒跚步伐,而这种奇特的封建陋习叙述得越是具体可见,就越发使人对这落后性深感震惊。王鲁彦此类作品提供了小说典型环境描写的新的范式,也使早期乡土小说获得了民俗学的价值。周作人说过:“若在中国想建设国民文学,表现大多数民众的性情生活,本国民俗研究也是必要,这虽然是人类学范围内的学问,却和文学有极重要关系。 (注:” 周作人: 在希腊诸岛?《译者后记》,《知堂序跋》 长沙:,岳麓书社 1987 年版, 249 页。第)而《许是不至于罢》等,在用力描绘地方习俗基础上,又进一步注意揭示人们的社会心理状态。此篇用 1924 年遭受军阀混战之害的浙江农村为背景,写尽小有产者在战争威胁下整日谨慎、提心吊胆,千方百计保全自己财产地位的心思,可与叶圣陶的《潘先生在难中》对照,有相当的典型意义。王鲁彦对没落乡绅的讽刺还有《自立》《阿卓呆子》、,讽刺农村痞子的有《阿长贼骨头》,讽刺官僚的有《宴会》《宴会》里的邹金山,是他刻写复杂人物性格的可贵尝试。此后到 30 年代,王鲁彦出版有《黄金》《童年的悲哀》《屋顶下》等集子,仍存浓浓的乡情,却是顺着《许是不至于罢》的路子,开掘渐东沿海乡镇子民们在农业经济衰败的社会动荡中的心理,始终坚持对乡民的批判态度,审美上偏重于对恶的、丑陋的事物的深入体验,使乡土小说免于流入肤浅,直到他写出长篇《野火》 《愤怒的乡村》(又名)。
彭家煌(1898…1933 年)是这几年评价升高的乡土作家。他的创作时间不长,却留下不少表现湖南闭塞农村土绅与乡民之间所发生的各种活剧的作品。《怂恿》比较圆熟,写土豪恶霸讼师相互倾轧,拨弄挑唆老实的农民夫妇出面受侮,而他们自己也大出洋相。这是一种讽刺性的小说,喜剧人物的线条准确,动作紧张,场面调度有方,运用活泼的方言土语,以加强地方色彩,同时加强对话的可笑性。茅盾称这篇《怂恿》为“那时期最好的农民小说之一。”(注:茅盾:《〈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一集〉导言》《茅盾全集》第 20 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0 年版,第 479 页、480 页、488 页),是确评。同样喜剧味道十足的,还有《活鬼》,将财主家庭内部为了人丁兴旺而纵容媳妇偷汉、给小孩子提早娶媳,以致家中不断“闹鬼”的现象,大加嘲弄。彭的小说叙述是冷静、机智的,具农民式的风趣,有强烈的地方性。其中将本是悲剧性的故事渗入喜剧色彩,尤为杰出,如《隔壁人家》《我们的犯罪》等,或者是表式贫、困者的窘境,或者是让无辜被捕者来从容地叙述自己如何成为“罪人”,产生暴露的意味,使悲愤的情绪转化为旁敲侧击式的反讽。鼓家煌将乡村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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