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冲把头由门口缩回来,做了一个鬼脸。 冲 噢,奇怪。
[他失望地向右边的饭厅走去,一路低低唤着四凤。 四 (看见周冲已走,呼出一口气)他走了!(焦灼地望着通花园的门)。
[鲁贵由中门进。 贵 (向四凤)刚才是谁喊你? 四 二少爷。 贵 他叫你干么? 四 谁知道。 贵 (责备地)你为什么不理他? 四 噢,我(擦眼泪)--不是您叫我等着么? 贵 (安慰地)怎么,你哭了么? 四 我没哭。 贵 孩子,哭什么,这有什么难过?(仿佛在做戏)谁叫我们穷呢?穷人没有什么讲究。 没法子,什么事都忍着点,谁都知道我的孩子是个好孩子。 四 (抬起头)得了,您痛痛快快说话好不好。 贵 (不好意思)你看,刚才我走到下房,这些王八蛋就跑到公馆跟我要帐,当着上上下 下的人,我看没有二十块钱,简直圆不下这个脸。 四 (拿出钱来)我的都在这儿。这是我回头预备给妈买衣服的,现在您先拿去用吧。 贵 (佯辞)那你不是没有化的了么? 四 得了,您别这样客气。 贵 (笑着接下钱,数)只十二块? 四 (坦白地)现钱我只有这么一点。 贵 那么,这堵着周公馆跟我要帐的,怎么打发呢? 四 (忍着气)您叫他们晚上到我们家里要吧。回头,见着妈,再想别的法子,这钱,您 留着自己用吧。 贵 (高兴地)这给我啦,那我只当你这是孝顺父亲的。--哦,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是 个孝顺孩子。 四 (没有办法)这样,您让我上楼去吧。 贵 你看,谁管过你啦,去吧,跟太太说一声,说鲁贵直惦记太太的病。 四 知道,忘不了。(拿药走)。 贵 (得意)对了,四凤,我还告诉你一件事。 四 您留着以後再说吧,我可得跟太太送药去了。 贵 (暗示着)你看,这是你自己的事。(假笑)。 四 (沉下脸)我又有什么事?(放下药碗)好,我们今天都算清楚再走。 贵 你瞧瞧,又急了。真快成小姐了,耍脾气倒是刮刮叫啊。 四 我沉得住气,您尽管说吧。 贵 孩子,你别这样,(正经地)我劝你小心点。 四 (嘲弄地)我现在钱也没有了,还用得着小心干什么? 贵 我跟你说,太太这两天的神气有点不老对的。 四 太太的神气不对有我什么? 贵 我怕太太看见你才有点不痛快。 四 为什么? 贵 为什么?我先提你个醒。老爷比太太岁数大得多,太太跟老爷不好。大少爷不是这位 太太生的,他比太太的岁数差得也有限。 四 这我都知道。 贵 可是太太疼大少爷比疼自己的孩子还热,还好。 四 当后娘只好这样。 贵 你知道这屋子为什么晚上没有人来,老爷在矿上的时候,就是白天也是一个人也没有 么? 四 不是半夜里闹鬼么? 贵 你知道这鬼是什么样儿么? 四 我只听说到从前这屋子里常听见叹息的声音,有时哭,有时笑的,听说这屋子死过人 ,屈死鬼。 贵 一点也不错,--我可偷偷地看见啦。 四 什么,您看见,您看见什么?鬼? 贵 (自负地)那是你爸爸的造化。 四 你说。 贵 那时你还没有来,老爷在矿上,那么大,阴森森的院子,只有太太,二少爷,大少爷 在。那时这屋子就闹鬼,二少爷小孩,胆小,叫我在他门口睡,那时是秋天,半夜里二少爷 忽然把我叫起来,说客厅又闹鬼,叫我一个去看看。二少爷的脸发青,我也直发毛。可是我 刚来的底下人,少爷说了,我怎样好不去呢? 四 您去了没有? 贵 我喝了两口烧酒,穿过荷花池,就偷偷地钻到这门外的走廊旁边,就听见这屋子里啾 啾地像一个女鬼在哭。