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知识获得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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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知识获得解放-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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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我们的工作只能从问题开始;这不仅适用于埃尔顿教授所称的“分析”,而且同样适用于他所称的“叙事”。

    在此指出利奥波德·冯·兰克著名的历史专业主义革命本身不仅具有海耶克所称的“唯科学主义”的特色,这也许是有用的。

    专业科学家所宣称的方法是:从观察开始;观察再观察。专业历史学家所宣称的方法是:从文献开始;读完一份又一份。

    这两种宣称的方法恰恰相似,都是无法实行的规则:它们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不能从观察开始:首先必须知道要观察什么,即必须从问题开始。而且,没有像末加解释的观察这样的事物。所有观察都被根据理论进行解释。文献也同样如此。我到帕丁顿的往返车票是历史文献吗?又是又不是。如果我被指控犯有谋杀罪,这张车票也许可以为不在犯罪现场提供证据,从而成为重要的历史文献。然而我们不应当建议历史学家以收集废火车票开始他的工作。

    一份历史文献就像一项科学观察一样,是仅相对于一个历史问题的文献:像一项观察一样,它必须被解释。人们可能看不到一份文献的意义,把它毁掉,这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或者他们可能弄乱(如埃尔顿教授所抱怨的)某些文献的次序,从而毁掉了对它们作出解释的一个线索,原因也在于此。

    到目前为止,我试图提出一些论据来表明在真正的科学方法和真正的历史方法之间存在比大多数历史学家认识到的更多的共同之处。我刚才所作的这些议论是试图通过表明这种相似甚至延伸到对这两种方法的唯科学主义的曲解来证明这一点。

    但是,难道没有与理解历史的问题相联系的根本差异吗?

    我将十分简洁地概述一下科林伍德关于同感的理解或可称为移情作用的理论,我们在1946年出版的他的遗著《历史的观念》「The Idea of History]中发现了这种理论。科林伍德的理论可简述如下:历史知识,或者历史的理解,在于历史学家对过去经历的重新体验。让我援引一下科林伍德著作中的一段文字,我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同意这段话。

    例如,假定[一个历史学家」正在阅读狄奥多西法典「Theodosian Code],并且在他面前放着一个皇帝的某份敕令。单纯阅读词句并能翻译它们并不等于理解了它们的历史意义。为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设想那位皇帝试图应付的情境,他必须像那位皇帝当初那样设想它。然后他必须亲自考虑这样的情境可以如何对付,正如皇帝所面临的情境就是他自己的一样。他必须考虑可能的供选择的办法以及选择一个办法而非另一个办法的理由,因此他必须经历皇帝在选定他的特定行动时所经历的过程。因此他在自己的心灵中重新体验皇帝的经历,仅仅就他这样做而言他才具有任何关于敕令的意义的历史知识,这有别于单纯语言学知识。

    或者,假定他在阅读一位古代哲学家的一段文字。他又必须在语言学的意义上懂得这种语言,并能作翻译;但是,他这样做还没有像哲学史家理解这段文字那样理解它。要做到那一点,他必须考虑作者在此说明他的解答的哲学问题是什么。他必须亲自仔细考虑那个问题,考虑可以提供什么可能的解答,并考虑这位特定的哲学家为什么选择那种解答而非另一种解答。这意味着亲自再思考他的作者的思想,除此之外,不能使他成为那位作者的哲学的历史学家。

    科林伍德在此描述的事物,我已在《历史决定论的贫困》[Poverty of Historicism]、《开放社会》和后来一些作品中试图用情境逻辑或情境分析的名称作了描述。我说,我们不得不做的是设想行动者所处的问题情境,并说明他的行为如何与为何构成了对那一情境的解决办法。

    我以前说过,我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同意科林伍德的这段文字:为什么不是完全同意呢?

    在科林伍德的理论和我的理论之间存在着差异。它似乎是很小的差异,但有着深远的结果。

    差异是这样的。科林伍德阐明,理解历史的不可缺少的事情不是情境分析,而是历史学家的重新体验的心理过程。情境分析只充当了这种重新体验的不可或缺的助手。相反,我认为重新体验的心理过程是非必需的,尽管我承认它可以是历史学家的极好的私人助手,对他的情境分析的成功的直觉检验。我认为,不可缺少的不是重新体验而是情境分析:历史学家分析与描述情境的尝试不过是他的历史推测,他的历史理论。这个问题—一“情境中重要的或起作用的成分是什么?”——是历史学家试图解决的中心问题。在他解决问题的程度上,他理解了历史情境以及他试图再体验的那段历史。

    他作为历史学家不得不做的事情不是重新体验发生的事情,而是提出客观论据支持他的情境分析。他很可能能够这样做,而重新体验却也许成功也许不成功。同时那个行动也许在许多方面是他力所不及的。它也许是他不能重新体验的残酷行动或英雄主义行动。或者,它也许是超越了他的能力的艺术的、文学的、科学的或哲学的成就。然而这一切并不妨碍他做出有趣的历史发现——发现对旧的历史问题的新的解决办法,或者甚至发现新的历史问题。

