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通史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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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思想通史 第二卷-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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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包含有这样的意义:(一)天地既然是“体”,它便显著地是物质,这就
把神性的“天”还原为自然的“天”,根绝了“天”的感觉性,意志性,从
而否定了它的神性;(二)天与地既然同为“体”,则就其物质性而言,无复
有尊卑高下,这就打落了“天”之“尊”,消除了“地”之“卑”,客观上
否定了封建秩序的理论基础;(三)天地既然是“体”,这就破除了“体”“气”
的混淆,根绝了由“气”通往神的神秘隧道。王充从这些最根本的问题上对
神学的世界观进行大胆的有力的狙击,他的论点正和白虎观奏议的神学针锋
相对,而绝不是无的放矢,他在立论上是审慎的,在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
界线的区划上是谨严的。
另一方面,王充也不否认“气”,而是把“气”从神秘主义的涵义中解
放出来,重新赋予其物质的涵义。在王充看来,“气”从屑于“体”,“气”
是“体”所含的“气”,“体”既是物质的“体”,因此,这一物质的“体”
所含的“气”也是物质的“气”。气与体同为物质,其区分只在于有形与无
形。在“气”的这一唯物主义的涵义中,王充同样采用了“阴阳”的范畴,
以阴阳为天地之气,即为物质的“体”的“气”;与儒书相对比,措词的形
式有时虽同,而其实质别异,我们在考察白虎通义与论衡所共同使用的哲学
范畴时,不能不考察其间的区别。我们知道,王充的时代,还远远不是封建
主义神学的终结时代,不论从自然科学的发展来说,或从阶级斗争的发展来
说,全新的世界观还没有可能提到历史的日程上来,因此,作为一个中世纪
的伟大的唯物主义者来说,王充首先是古代唯物主义的捍卫者,同时,在与
神学世界观的斗争中,王充也从很多的细节方面,发展了、丰富了古代的唯
物主义。
我们再具体分析王充关于“天”的论题。他说:
“夫天,体也,与地无异,诸有体者,耳咸附于首,听与耳殊,
未之有也。天之去人,高数万里,使耳附天,听数万里之语,弗能
闻也。??况天与人异体,音与人殊乎???使天体乎?耳高不能
闻人言;使天气乎?气若云烟,安能听人辞?”(变虚篇)
“夫天,体也,与地同,天有列宿,地有宅舍,宅舍附地之体,
列宿著天之形,形体具则有口乃能食,祭食宜食尽,如无口,则无
体,无体则气也,若云露耳,亦无能食。”(祀义篇)
“何以天之自然也?以天无口目也。??何以知天之无口目
也?以地知之:地以土为体,土本无耳目。天地,夫妇也,地体无
口目,亦知天无口目也。使天体乎?宜与地同;使天气乎?气若云
烟,云烟之属,安得口目?”(自然篇)
这三段都反复申明:天是有形体的与地相类的自然,它没有耳目口鼻的
感官,因而也不可能有任何知觉。这里,王充使用的逻辑是这样的:如果天
是体,天的神性便不能成立,如果天是气,天的神性也同样不能成立;假定
天有耳目等感官,这种感官不能及人,假定天没有耳目等感官,天更不能及
于人。这就从一切可能方面,用事实的参验,否定了天的感觉性、意志性与
神性。
王充明确地规定了天的物质性,还进而力辩天之为体非气:
“如实论之,天,体,非气也。??秘传或言:天之离天下,
六万余里,数家计之,三百六十五度一周,天下有周度,高有里数,
如天审气,气如云烟,安得里度???案附书志,天有形体,所锯
不虚,由此及之,则无恍惚明矣。”(谈天篇)
这一诘辩,是有所为而发的。第一,“天,气也”已经成了神学世界观
的命题,儒者正是利用这一命题为天人威应预立根据。王充明白指出:
“儒者曰:天,气也,故其夫人不远,人有是非,阴为德害,
天辄知之,天辄应之,近人之效也”,否定天是气,正击破天人近
而相应的虚妄之言。第二,把“天”明确地规定为“体”,“则无
恍惚明矣”。由此可知,以天为气,转而为恍惚,正是神学世界观
由气而神的遁词,王充把这一遁词堵塞住了。
我们还看到,王充不放过任何机会来抓住庸俗的儒书所论证的原理,加
以批判分析,同时也加以鞭挞。他说:“如说易之家,儒书之言,天地始分,
形体尚小,相去近也;近则或枕于不周之山,共工得折之,女娲得补之也。”
他一方面批判了这种在谶纬中常见的神话,另一方面也抓住了天有形体的论
断,“含气之类,无有不长,天地,含气之自然也,从始立以来,年岁甚多,
广狭远近不可复计,儒书之言,殆有所见”。在这里王充仍没有展开自己的
命题,而只是就儒书自相矛盾之处来反对儒书之虚妄,在道虚篇里他提出了
自己的观点:
“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
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始,唯无终始者,乃是生
不死。”
这是深刻的、具有辩证观点的、光辉的哲学命题。我们且分两方面来考
察。首先,天地作为具体的有形体的东西来说,它和其他一切事物一样,“含
气之类,无有不是”,它是运动的,发展的,但作为整个宇宙的本身来说,
则是不生不死,无始无终。天地既无始终生死,所以它所含的“气”也同样
无始终生死。在这里,王充的矛头正指向天地有始的神学世界观。他的阴阳
