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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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 集-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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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回这边家来了。母亲同宋婶子正吃着饭。宋婶子说:“听说是回娘家做客去了,我怕你
不会回来的,你婆婆还留我做伴!”
“有偏婶子了。早是不知婶子要来的,不然也不去了。”
母亲不知还以为是有许多客,“请了些什么人?”
“一个都没有!是为爹不久拟下常德卖…''子,所以要我转去坐坐。”
宋婶子于断黑后挣着要回去。母亲也不好怎样留了,只把那剩下来的粑粑为几个小老
表用手巾包去。
晚上母亲说怕是吃饭太多了,腹略有点疼。煨了点糊米茶吃,母亲出了些汗,即时象
就好了点。恐怕母亲半夜人不安,是夜灯只捻得很小很小,打了三更始上床。
四月十八日,晴。
母亲象是忘了昨夜的腹痛,很早的就起床了。
“大妹你还没醒么?”
在梦中给母亲惊醒,母亲是站在床边笑着。我想起身,又给母亲按倒下去。
“妹你莫忙,还蛮早咧。我醒了,想起今天是佛生日,还得到玉皇阁去找到师母,所
以早早的就起来了。我洗一个脸就出去,顺便到大姨家去邀她。大概是晚上回罢。”
“妈是全好了?”
“早好了,昨夜睡得也很好。妹你昨夜太睡晚了,再睡睡罢。我报了张嫂,为你买了
早饭菜,那坛子里盐蛋你欢喜吃正好用新辣子炒吃。”
母亲何时出的大门都不知,起床时已是十点了。
太阳甚好,把母亲皮袄都取出到院子中晾着晒,那件青宁绸面的脱了许多毛,我那件
狐腿坎肩似乎也有了点毛病了。
看《妇女杂志》上说是用樟脑可以杀虫,用汾酒喷可以使毛不脱,因不知喷法,只令
张嫂买了两百文樟脑,做小包分置在箱子里。
收到四弟寄来报五份,有画报一张,印有北京清宫内里景物。听说是近来清宫里只要
花一块钱即可入内去参观,黄瓦红墙,俊伟富厚,真不知是如何有趣!四弟在北京时总是
常到过的罢,可惜我们是无从梦及。
母亲回时携了一包新鲜的枇杷,说,妹,这是特意为你拿来的,刘师母园里摘来,我
是只能吃一两颗尝尝新,应下节候就有了。不知我还比母亲早得吃。
在灯下为母亲念报,又把四弟为直卿做的一篇纪念文章 读给母亲听。
“是这样咧,可怜他们两弟兄当年在当兵的那时。你四弟的确真小,听说做了书记后
别人还为他取了个绰号叫‘射师爷’呢。”
念到后面,母亲是眼眶子全湿着在那里默听,我也无从念下,只说文章是就此完了。
不知这文章是不是四弟一旁脸颊上流着大的泉样眼泪时写成的。他大哥,除了在母亲,
在我,在四弟几个人心中似乎还生存外,如今是又生存在这文章里了。因此也就使我愈觉
得可伤。若是两弟兄还是一同存在,一同做着事,不相分离,虽然是无从使母亲见面,母
亲也会少了一点忧愁罢。家中有直卿在,也不至要四弟一人来撑持,四弟也可以去多求点
学罢。看四弟的相,身体比他大哥似乎还要单,可怜一个人从小到如今还是那么无可奈何
的到处飘,也都是为我们母媳两人……恣意的伏在床上哭了多时,又恐母亲知时心中难过,
只好用被蒙了头。
……(间了十二天)
真象是书引出我许多的烦恼。在往常,象不至于那样。
近日只觉得一堆一堆苦恼,竟如同蜂子样飞拥上身来。我又象新发见缺少了许多东西。
本日晚得四弟信,说不日要归家,因卖文章得了七十块钱,所以路费就有了。母亲听
到极其高兴。

五月初五日。
端阳,晨,三姨送粽子来,同时又送了一对鸡。母亲叫张嫂把那小一点的鸡婆杀了。
到吃过早饭后,周家又送了粽子同糖点心来,因为太多,母亲叫来人拿回去,赏了他四百
钱。
八弟来拜节,母亲嘱送两百钱。
“送他一百就有了,这孩子,一得了钱就去买果子吃,又不怕伤食。”
“别人那么远远的来拜节的,有希望咧。”母亲说了就好笑。
“母亲对于这些小孩子都疼得太过分了。我若是一个小孩子,恐怕还要得老人家疼!”
