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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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 集-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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赳赳的男子汉中选那合意的替手,希望得到命运所许可的爱情与一切享受,那么总是先把
她的身体奉献给那个位尊的长官。连长是正如所譬,因了年青而位尊,在来此不久,就得
到一个为本地人艳称的妇人青睐,成了一个专为供给女子身体与精神二方面爱情的人物了。
关于军营中的事越少,则足以使连长感到于新发见的职务越多。女人住的地方系在营
盘一里外,入冬来,连长的勤务,就几几乎是每天早晚二趟来去!若非关于火食账目得常
常同司务长清算,连长似乎不回也无不可的。照一个班长说法,连长是为女人,已经迷到
愿意放弃全部职务于中尉连附身上,不必充当管领百人的长官,自己单想侍候妇人,终生
让那妇人管领自己就行了。
就令当真是如此,这算连长的罪吗?
从连长年龄体貌上作价,都正适宜于同一个妇人纠缠为缘。命运把他安排到这小地方
来,又为安排一个年龄略长的女人于此地,这显见连长再要关住爱情于心中,也不是神所
许可的事!
要一个纯粹青年军官受过良好军人教育的上尉,忘了自己的生活目的,迷恋妇人到不
顾一切,如同一个情呆子,仍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且照常情说,如若短短分离不但不为爱
情的障碍,且正可以借此休息从那终日拥抱得来的疲倦,则连长三日五日始能在营外别人
家中宿一次,也是很自然的了。
但把身子留在营中,心上仍然挂念着别处,年青人,究竟还是年青!
因了不能把身子同心分开在两地,有时节,连长是在夜静也曾偷偷起身或是装作察哨
溜过妇人处宿的。连长在这事上头,是一个诗人又是个英雄。当其轻乔敲着那门,妇人已
经听出连长声音拥着薄薄白的单衣开门时,妇人松散着发髻,以及惺忪的情态,在连长眼
中,全成了神圣的诗质。一个缺少能力在文字上表现他的灵感的人是能加倍在他行为中表
现出他灵感的,因此连长在这妇人的面前,便把那军营中火气全化尽,越变越温柔了。妇
人呢,从连长那面来的不可当的柔情使妇人做着无涯涘的梦,正同一 个平常妇人在她年青
情人身上一个样,自己是已象把心交给这个人,后来终生都是随着这人跑,就到天涯地角
也愿意了。当连长因了一点小事未能在妇人处宿,约到吃早饭号吹完以后出营时,那早上
吃饭喇叭,便同专为连长情妇所吹一个样。妇人也是年青人,人其所以谓之为年青,这事
便是一种凭证!
连长看妇人,象是本营少校上司宫,自己应直隶其调度。
妇人是把连长当作未来的丈夫,全让连长占据了自己。爱这东西是没有因为人类事业
不同而荒疏了某种人。在一个都市上精致青年男女应酬宴会中能生长的根芽,在此同样的
也会发育完全、开花结果了。
若把连长当作这里的总督,总督夫人的位置,在兵士心中,也都一致认定是这妇人了。

三 

天落雪,气候冷到溪里水也结了冰。在雪中去嗾狗赶野兔,或者披了蓑衣用雪盖在蓑
衣上面伏在林里打斑鸠,那种游戏如今只有一个老年纪的连附同到几个兵士有这种的趣味
了。大多数的兵士是在营里围到火柴堆喝酒,少数的兵士是往别的人家打牌或找女人去谈
谑。我们的上尉,不消说是正在情妇这边勾留!
用栗子下本地的烧酒,两人同在一个火塘旁边坐下来,连长就用一个军人经验谈着他
的过去一切与驻扎各地不同的习惯。从葫芦里倒一杯酒到杯子中时,妇人总只喝五分之一,
余下全到连长肚中去。从午时点名以后到如今,一葫芦酒有两斤,快完了。
“我瞧你今天吃酒量不同,怪!”