哭得惨!心里越怕,越想看。我就硬着头皮从这门缝里,向里一望。 四 (喘气)您瞧见什么? 贵 就在这桌上点着一支要灭不灭的洋蜡烛,我恍恍惚惚地看见两个穿着黑衣裳的鬼,并 排地坐着,像一男一女,背朝着我,那个女鬼像是靠着男鬼的身边哭,那个男鬼低着头直叹 气。 四 哦,这屋子有鬼是真的。 贵 可不是?我就是乘着酒劲儿,朝着窗户缝轻轻地咳嗽一声。就看这两个鬼飕一下子分 开了,都向我这边望:这一下子他们的脸清清楚楚地正对着我,这我可真见了鬼了。 四 鬼么?什么样?(停一下,鲁贵四面望一望)谁? 贵 我这才看见那个女鬼呀,(回头低声)--是我们的太太。 四 太太?--那个男的呢? 贵 那个男鬼,你别怕,就是大少爷。 四 他? 贵 就是他,他同他的后娘在这屋子里闹鬼呢。 四 我不信,您看错了吧? 贵 你别骗自己。所以孩子,你看开点,别糊涂,周家的人就是那么一回事。 四 (摇头)不,不对,他不会那样。 贵 你忘了,大少爷比太太只小六七岁。 四 我不信,不,不像。 贵 好,信不信都在你,反正我先告诉你,太太的脾气现在对你不大对,就是因为你,因 为你同-- 四 (不愿意他说出真有这件事)太太知道您在门口,一定不会饶您的。 贵 是啊,我吓出了一身汗,我没等他们出来,我就跑了。 四 那么,二少爷以後就不问您? 贵 他问我,我说我没有看见什么就算了。 四 哼,太太那么一个人不会算了吧。 贵 她当然厉害,拿话套了我十几回,我一句话也没有漏出来,这两年过去,说不定他们 以为那晚上真是鬼在咳嗽呢。 四 (自语)不,不,我不信--就是有了这样的事,他也会告诉我的。 贵 你说大少爷会告诉你。你想想,你是谁?他是谁?你没有个好爸爸,跟人家当底下人 ,人家当真心地待你?你又做你的小姐梦啦。你,就凭你…… 四 (突然闷气地喊了一声)您别说了!(忽然站起来)妈今天回家,您看我太快活是么 ?您说这些瞎话--哦,您一边去吧。 贵 你看你,告诉你真话,叫你聪明点。你反而生气了,唉,你呀!(很不经意地扫四凤 一眼,他傲然地,好像满意自己这段话的效果,觉得自己是比一切人都聪明似的。他走到茶 几旁,从烟筒里,抽出一支烟,预备点上,忽然想起这是周公馆,于是改了主张,很熟练地 偷了几支烟卷同雪茄,放在自己的旧得露出黄铜底镀银的烟盒里。 四 (厌恶地望着鲁贵做完他的偷窃的勾当,轻蔑地)哦,就这么一点事么?那么,我知道 了。
[四凤拿起药碗就走。 贵 你别走,我的话还没完。 四 还没完? 贵 这刚到正题。 四 对不起您老人家,我不愿意听了。(反身就走) 贵 (拉住她的手)你得听! 四 放开我!(急)--我喊啦。 贵 我告诉你这一句话,你再闹。(对着四凤的耳朵)回头你妈就到这儿来找你。(放手 )。 四 (变色)什么? 贵 你妈一下火车,就到这儿公馆来。 四 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帮人,您为什么叫她到这儿来找我?我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自 然会看见她,您叫她到这儿来干什么? 贵 不是我,四凤小姐,是太太要我找她来的。 四 太太要她来? 贵 嗯,(神秘地)奇怪不是,没亲没故。你看太太偏要请她来谈一谈。 四 哦,天!您别吞屯吐吐地好么? 贵 你知道太太为什么一个人在楼上,做诗写字,装着病不下来? 四 老爷一回家,太太向来是这样。 贵 这次不对吧? 四 我知道这半年多,他跟太太不常说话的。 