母亲笑。说,“小孩子是可爱的。”
人越老,对于小孩子越爱,是真事。
“八弟,你不能拿钱全买李子枇杷吃,明天我回去见娘是要告的。”
“是的是的,我买纸抄字。”
八弟去了不久文鉴来。仍然是二十枚铜子的打发。问母亲,怎不给小钱,说是小钱留
到过年用。
母亲说:“文鉴,要你妈晚上来吃饭,吃皮蛋,吃白片猪肉。”
“好,好,”就走了。
“记到要你娘来,我们等她哩。”我追出去告。
“好,好,”这小孩,跑得象一匹脱了笼头的小马,想必又拿钱到老瑞那里买蛐蛐笼
去了。
文鉴妈来了,母亲想打牌,要向嫂去接几个客。
接大嫂,接刘干妈,接宋婶,接伍家婶子。我猜详,除了饿牌的刘干妈,其他的人都
怕不能来。告母亲,“怕不能来吧。”
母亲说,“妹你为我想一想。”
“我想在过节还能出来打牌的,恐只有刘干妈一人。”
“那邀大姨的大妹来,说你要她来。”大妹是大姨的大女儿。
“好,要她来,周姊也要来,若你打一个,就够了。文鉴妈,是能打三天三夜不下桌
子的,麻将到老鼠搬家,全都来,全都会。到家里时,同松弟柏弟打一铜子一墩也不辞。”
人来了,就摆常特意要大妹坐母亲上手,好放老人的张子。牌是打“一百二百叠叠翻”,
我又坐大妹上手,当母亲作庄时,我“守醒”。就站到母亲同大妹身背后牵线,好让母亲
尽得好牌吃。刘干妈知道只尽笑。
因为客多了,晚饭菜上加了腊肉同板鸭。大家吃雄黄酒,用雄黄末子放到酒里去。母
亲很高兴,吃酒到四杯。文鉴娘扯文鉴的耳朵用雄黄在额上画了个“王”字,母亲笑,说
是记到前几年还为大妹画王字,如今大妹就是大姑娘家了。大妹就笑请母亲再为画一次,
我也要母亲为画一个小王字,大家笑得喘不过气来。母亲高兴得很,自己也在额上搽了三
点子。刘干妈也搽,向嫂也搽。晚上因为留大妹在家里莫回去,又打牌,一直到二炮,文
鉴母子同到刘干妈等才转家。打牌母亲赢我输,把母亲赢的全输去,还不够数的。今天是
应当我输点钱,好让这些老人高兴点。
同到大妹一起睡。当睡时,母亲告我们明天可以晏起一 点的,她已嘱咐向嫂买菜了。
大妹还是三月到过我们家中的。我们预备照料母亲上床以后才去睡,母亲不答应,说
大妹是客。其实大妹到这里,比到自己家里还随便,客还要跑到厨房去自己炒菜,这客也
真太不象客了。

五月初六日,晴。
天气特别好。老早我们就醒了,不即起,同在床上说话。
大妹说,“蔨TM嫂子,我想把我头上的这些毛剪了。我真讨厌它!”
我是不赞成。听说别处有好多人都剪了的,剪得很短,同男人一样。但我想,剪得很
短总不大好看。
“大妹,你这头发多长多好,剪掉也可惜。”
“我就嫌它长。一天梳,要一点两点钟。睡时也讨厌。”
“我看头发是很美的东西,你瞧我母亲,她的头发多好!
我是愿意头发多点长点也办不到的。”
我又想起大姨头发也很好,三姨头发也很好,只四姨不成。
“我妈不愿意我剪,四姨说剪了很好看。”
“哈,四姨,四姨的头发不好,她就欢喜你剪头发!我还正想起这几个老人家,为什
么四姨头发就特别坏的缘故!”
