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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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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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这里有官方制度(诸如保甲)从何而来的问题。难道这些
制度仅是体现了那些想将匀称而利索的管理模式强加给地方社会
的埋头事务的官僚们的沉思冥想?从宋代保甲制度的起源看,情况
并非如此,官方制度是从地方实践经验中产生的。地方实践并不自
然而然地包括十进制划分法,这一事实并不引起争论:官员们所谋
求的只不过是使已经存在的农村组织规模官僚化和标准化而已。
我们所了解的保甲是单一(单个村庄)和复合(多个村庄)规模的农
村自然协作关系的抽象化和简单化。这种组织规模在官方作出努
力使它们标准化、官僚化并为自己的目的加以运用之前就已存在。
事实上,中国的官僚们并没有与农村社会生活的现实隔绝,也没有
脱离行政的实际问题而随意地制定不切实际的组织的表格。从社
会角度来看,许多官僚能够回顾起自己一代或两代前的农村出身;


由于体制固有的相当大的社会变动性,中国的官僚要周期性地(在
几代的时间中)被卷入农村的生活中。而且,在不同时期,特别是在
清代,鼓舞中国名流的经验主义的学术思想把官僚们从无益而妄自
尊大的乌托邦思想中解放出来。对农村社会实际发生的事情必然
会有所觉察,同对这些事情的务实的兴趣结合在一起,保证使官方
规章的拟定不断受到了地方组织的自然形式的影响。 
对团练和保甲的重新考察 

强调保甲制度对地方社会的分裂作用的分析(例如萧公权的分
析),在以下这一点上是正确的:国家关心的是使保甲首领成为它自
己的治安权力的工具,而不仅是地方势力的工具,因此要让他们负
责人为的而不是原有的社会组织单位。但这只是真情的一部分。
清代制度反复发生的行政管理的难题之一(许多政治制度也有这一
难题)就是如何使可靠性与效率协调一致。我们自己也经常为了压
倒一切的可靠性原则——权力的分散和平衡——而对各种类型的
低效能隐忍迁就。清政府是从不同的立足点面对可靠性问题的;由
于没有在技术上和思想意识上作好实行彻底的专制政治的准备,清
政府在只能有一个最终权力中心——皇帝——的方针下,在整个官
僚机构中将行政权力分割开并使之二重化。政权内部安全的需要
有时使行政制度到了软弱无能的边缘,这点是可以论证的。总之,
地方官不得不在这种制度的五花八门的安全条规中寻求出路,而且
仍必须收效:正是这种效果——有效的税收、治安的维护——决定
他的前程(不考虑诸如受贿、人际关系、按照惯例举荐这些调节因
素)。知县不能用以下的借口来为他的县内的混乱辩解,如官方所
指示的保甲制度规定保甲长应由没有势力因而不能施加影响的人
担任;保甲据以组织的人为的十进制原则使它成为软弱无能的地方
协作组织。因为主要考虑的是效果,窜改保甲制度(或让它适应实


际存在的社会局势)是阻力最小的道路。所以我们屡屡发现这样的
迹象:这些官僚机构十进制系统的工作被移交给了具有相应组织规
模的自然单位;在危机时期,官僚们不得不把治安管理甚至征税的
责任交给那些能够在农村行使实际权力的代理机构,或者至少允许
这些机构承担保甲制度和里甲制度的职责。 

有关自然单位承担行政单位职责的情况,在记载中有大量零
散的事例。当1846-1847年广州当局命令实施保甲时(这是多次
恢复这一制度的周期性尝试中的一次),罗冈集镇四周的一些村社
以建立。社学。来响应:。清平社学……合径子、青紫、冈园、塘头四
约同建。设立社长、副,约正(每约一名)、乡正(每乡一名)。正严
申条例,清息盗原,有事集议于此。。①当时,约在这个地区是一种
小型的非官方的复合组织,用于村庄间和氏族间合作的各种目的,
但主要是地方防御。②尽管它有时可以与乡约这一训导制度(官
方倡导而由地方实施的思想灌输计划)联系起来,但在这时似乎并
非如此。我们已经确定,广州周围的乡不是单一的村庄就是联系
紧密的一小组定居地。这里的社和我们在广州的集镇中所看到的
其他的社是类似的:绅士控制的复合联盟,用于村社的各种目的,
包括地方防御。这样,完全是自然形成的,由乡、约、社建立的三级
地方联盟,只是配备了头目便被称为保甲。另一个这种类型的事
例是广西贺县所采用的制度,这种制度下标准的十进制单位被完
全弃之不顾,基本的相互负责的单位与自然村是叠合的。③里甲
税收系统有时也作了类似的改动,以与自然村单位相一致。④ 

① 。番禺县志。(1871年)卷16,第50页。 
② 弗里德曼:。中国的氏族和社会。,第82-89页。 
③ 许乃钊:。乡守辑要。卷1,第2-3页。 
④ 萧公权:。十九世纪的中国农村与帝国的控制。,第523页。 


这类事例很多,使我们不得不考虑自然单位和行政单位是否
并不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方面:即就中国农村社会组织固有的不
同规模而言的各种可能性和需要。并不是自然单位要以某种方式
伪装成行政单位,或者非法地索要行政单位的职责,而是两种协作
模式的密切的历史关系以及农村社会内部的组织规模使得自然单
位和行政单位可以在一定情况下互换。 
让我们较为详尽地研究一下以绅士领导为基础、作为自然协
作单位的团与农村政府的基层行政机构之间的关系。这将使我们
回想起,尽管清代的保甲具有纯粹的民事特征和职能,但至少有一
个官员还是看到了它的组建武装的能力:黄六鸿的民兵制度是自
11世纪以来未曾普遍应用的行政实践的复活,是受古代中国封建
社会保甲的朦胧先例启发而提出的一个方案。 

