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人们所断言的不可比性的进一步的解释:可以理解,两种生活方式和两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是不可比的。然而我想强调,试图解决属于同一个家族的问题包括它们的后代(它们的问题后裔)的两种理论,不一定是不可比的,与在宗教中相对照,在科学中是理论至上。我不想否认有“科学态度”这种事物,或科学的“生活方式”;即,献身科学的人们的生活方式。相反,我断言,科学的生活方式包含着对客观的科学理论的强烈兴趣——对理论本身、对它们的正确性的问题或它们与真理接近程度的兴趣。这种兴趣是一种批评性的兴趣,争辩性的兴趣。因此,它不像某些其他信条那样,不产生像所谓“不可比性”那样的东西。
在我看来,存在许多对于我刚才讨论的科学史理论的反倒。首先,有些反例表明,一个“框架”的存在以及在框架之中进行的工作的存在并不是科学的特征。经院哲学时期的哲学,占星术和神学就是这样的反例。其次,有些反例表明,在一门科学中可能有几种支配性的理论在争夺最高地位,在它们之间甚至可能有富有成效的讨论。我的在这个题目下的主要反例是物质构成的理论,在这种理论中,从毕达哥拉斯的信徒[Pythagoreans]和巴门尼德、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和柏拉图,到海森伯[Heisenberg]和薛定谔[Schroedinger」,原子论和连续理论一直进行着富有成效的战斗。我认为不可把这场战争描述为属于科学史前史或属于近代科学出现前的历史。这第二种的另一个反例是由关于热的理论所构成的。甚至在布莱克[Black」之后,热的流体理论还在与动力学与现象学理论交战;恩斯特·马赫'Ernst Mach'和马克斯·普朗克「MaxPlanck]间的碰撞既不具有危机的特点,也不发生于一个框架之内,的确也不可描述为近代科学出现之前的。另一个例子是康托尔'Cantor'和他的批评者(尤其是克罗内克「Kronecker」)间的碰撞,这种碰撞后来又以罗素'Russell'和彭加勒[Poincare」,希尔伯特「Hibert]和布劳威尔'Brouwer'间交换意见的形式继续进行。到1925年,至少涉及到三个尖锐的对立的框架,它们分歧很大,无法弥合。但是讨论在继续,而且它们缓慢地改变着特点。至今不仅出现了富有成效的讨论,而且出现了许多综合,以致往昔的谴责几乎被人们遗忘了。第三,有一些反例表明,富有成效的理性讨论可能在新确立的支配性理论的信徒和未被说服的怀疑者之间继续。伽利略的《两种基本体系》[Two Principal Systems]是这样;爱因斯坦的一些“通俗”著作,或者E.克雷奇曼「E.Kretschmann]所发表的对爱因斯坦的协方差原理的重要批评(1917年),或者迪克'Dicke'最近发表的对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的批评是这样;爱因斯坦与玻尔'Bohr'的著名讨论也是这样。如果说后者不富有成效,那是十分错误的,因为不仅玻尔声称它们极大地提高了他对量子力学的理解,而且导致了爱因斯坦、波多利斯基'Podolsky'和罗森[Rosen」的著名论文,这篇论文展现了相当重要的完整文献,而且不止于此:尽管我们不能否认公认的专家们讨论了三十五年的任何一篇论文的科学地位和重要性,但是这篇论文却无疑在(从外部)批评被1925-26年的革命所建立起来的整个框架。少数人继续反对这个框架即哥本哈根框架,除在前面的脚注中提到的那些名字外,还有例如德布罗伊'de Broglie'、伯姆[Bohm」、朗代'Lande'和维吉耶[Vigier」也属于这少数人。‘’
因此讨论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尽管总有人企图把科学家的社会转变为封闭的社会,这些企图却没有成功。在我看来,这些企图对于科学是毁灭性的。
框架神话的观点的辩护者严格地区分了在一种框架内进行科学研究的理性时期(可描述为封闭的时期或权力主义科学的时期)和危机与革命的时期,可描述为从一种框架向另一种框架的几乎无理性的飞跃(可比作宗教信仰的改变)。
毫无疑问,存在着上面描述的这种无理性的飞跃,这种信仰的改变。毫无疑问,甚至有些科学家也仿效别人,或屈服于社会压力,由于专家即权威们接受了一种新理论因而也接受它作为一种新的信仰。我遗憾地承认,在科学中存在着时尚,也存在着社会压力。
我甚至承认这样的一天也许会到来,那时科学家的社会集体将主要或全部由不加批评地接受一种主导的教条的科学家所组成。他们通常被时尚所左右;他们将因为它是最新的风尚、因为怕被看作落后者而接受一种理论。
然而,我断言,这将是我们所了解的科学的终结——由泰勒斯和阿那克西曼德所创造、由伽利略所重新发现的传统的终结。只要科学是对真理的探索,它就将是竞争的理论间的理性的、批评性的讨论,和对革命性理论的理性的、批评性的讨论。这种讨论决定了是否应把新的理论看作胜过旧的理论:即,是否应将它看作向真理迈进的一步。
XII
将近四十年前我强调说,甚至观察,和关于观察的报告,也受到理论的支配,或者,如果你喜欢这样说,受到框架的支配。确实,没有不加解释的观察,即没有不渗透着理论的观察这样的事物。实际上,我们的眼和耳本身就是进化的适应性变化的结果——即,相当于猜想与反驳方法的试错法[the method oftrial and error]的结果。两种方法都是对环境规律性的适应。一个简单的例子将表明,普通的视觉经历本身具有前巴门尼德式的绝对的上下感「a pre-Parmenidian absolute sense of up anddown」——无疑是一种以遗传为基础的感觉。例子是这样的。一侧着地的正方形在我们大家看来是与一角着地的正方形不同的形状。在从一种形状过渡到另一种形状的过程中存在着真正的格式塔的转变。
