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他(自指)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要点:没有理由!你没犯什么错误,谁也没犯什么错误,你用不着悔改,也用不上怨恨。让风给你说一声‘对不起’吗?而且将来你还会知道:上帝也没有错误,从来没有。”
怎么生活在有病的日子里,也是个问题。在那篇写疝气的小说里,中年男人误以为自己得了癌症,自感时日不多,好多该办的事情得抓紧时间办了,一些该原谅的事情也示以宽容。他开始重新去看单位里的生活、家里的妻子儿女,还有自己曾经未遂的理想……他回顾了前半生,部署着接下来不多的日子里怎么对那些与自己有关联的人一一给个交代,有的需要补过,有的需要感恩,有的需要重新和好。因为知道自己生了病,他看周围的眼光发生了变化,生活观发生了变化,他开始以一种新眼光看世界。
只是,这种变化并没能持续多久。在医生告诉他“癌症”是个误会,其实是“疝气”之后,他躺上手术台,做了手术。之后,又回到了当初那个中年人的生活眼光,一切如常。
在医院里,常常还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一堆人围着病人,有时反而是病人镇定自若,显得更坦然,安慰周围的那些健康人,而那些健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像所有的极端处境一样,疾病能把人的好和坏、强和弱全部暴露出来,或者,因为这种极端处境,唤醒了人心底沉睡的那一部分。
在健康时,人看生活的眼光是在墙这边,有时会偏激、苛求、迷失,会流于表面。而在生病的日子里,人开始躺在病床上,六根被迫清净,欲望开始沉淀,沉淀到生活最本质的部分,沉淀到对人来说最重要、最基本的部分。这时看生活的眼光,是在墙的另一边,健康在人看来,更加珍贵,人的目光开始变得通透。而人在那些曾经带着健康身体到处奔忙的日子里,显得多么自负。就像有人说“思考死亡,会让人变得豁达、善良”,疾病赋予人的也是一种思考,即使有时这种思考可能是被动的。
电影《生之欲》,是日本导演黑泽明继《罗生门》后的又一佳作。在电影一开始,黑泽明用画外音尖锐地告诉我们,这个60多岁的公务员在25年前就已经死了。这里的“死”是比喻,是指主人公行同“木乃伊”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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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别开生面的游历(2)
连载:医事作者:讴歌出版社:北京出版社这个被同事称为“木乃伊”的渡边,是市政机关的小官僚,长年的一潭死水的工作已经销蚀了他。他有两片厚厚的嘴唇,木讷、懦弱、沉默寡言、厚道。在打工30年后,他得知自己的胃癌已经到了晚期。死亡跟在渡边身后,身体的死亡和身体中另一种活力的死亡遭遇后,这具“木乃伊”猛然间被激活了,醒了过来。他决定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为市民争取建造一座公园。他不管风霜雨雪,也不顾上司阻挠,甚至不惜动用黑社会的势力,去为市民争取一座公园。
只有一年可活了,他想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想摆脱平庸的生活。这时他的生活密度反而比之前任何一刻都高。一种死亡激发了另一种死亡的复活。
我采访过一位曾患有绒癌的女作家,她在30来岁的某一天,得知自己患了癌症,生活也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从小到大,我都是优等生,总得一等奖学金;毕业后在报社我是好职员,然后是好领导。一直以来,生活和社会设置的可能达到的高标准就在那里,我朝着它们的方向去努力,然后我就达到了。除此之外,我还有点小才华,文风犀利,谙于情感交锋,把它们写在小说里,然后,就出版了,有人读着它们感动了。这么多年来,我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工作勤奋。一年半前,东直门的一个老中医给我号完了脉,说“赶紧去医院”。从这天起,我才遭遇了生活中叫“疾病”的那部分。
我患上了一种恶性滋养细胞肿瘤。在得知确切诊断的那一刻,我对眼前的现实强烈地抗拒,巨大的倒霉感笼罩了我,除了这些抽象感觉和放声大哭之外,我并不能确切地预料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有多少更具体的痛苦在等着我。
我的生活从办公室换到了医院病房,穿上了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每天,在我周围呼吸走动的是有病的人,她们在接受化疗和手术,因为化疗反应,她们整日饭食不香,头发所剩无几,而我也马上和她们没什么两样。可就在几天前,我还是新闻版的干将、情感小说的高手,每天电话不断,至少十几个人约稿,请我吃饭。生活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从进病房起,我以泪洗面,哭累了睡,睡醒了哭。除了亲人之外,我拒绝任何人来看我,除非他们答应能治好我的病,显然这是很过分的要求。