“她是因为玻”
当真我是不愿大妹把一头青幽幽的好发剪去的。作兴剪去以后又来悔。不过剪了方便
得多也是真。
早上母亲昨夜教向嫂预备好了的小羊角粽子,还未起床向嫂就端到床边来。大妹是在
家中床上过惯早了的,脸不洗,就吃了四五个。
在吃早饭时,大妹向母亲征询对于头发的意见。
“二姨,你瞧我剪了头发好不好?”
“那样返俗尼姑的样子。”
“四姨说是见到别人剪得很好呢。”
“你四姨,她是想把她自己的头发剪去的。”
“我也想到四姨怎么她的头发特别坏!一个人顶小,头发却顶差。妈,你的发似乎比
大姨三姨都要好。”
“不,近来少多了。往年我们做姑娘时节,梳头都是搁在椅子背后搭转来作两节梳。
让它披散就到脚后跟。”
“那剪去真是可惜。大妹的头发,就快拖脚了。若是象我样,剪了倒或者好点,别人
也看不出是黄癞毛了罢。”我不过是说说而已,我是也不愿剪的。
“我都不赞成剪去。有头发是要好看点的。妹你看头发好,髻子又梳得好看,这人去
吃酒,多注目!”
大妹就不说话了。大妹笑。
我知大妹总有一天仍然会剪去,那一把好头发,剪去真是很可惜。
吃饭的菜是肉片川汤加口蘑,和昨天未切完的腊肉。大妹是欢喜辣子的,故那一碗新
辣子炒猪肝辣子就特多。又有茄子,是放在饭锅上蒸好后拌麻油酱醋葱姜冷吃的。
吃了饭,仍然接文鉴的娘同到刘干妈来打牌。因为是初六,知道宋婶同伍家婶子必定
无事可做了,也接来。宋婶子先来,拿了一篮子自己用草灰包好的盐蛋。不一会,都到了。
客多我就不上场,大家都不依,结果是与大妹同财合伙输赢各一半,牌让大妹打,我
去料理菜。
杀了一只大母鸡,又把昨天大妹来时送的那一对猪脚加卤汁煮好。午时用鸡汤下面,
称了两斤切面,吃得一点也不剩。
打牌母亲又赢。今天是刘干妈坐在母亲的上手,更会灌张子了。母亲很不好意思,故
意掉到伍婶下手去,又特意把赢来的钱同文鉴娘赌“第一张大”。
大妹说,“看不出二姨,还会许多赌钱方法!”
“这是我跟文鉴学来的,文鉴这小子,会赌一二十种不同的方法,将来必定要成赌棍
子。”
文鉴的妈笑,大妹也大笑。实在大妹就是能干人,打牌会二十种以上。掷六颗骰子,
大妹也能喊出许多名字来。文鉴的妈呢,则一到大姨家时同到小孩子们在一处,推牌九总
是做庄家,且极会滚钱,母亲还不知道哪。
大妹故意装不懂,来同母亲照母亲同文鉴的妈方法赌大小,母亲可尽输,还说小孩子
手兴好才赢。
下首刘干妈可忍不住了,“二姊,你被大丫头骗了。她才是个赌棍子哪。她骗你,调
了牌的。”
大妹才把所赢的钱全退给母亲,母亲又推给大妹。母亲说,让大妹骗也不要紧的,因
为大妹同媳妇合伙。
我说,“这是母亲故意要送我们小孩子几个节钱,又怕我们不好意思用手接,才作为
不见到大妹换牌,让我们赢钱,不然怕不那么好容易罢。”
大家都笑说是的。
“既然这样说,就一五一十退我吧。”然而大妹却不再退了,明知退时母亲也不会当
真就收回。
晚饭吃了大妹挣着要回去,大家就不打夜牌。客去后,母亲也很倦,很早就睡了。
在灯下来为四弟写信,就便把这几天的情形,告给四弟。

五月初七日,晴。
早八时起,告向嫂洗帐子,洗被,洗桌布。
为母亲念给四弟信。
母亲说,“加一笔,问他,说我的意思,为他讲媳妇,愿意不愿意,回一个信。”
“妈,是不是文鉴的妈同你老人家谈的那家?”
“不,我心里还有一个人。”
“你老人家莫说,让我猜一猜。”
我不消猜也知道是大妹。但是我先猜胡家的素小姊,次猜伍婶的侄小姊,又次猜杨三
妹,末尾我装做无意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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