贵 真的么?--那么太太对你呢? 四 这几天比往日特别地好。 贵 那就对了!--我告诉你,太太知道我不愿意你离开这儿。这次,她自己要对你妈说 ,叫她带着你卷铺盖,滚蛋! 四 (低声)她要我走--可是--为什么? 贵 哼!那你自己明白吧。--还有-- 四 (低声)要妈来干什么? 贵 对了,她要告诉你妈一件很要紧的事。 四 (突然明白)哦,爸爸,无论如何,我在这儿的事,不能让妈知道的。(惧悔交加, 大恸)哦,爸爸,您想,妈前年离开我的时候,她嘱咐过您,好好地看着我,不许您送我到 公馆帮人。您不听,您要我来。妈不知道这些事,妈疼我,妈爱我,我是妈的好孩子,我死 也不能叫妈知道这儿这些事情的。(扑在桌上)我的妈呀! 贵 孩子!(他知道他的戏到什么情形应当怎样做,他轻轻地抚摸着四凤)你看现在才是 爸爸好吧,爸疼你,不要怕!不要怕!她不敢怎么样,她不会辞你的。 四 她为什么不?她恨我,她恨我。 贵 她恨你。可是,哼,她不会不知道这儿有一个人叫他怕的。 四 她会怕谁? 贵 哼,她怕你的爸爸!你忘了我告诉你那两个鬼哪。你爸爸会抓鬼。昨天晚上我替你告 假,说你妈来的时候,要我叫你妈来。我看她那两天的神气,我就猜了一半,我顺便就把那 天半夜的事提了两句,她是机伶人,不会不懂的。--哼,她要是跟我装蒜,现在老爷在家 ,我们就是个麻烦;我知道她是个厉害人,可是谁欺负了我的女儿,我就跟谁拼了。 四 爸爸,(抬起头)您可不要胡来! 贵 这家除了老头,我谁也看不上眼,别着急,有你爸爸。再说,也许是我瞎猜,她原来 就许没有这意思。她外面倒是跟我说,因为听说你妈会读书写字,总想见见谈谈。 四 (忽然谛听)爸,别说话,我听见好像有人在饭厅(指左边)咳嗽似的。 贵 (听一下)别是太太吧?(走到通饭厅的门前,由锁眼窥视,忙回来)可是不她,奇 怪,她下楼来了。 四 (擦眼泪)爸爸,擦干了么? 贵 别慌,别露相,什么话也别提。我走了。 四 嗯,妈来了,您先告诉我一声。 贵 对了,见着你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了没有?(走到中门,又回头)别忘了, 跟太太说鲁贵惦记着太太的病。
[鲁贵慌忙由中门下。四凤端着药碗向饭厅门,至门前,周繁漪进。她一望就知 道是个果敢阴鸷的女人,她的脸色苍白,只有嘴唇微红,她的大而灰暗的眼睛同高鼻粱令人 觉得有些可怕。但是眉目间看出来她是忧郁的,在那静静的长的睫毛的下面。有时为心中的 郁积的火燃烧着,她的眼光会充满了一个年青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望,她的嘴角向后略弯 ,显出一个受抑制的女人在管制着自己。她那雪白细长的手,时常在她轻轻咳嗽的时候,按 着自己瘦弱的胸。直等自己喘出一口气来,她才摸摸自己胀得红红的面颊,喘出一口气。她 是一个中国旧式女人,有她的文弱,她的哀静,她的明慧--她对诗文的爱好,但是她也有 更原始的一点野性:在她的心,她的胆量,她的狂热的思想,在她莫明其妙的决断时忽然来 的力量。整个地来看她,她似乎是一个水晶,只能给男人精神的安慰,她的明亮的前额表现 出深沉的理解,像只是可以供清谈的;但是当她陷于情感的冥想中,忽然愉快地笑着;当她 见着她所爱的,红晕的颜色为快乐散布在脸上,两颊的笑涡也显露出来的时节,你才觉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