    科林伍德的重新体验方法与我的情境分析方法间的差异的主要意义是,科林伍德的方法是主观主义的方法,而我所主张的方法是客观主义的。但是这意味着,对科林伍德来说,对关于历史问题的供选择的解决办法进行理性批评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只能理性地批评推测或理论,它们没有成为我们自身的一部分,而是可把它们放到我们的自身之外,因此它们可以受到每个人尤其是持有不同的理论的人的检验。与此相对照,客观主义的情境分析方法允许对我们的尝试性解决办法进行批评性讨论——对我们设想情境的尝试进行批评性讨论,在这个程度上,它确实远比重新体验方法更接近真正的自然科学方法。

    让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众所周知,伽利略不愿接受月球潮汐理论,他做出巨大努力试图用非月球理论解释潮汐。人们也知道,伽利略没有回答开普勒的友好表示。这两件事实提出两个问题,它们可能导致下面的解释性历史推测:伽利略反对占星术,也就是说关于包括月球在内的行星的位置对地球上的事件有影响的理论。文献表明月球潮汐理论确实是占星学的一部分,开普勒是职业占星家这一事实伽利略当然清楚。

    现在重读伽利略的《关于两种世界体系的对话》[DialogueConcerning the Two Chief World Systems],确实可以立刻发现一段文字——提到了开普勒的最后一段文字——在我看来它是对这种推测的极好的证实。恰巧,当我第一次阅读这段文字时,由于我还没有这两个问题和这种推测,我并不理解,而后来却理解了。

    十分清楚,这一点很简单的对于历史问题的解决用的是我所称的情境逻辑或情境分析:它有助于解释伽利略的两种态度——一种是对一个科学问题的态度,一种是对一个人的态度——作为对如他所看到的他的问题情境的推测性设想。然而这种设想并不是在科林伍德的意义上的真正的重新体验。就那些行动在此有趣味而言,它不是对伽利略的行动的重新体验:它既不是对伽利略潮汐理论的再发明,这种行动是我力所不及的;也不是对他未能答复开普勒某些信件的重新体验,尽管未能答复一封甚至两封信是我完全能做到的事情。

    伽利略未能答复开普勒显然是简直不值得重新体验的事情之一:它本身是过于微不足道的行动。但是作为征象,并与另一个历史问题相联系,它也许是有趣的;从情境分析的观点看它是有趣的。

    因此我主张,情境分析是比科林伍德的重新体验的理论更好的历史理解理论。它不那样严格。它不像科林伍德的理论那样局限于对自觉思维过程的重新体验,而是给行动者不完全理解的问题情境的重建留有余地。而且,它为构想和分析作为我们的行动的无意的和未预见到的结果所产生的情境留有余地——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一点。它为在情境分析中不仅充分重视个人而且也充分重视制度留有余地;换言之,它甚至比科林伍德的理论更广泛,或者我可以说,远为多元论,而科林伍德已经通过有力地强调问题,以比他的任何前辈更多元论的精神探讨了历史。对科林伍德来说,对任何思想的重新体验可能成为一个问题。对情境逻辑来说,对任何情境的设想,包括对导致另一种情境的一种情境的设想,可能成为一个问题。而且,情境逻辑与行动主体所体验的情境和实际的客观情境都同样有关,因此与行动主体的客观错误同样有关。

    这把我带到我的取向和科林伍德的取向间最重要的差异。在科林伍德看来,如几乎所有哲学家看来一样,知识本质上在于认知主体的生活经历,这当然适用于历史知识。在我看来,知识本质上在于体外人工制品,或产物,或制度。(正是它们的体外特点使它们可以得到理性批评)。存在没有认知主体的知识——例如,图书馆中储藏的那种知识。因此可以存在没有认知者认识增长的知识增长。知识增长甚至可以构成我们历史的主要情节,然而或者在我们的主观知识中或者在我们的能力中也许没有相应的增长。甚至我们的兴趣也许没有发生变化。人类[human being」知识可能在人们之外增长。在个人[man]的历史中可能有一个情节,而在人们「men」的历史中却没有情节。

    因此,区分单数的个人及其体外知识的进化和复数的人们的历史是可能的;是我们称之为历史的学科和所有人文学科的主要价值和主要特征的东西容许它本身不但对人类及其制度的进化感兴趣,而且对复数的人们的历程及其他们与其制度、与其进化的环境进行的斗争感兴趣,并且对个人及其知识的进化所提出的问题进行的斗争感兴趣,对此我毫不怀疑。

    因此历史是多元论的。它不仅研究人而且研究人们。首先它允许我们提出知识增长、艺术史和人类的进化多么巨大或多么微小地影响了人们的问题。我认为,这个问题是最伟大的历史问题之一。 
 
宽容与知识分子的责任(剽窃自色诺芬尼与伏尔泰) 
 
    今天我在这里应邀重复我在蒂宾根发表的关于“宽容与知识分子的责任”的主题的讲演。这个讲演是为着纪念学者、历史学家、成为不容异说与残忍的受害者的宽容与仁慈的人利奥波德·卢卡斯[Leopold Lucas]。

    1942年12月,当他七十岁的时候,利奥波德博士和夫人被关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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