无始终的命题正反对了太初为气之始的命题。其次,从无始终死生的整个宇
宙与“无有不生,生无不死”的“有血脉之类”相对待而言,王充的矛头又
指向灵魂不灭和生人不死的虚妄之言。恩格斯如下的话可以启发我们的理
解:“生命总是和它必然的结果即死亡(死亡总是从胚胎形式包含在生命中)
相关联起来而被思考的。生命的辩证观无非就是这样。但是,无论什么人一
旦懂得了这一点,便会摈弃关于灵魂不灭的种种说法。”(自然辩证法,人民
出版社一九五五年版,页二五○)王充的这一关于生死的辩证观是他的无神论
的最高命题。
王充把宗教的“天”还原为物质的“天”,也必然同时把目的论的“天”
还原为自然天道观的“天”,这就斩断了天人之间的感应。
这种天人感应,在两汉农民战争起伏之陈,正是借“天”的“符瑞”和
“谴告”来装饰统治阶级的势力示威和权力再兴,以便用宗教的鸦片烟麻醉
人民的政治意识,幻想由“天”的符瑞和谴告等现象引致政治盛世的到来。
王充由攻击“天”的目的论而达到对符瑞和谴告的揭露,乃是极自然的逻辑
途径。
王充为了击破唯心主义的目的论和神学的世界观,便标出了“自然”。
他说:
“天之行也,施气自然也,施气则物自生,非故施气以成物也。
不动,气不施,气不施,物不生;与人行异,日月五星之行皆施气
也。”(说日篇)
“天之动也,施气也;体动,气乃出,物乃生矣。由(犹)人之
动气也,体动,气乃出,子自生也。夫人之施气也,非欲以生人,
气施子自生矣。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为也,施气不
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自然篇)
“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犹夫妇合气,予自生矣。??或说以
天生五谷以食人,生丝麻以衣人,此谓天为人作农夫桑女之德也,
不合自然,故其义疑,未可从也。”(同上)
“夫天复于上,地偃于下,下气上蒸,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
中间矣,??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同上)
“夫天不能故生人,则其生万物亦不能故也;天地合气,物偶
自生矣。”(物势篇)
“天地之性,自然之道也。”(寒温篇)
在这里,王充关于“自然”之义处处结合“气”来表述,这并不是偶然
的。首先,王充的“自然”范畴是针对“故”范畴的日的论而批判的,而“故”
的目的论则是对世界的唯心主义的歪曲,因此,王充的“自”的自然观必须
强调“气”的物质世界的基础:其次,王充的“自然”范畴是批判地撷取了
古代道家自然天道观中的有价值的因素,但是,王充抛弃了形而上的本体
“道”、而把“自然”与“气”结合起来,这就从唯物主义的观点上撷取道
家的“自然之义”作为反对神学目的论的武器。
王充总的世界观是这样的,天地无非是物质的“体”,这种“体”是能
“动”的,“体动,气乃出”,万物即由此发生。天地的施气,万物的发生,
都出于自然而然而不是出于“天”的意志,出于“自”而不是出于“故”。
从这一根本原理出发,王充对四时的自然之序也一反白虎通义的神学说教,
例如他在自然篇说:“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是,秋不为成,冬
不为藏,阳气自出,物自生长,阴气自起,物自成藏。”从这一根本原理出
发,王充更转入对“五行相胜”与“十二肖兽”之说的批判。
白虎通义谓“五行之所以相害者,大地之性。众胜寡,故水胜火也;精
胜坚,敌火胜金;刚胜柔,故金胜木;专胜散,故木胜土;实胜虚,故土胜
水也。”王充物势篇更详细地说到汉儒的“五行相胜”说的大意是:“天用
五行之气生万物(以万物含五行之气,五行之气更相贼害),人用万物作万事,
不能相制,不能相使,不相贼害,不成为用。金不贼木,木不成用;火可炼
金,金不成器;故诸物相贼相利,含血之虫相胜服,相啮噬,相啖食者,皆
五行(之)气使之然也。”这种“天用”五行使万物相贼害的说法,是指“天”
为有意志的超自然力,故意设置下不可理解的网罗,让人们踏入这种网罗来
顺天意。王充反对这种目的论,提出他的唯物主义的五行论。他说:
“天自当以一行之气生万物,合之相亲爱,不当合五行之气反
使相贼也。”(物势篇)
“天生万物,欲会相为用,不得不相贼害也,则生虎狼蝮虵及
蜂蠆之虫,皆贼害人,天又欲使人为之用邪?且一人之身,含五行
之气,故一人之行,有五常之操;五常,五行之道也。五藏在内,
五行气俱。如论者之言,含血之虫,怀五行之气,辄相贼害;一人
之身,胸怀五藏,自相贼也?一人之操,行(仁)义之心,自相害也?
且五行之气相贼害,含血之虫相胜服,其验何在?”(同上)
从这里,便由“五行相胜”的批判,折入了“十二肖兽”相胜论的批判。
汉儒的“十二肖兽”相胜论的内容,大意是说:
“寅,木也;其禽,虎也。戌,土也;其禽,犬也。丑、未,
亦土也;丑禽,牛;未禽,羊也。木胜土,故犬与牛羊为虎所服也。
亥,水也;其禽,豕也。巳,火也;其禽,蛇也。子,亦水也;其
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焉也。水胜火,故豕食蛇。火为水
所害,故马食鼠屎而腹胀。”(同上)
用十二支和五行的因素相配合,而企图得出那种由天预先安排妥当的万
物结构,依然是目的论。对于此说,王充批判说:
“审如论者之言,含血之虫,亦有不相胜之効(按“効”“效”
字通)。午,马也;子,鼠也:酉,鷄也;兔也。兎也。水胜火,鼠
何以不逐马?金胜木,鷄何以不啄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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