但是我断言,观察是渗透着理论的这个事实并不导致或者观察或者理论间的不可比性。因为可以有意识地对旧的观察进行重新解释:我们可以弄清两个正方形是同一个正方形的不同位置。恰恰由于以遗传为基础的解释,使得这更为简单:毫无疑问,我们如此深刻地彼此理解,这部分是由于我们共同具有包含于我们的遗传系统的许多生理机能。
然而我断言,我们甚至有可能超越我们以遗传为基础的生理功能。我们凭借批评方法做到这一点。我们甚至能理解一点蜜蜂的语言。无可否认,这种理解是猜想的、初步的。但是几乎所有的理解都是猜想的,对一种新语言的译解开始都是初步的。
正是科学方法,批评性的讨论的方法,使我们有可能不仅超越我们通过教养而习得的框架,而且超越我们天生的框架。这个方法已使我们不仅超越了我们的感觉,而且超越了我们部分是天生的倾向,即把世界看作可辨认的事物及其属性的宇宙。自从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以来,有些革命者告诉我们,世界是由过程构成的,事物只在表面上是事物:实际上它们是过程。这表明,批评性思想可以如何向一种框架挑战并超越它,即使它不仅植根于我们的惯例性语言而且植根于我们的遗传学——植根于可称作人性的事物本身。然而,甚至这场革命也并不产生与其先前理论不可比的理论:这场革命的真正任务是以一种更深刻的理论解释旧的事物范畴。
XIII
我也许还要提一下,有一种框架神话的十分特殊的形式,尤其普遍流行。它是这样一种观点,即,在讨论之前,我们应当对我们的词汇取得一致意见——也许是通过“界定我们的术语”来做到这一点。
我在各种不同的场合曾批评过这个观点,在此没有足够的篇幅再这样做。我只想说明,有反对这个观点的最强有力的理由;所有定义,包括所谓“可使用的定义”,只能把正讨论的术语的意义的问题转移到那些下定义的术语;因此对定义的需求导致了无限后退,除非我们承认所谓“原始的”术语,即未界定的术语。但是这些术语通常也和大部分被界定的术语一样问题重重。
XIV
在本文最后一节,我将从逻辑的观点简短地讨论框架的神话:我将尝试有些像对微恙的逻辑诊断的东西。
框架的神话显然与这样的学说相同,即人们不能理性地讨论任何基本的东西;或者对原则的理性讨论是不可能的。
在逻辑上,这个学说是这样一种错误观点的结果,即一切理性讨论都必须始于某些原则,或如人们常称呼的那样,始于公理,这些公理必须被教条地接受,如果我们想避免无限后退的话:——一种由于这样一种宣称的事实的后退,这一宣称的事实即:当我们理性地讨论我们的原则或公理的正确性时,我们又必须求助于原则或公理。
看到这种情况的人通常或者武断地坚持一种原则或公理的框架的正确性,或者成为相对主义者:他们说,存在不同的框架,在它们之间不可能进行理性的讨论,因此没有理性选择。
但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因为在它的后面有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假设,即理性讨论必须具有辩护,具有证明或论证,具有由公认前提进行的逻辑推论的特点,但是自然科学中正进行的那种讨论也许教导了我们的哲学家们也有另一种理性讨论:一种批评性讨论,它并不企图证明或辩护或确立一种理论,尤其不是通过由某些更高的前提推论出这种理论,而是试图通过弄清是否它的逻辑结果都可接受,或者是否它也许有某些不合需要的结果,来检验正在讨论的理论。
因此我们可以在逻辑上区分错误的批评方法和正确的批评方法。错误方法始于这样的问题:我们怎样才能确立我们的命题或我们的理论或者证明其正确?因此它或者导致武断;或者导致无限后退;或者导致框架在理性上不可比的相对主义学说。相比之下,批评性讨论的正确方法始于这样的问题:我们的命题或我们的理论的结果是什么?它们对于我们来说都可接受吗?
因此它在于比较不同理论的(或者,如果你喜欢这样说,不同框架的)结果,并试图弄清竞争的理论或框架中哪一种具有在我们看来似乎更可取的结果。因此它意识到我们所有方法的易错性,它试图用更好的理论取代我们所有的理论。无可否认,这是件困难的任务,但决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概括一下。框架像语言一样,可能是障碍;但是相异的框架正像一种外国语,并不是绝对的障碍。突破语言障碍十分困难但非常值得去做,很可能不仅通过开阔我们的知识视野,而且通过给我们许多乐趣来给我们的努力以报偿,突破框架的障碍也恰恰如此。这种突破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发现,对于科学家来说可能也是一种发现。
1972年10月于英国白金汉郡佩恩
社会科学的逻辑
1961年蒂宾根德国社会学学会会议上的开场演讲。我的讲稿最初在《科隆社会学与社会心理学杂志》'Kolner Zeitschrithfur Soziologie und Sozialpsychologie'(2,14,1962年,第233-248页)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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