的确是不同。本来预备作两顿的一次就快完。妇人手摇着那长把漆有黑色花纹的酒器,
奇怪了。
连长不作声,把空了的杯子送到妇人面前去,妇人无可如何似的于是又筛了一杯。又
自解的说,天气太寒,多吃一 点也并不碍事。
连长不说话,接着又是两口喝下了。
妇人担心望连长:“已经没有酒了。我看你脸色不好,醉了就睡吧。”
“不。”是不醉,不睡,并且不承认有什么不好过的地方,答词只是一个不。
然而事实是连长因多喝了酒,从酒中引起一些烦恼了。
“我要回营了,劳你驾,为我把雨衣从钩上取下!”
“营里又无事,莫转去了呀。”
“非转去不可。喂,劳驾!”
在往日,也有这种的情形。连长忽然想到要回营,象心上有一件事正要做,但劝一两
次,虽然还在脸上保留着那放心不下的颜色,就仍然留下,是妇人所知道的脾气。说非转
去不可,妇人就采用那往日所取的战略,故意的说道:“是又不满意我了?”
连长听此话,颜色变得越发难看了。妇人即刻就知道所说的话是误了方向,就改口说
天气冷,又快要断黑,有事明早回也得。
“好歹我要走。我同你说你也不明白。乘到天未即断黑,不用灯,我就走!”
妇人愕然了。但从过去性格认识连长并非就能够固持到底,仍然打趣模样的说,纵有
事,也总不外同你们连里那位司务长算火食账。
“我要走!”连长在语气上表明不是为酒醉,给妇人明白。
妇人问:“为什么?”
“为什么?说不定在这样天气下头忽然会奉到上司旅长命令开拔到边界上去,我们还
得走长路!”
“你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
从反复的一句话上,妇人听着忽然象为一个炸雷把耳震聋了。
连长见到妇人愣住的情形,也悟出是自己答话太近乎真要开差了,就补充说这是恐怕
会有的一种猜想。
“恐怕是,”这虽足以解释去那“当真是”还距离得有多远,然而无意中把开差事情
嵌进到这一团火热的胸中,两人要拔出这虚无的刺却不是一时可作得到了。
“我不走了,”连长说,还把酒杯推过去,“请为我再倒一 杯。”
妇人极颓丧的倒出葫芦一杯酒。虽然在把酒筛好以后就诚诚实实接过来,却又并不即
时朝嘴边送去,连长为了自己一句话也打伤了。
连长掉头过去避开妇人的目光。外面风,飘着雪片,从窗口望去,象正有人在空中轻
轻撒下棉花那样的轻盈,又象并不是下落,有些还正在上升。那窗子格上,是砌了好些雪
了,还有些雪一粘到玻璃上面就融化不见。因为屋里温度高,窗子下面的一块玻璃,在屋
中这面,便糊上了一层薄纱那样不再透明的冰雾,有两个小孩手掌的大校若不是落雪,天
气已应当黑了。因了地上屋上遍是雪,一 同反着哑的沉静的光辉,就不见得天气和平时的
晚。这时屋里人相对着脸相都还很分明,但是渐渐的,屋中角落以及那些桌子下面坛罐器
皿却已全为黑暗偷档悄悄搂着了。
两人不说话,两人便都听到外面的雪落地作极微极匀声音,又可听到屋后竹园大堆的
雪下坍以后竹子弹起的声音。此外可是全无响动了。全村子里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也
没有锣鼓唢呐,一个村子里面的一切全象睡着,又象全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子中慢慢颜色暗默,火塘内的炽着的炭却益发加熊明了。
两人都能知道对方是在追索那句开差的话的意义,就是细细称量那未来而又必然要来
的忧愁分量。
连长借了足下炽炭的光望妇人,触目的是那双垂着的白手。把手拿过来,握着了。妇
人也不声。葫芦是为妇人放在桌子上,连长即时又抽出一只手去倒酒。妇人那只空手就去
抢。连长声音戚戚的说:“你就让我索性喝醉吧。”
先是劝,这时妇人不知怎样不愿连长再喝了。
“你让我,”连长说,“这样我好过一点。”
“酒完了。”
“多着咧。”
“你不能喝了,”妇人移开葫芦使连长手取不到就摩连长的下巴,“瞧,全象火,醉
了不吃亏么?”