黄六鸿没有把团包括进他的民兵制度,也许是他对此一无所
知,要不就是团的非官僚政治的性质对他没有吸引力。但还是有
可靠的证据表明,至少在一个地区,团在绅士领导下在16世纪后
期成为公认的地方武装单位。1574年编纂的江苏无锡的地方志
描述了一种团保制度,这种制度是在倭寇入侵期间形成的。当时
正式的民壮民兵陷于瘫痪,农村地区只好自寻出路。每个至少有
3名强壮男丁的家庭要出一个民兵;10个民兵组成一甲,5甲组成
一保。这些作战单位显然由正规的登记单位保和甲的首领领导。
但是按照他们的军事职务,这些首领必须服从团长的命令,这个人
物所指挥的范围完全以自然因素作为基础。团大体上是以称为乡
的自然区域为基础(这里一个大的乡包括几十个甚至几百个村
庄),但也可以进一步适应当地地形、战略需要和居住方式。这些
自然区域和十进制登记制度没有直接关系,其中包括的保的数目
多少不等。团长本人必须是非常能干勇猛的人,必须由民众推
举——显而易见是当地名流中的一员。虽然这一制度在以后的地


方志中也被描述过,但在清代显然已经消失。一部1813年的地方
志认为运用这种制度太危险,尽管地方驻军不能提供足够的保卫
地方的力量。① 
除了把团作为绅士领导的并臵于保之上的组织加以承认以
外,这种制度与黄六鸿的制度是相似的。保被认为对于它的以平
民为基础的任务(治安监督)是胜任的;但武装力量所需要的那种
领导却被认为只能从协作的自然组织中选拔。这样,保甲的行政
单位便并入实质上是地方军事活动的自然组织之中。这一事实表
明,保本身在它的正常工作中可能已经与自然单位——最可能的
是村庄——有着密切联系。 
团练与里甲制度 

① 。无锡县志。(1574年)卷9,第2-3页;。无锡县志。(1751年)卷5,第5页;卷
10,第23页。。无锡金匮县志。(1813年)卷6,第33页。 
② 萧公权:。十九世纪的农业中国和帝国的控制。,第530-536页。 
③ 。临湘县志。(1872年)卷3,第6页。 

里甲这种税收和登记制度当然也是在单一的和更大的规模上
组建的;我们毫不意外地发现团也能够挤进这一领域。一个最令
人感兴趣的事例出自临湘,我们已经详述了那里的地方防御联盟
所采用的规模。临湘的地方志所说的里甲制度是:。本朝,区十里
为上、下,上、下各五甲,共百甲。。这种三级制度相当普遍,尽管名
称理所当然地有很大不同。②但这部地方志接着又说:。道光二十
年(1840-1841)编百甲为九十九团,更造团册。。③ 

这次改组的原因未见记载。但是大量旁证只能导致一个结
论:临湘的税收工作由正规的官僚政治的里甲机构转移到了以团
为代表的绅士控制的自然单位。。包揽。是一种未经认可的包税形


式,在这种形式中地方名流僭取了向平民征税的特权,从中获取佣
金;由此产生的根深蒂固的不法行为在整个清代都能发现①,但在
多事的19世纪似乎特别猖獗,这与这一时期普遍的行政和财政危
机有关。恰好在紧靠临湘东界的湖北崇阳县,发生了一起包揽事
件,这个事件对1842年1月的一次大规模叛乱负有部分责任。 
崇阳多年来受到苛捐杂税的蹂躏,税收官员以。耗羡。——一
种易被明目张胆的弊端利用的附加税——的名义强行索取超额税
款。1841年,这种压迫在农村激起了两次抵制税收的暴乱。对于
这样一种无法容忍的局面,村社名流必然要作出反应。一伙以钟
人杰为首的小绅士,把全部问题提交给知县衙门审理,在那里紧接
着发生了一场连续的法律上的斗争。钟人杰,一个富有的生员,在
下层绅士中拥有广泛影响,几年前因在一次诉讼中有不当行为而
与官员发生冲突,被褫夺功名并被逐出该县。现在他非法返回,作
为反对崇阳衙门胥吏的首领而出现。 
官吏们于是指责钟人杰集团包揽——代征和解押税款以取得
佣金——并向纳税家庭逼取法定手续费,以此来进行反击。这里
似乎没有多少疑问,钟人杰和他的支持者已经原因不明地参与了
征税,这是一种明显地危及胥吏自身的非法行为的非法行为。案
子最后送交武昌的省衙,省衙裁决所有卷入的人——胥吏和生
员——从本县除名。 

① 萧公权:。十九世纪的农业中国和帝国的控制。,第132-139页,有关于包揽的
出色叙述。 

这种各打五十板的处臵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暴力行动随之
发生。这一连串错综复杂的事件以钟人杰带领一大群暴民追击他
的敌人以至闯入县城而结束。知县连同许多胥吏被杀死。叛乱这
时已无法逆转,钟人杰打开粮仓和监狱,发动来自全县的农民加入


狂热的军队,自封为。都督大元帅。,进军去攻打邻县通城。 

这次叛乱是自嘉庆时期以来对中国心脏地区的首次严重威
胁,因此朝廷极其恐慌。鸦片战争恰好进入危急阶段,长江中游地
区的驻军被抽调一空。但叛乱者组织松懈,装备恶劣。3月中旬,
他们的队列被冲散,首领被捕获。① 

① 魏源:。古微堂外集。(1878年)卷4,第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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