“酒逢知己千杯少”,这意思,连长在另外一个情形下所感到的与此时完全不同。有
过多回的过去,在连长,已就明白而且承认“千杯少”是实话了。但今天则真应喝尽无数
杯。
平常为功名,为遇合,为人生牢骚,得用酒来浇,如今为女人,连长以为最好为酒淹
死了。

四 

在把一种温柔女性的浓情作面网,天下的罪人,没有能够自夸说是可以陷落在这网中
以后容易逃遁。学成了神仙能腾云驾雾飞空来去自如的久米仙人,为一眼望到妇女的白胫
也失了他的法术,何况我们凡人秉承了爱欲的丰富遗产,怎么能说某一类人便不会为这事
情所缚缠?在把身子去殉情恋的道路上徘徊的人,其所有缠缚纠纷的苦闷,凡圣实没有很
大区别的。一个皇帝同一个兵士地位的不同,是相差到几乎用手可以摸得出,但一到恋着
一个人,在与女人为缘的应有心灵上的磨难,兵士所有的苦闷的量与皇帝可并不两样。一
个状元同一个村塾师也不会不同。一个得文学博士的人同一 个杂货店徒弟也总只会有一
种头痛。因此在连长的身分上,就不必怎样去加以此时那尽量饮酒的解释,也很容易明白
了。
露水的夫妇,是正因为那露水的易消易灭,对这固持的生着那莫可奈何的恋恋难于舍
弃的私心,自然的事啊!
没有酒可喝的连长,借着身边炭盆飘着微微蓝焰的火光,望到妇人的侧身轮廓,终无
一语。旋又极无聊赖将那散在膝上桌上以及炭盆边旁的花生栗子壳扫盖到那炽炭上,先是
发着烟,爆响着,不久就全体燃着火燎熊熊了。从火光中连长见到妇人白白脸上流泻着眼
泪,就摇摆那个剃得光光的军人式的头,哑声说是已依命令就不回营了。
妇人苦笑着,倒出葫芦里余酒,自己一口气喝尽。
“说不有酒又有了!”连长责难似的嚷妇人。
“我不愿你吃了。”
“那你也莫喝。”
答应说是不,把葫芦摇着,一转眼间又倒出些到杯中。妇人正欲去拿时,连长手快先
抢到,朝火里一浇。酒是只剩下一些余沥,与火接触忽然便变成火焰向上蹿。妇人把手掩
了脸。腕上套有银麻花圈镯,这时象真金。也不是因为连长把酒抢了去不让喝就生了气,
但在掩着脸以后,妇人忽然幽幽哭泣起来了。
“我答应不走,你又哭呀。”
还是哭,并非不曾听到连长的话语。再哭下去把连长反而哭走,也是妇人所能料得到
的事。然而连长说不走,是这时,终久仍然还得走啊!妇人想到这些本不必想的未来情形,
不由得更伤心了。好歹都得走,所有的情义,到时便当全丢下,这未来的必不可免的寂寞,
使妇人把眼前怎样束缚连长的方法全忘记。若是连长真若为烧酒淹死,则妇人非把身子泡
到泪中不可了。连长是,因了妇人一哭倒觉能将预支的苦恼支票拒绝,心上反而轻松一点
了。连长望着妇人的抽咽,怔怔的,不知其办法,就立起身来。妇人虽用手掩脸,可是距
离近,听得出。
“要走你就走,横顺要散场!”
“说不走了呀!”本来是想立起身来伸一个懒腰,怕误会就不。说是说不走了呀,那
是为这因立起身子响声得来的误会加一种解释。
然而妇人为了自己一句话,索性嚎啕了。
要连长去持刀杀一个人,其困难不会象这时情形。
浇在炭上的酒是只一倏的光明,所有的果壳,也无从持久,屋中是随即恢复以前黑暗
了。从光明中骤来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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