化疗药物的副作用在我身上尤其明显,恶心、呕吐、脱发、口腔溃疡……每天我最关心的是接下来还有几个疗程,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但是从医生那里,我好像永远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我的枕头边放的不是励志书,而是教人如何防备医生的《别让医生杀了你》。如果要让医生评选“年度最讨厌病人”,非我莫属。在化疗药物杀死我身上的癌细胞的同时,我也几乎被摧垮,万念俱灰。后来有人问我怎么坚持下来的?我回忆说可能是人贪生怕死的本能,周围那些和你本不相干的人给予的温暖,让我一开始就柔弱的生命火苗能撑到化疗结束也没熄灭。
我绝对算不上微笑面对疾病那一类的强者,甚至可以说是一路哭过来的不合作典型。但是,疾病让我知道了在健康时感受不到的角度和体验,比如对朋友的感恩和不苛求,比如知道了什么对于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浮华,什么又是真诚。我把这些说给一个在外企正玩命苦干爬高位的小女孩听时,她反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是有病的人,所以思维也带着病态?人们好像都认为,只有健康的身体、健康的灵魂,才能对这个世界有正确的认识。但人是有机体,疾病或早或晚会光顾,生命虽以死亡为终点,疾病也会穿插其中,我感觉它其实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愿我们这些凡人能读得懂疾病背后的隐语。
在经历了一年痛苦的化疗和半年的心理恢复之后,她终于不再以一个“女秃子”(她自己的原话)的形象出现。疾病是生活的一部分,疾病带给她新的生活观。谁都难说此生稳操健康胜券,即使不是死于名目明确的疾病,也会死于衰老本身。在走向最后的死亡过程中,疾病的穿插,能让人从与健康不同的角度去看生活,看生命,这样的感悟可能才是真正的360度,没有盲点,也没有想当然。
从自然选择的意图来看,人会生病和最终面对死亡是必然的事,但似乎很少有人会在生病时想一想疾病会带给我们什么。
有人称赞过苍蝇的眼睛。苍蝇的复眼是由4000只可独立成像的单眼组成,它们的眼睛观察物体远比我们仔细和全面。蝇眼的功能可不是摆设,它们能看清几乎360度范围内的物体。生病也许提供给我们的就是成为蝇眼的可能。我们也许一直健康,但也一直糊涂茫然,直到有天生病了,疾病给了我们另一双眼睛。我们在病中看这个世界,会更加珍惜从前健康的时日,疾病在这时提供给我们新鲜的视角。疾病痊愈了,我们获得了某种新生,这种新生,也许是宗教、艺术、爱情都无法给予我们的。我们平日在180度的健康视野里待得太久,形成了许多自以为是的看法。等进入那另外180度的视野,转到那边去看时,将两边一对接,似乎才获得了最完整的关于生命的拼图。
每个人看待疾病的视角,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但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不假思索,一上来就选择那种让自己被动、失去尊严的视角,或者一上来就放弃选择的权利,沿用别人的看法。这种最偷懒的方法,也是使得自己拱手让出自由、交出自尊的做法。在这种选择之下,人难免会成为疾病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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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病不愈,也并非残花败柳连载:医事作者:讴歌出版社:北京出版社著有《草堂随笔》的乔治。吉辛在书里说,生之停止不能够使他恐怖,但在床上久病却令他想起会害怕。
凯撒大帝被暗杀前一刻,有人问哪种死法最好,他说“要最仓猝迅速的”!
萧乾在《三过鬼门关》里写道:“我希望我千万别脑软化,别成为植物人。最希望的是一旦不能料理自己的生活,就突然死去—更好的是悠然而死,比如在睡眠中,或伏案工作时。”
“小品铁三角”演员之一高秀敏因突发心梗猝死,在一篇报道中,记者描写道,高秀敏“安详地睡去”。在她离去之后,人们驻足回顾这些年来这位小品演员带给大众的笑声。同是死亡,高秀敏的心肌梗死比起那些“慢性心力衰竭”的病人来说,是一种有尊严的死亡。生命在此戛然而止,人们的印象中永远是她最饱满的笑容和最精彩的表演。形象没有一点枯萎凋零,只有感叹天妒英才。才华横溢、正当年的徐志摩死于空难,也是类似的情况。
相比之下,一些如“慢性心力衰竭”、“慢性肾功能衰竭”的病人,久病不愈,就显得非常痛苦。这种痛苦,除了他们需要忍受疾病本身的折磨之外,也有他渐渐萎缩凋零的自尊。
据说在患肝癌之前,香港歌星罗文是位非常注意形象的艺人。得了肝癌之后,罗文为不让外界看到他渐渐变得干瘪的病容,只能成天缩在家里足不出户。偶尔熬不住出门,还被娱乐记者拍到,上了报纸,称生病的罗文和以前的美男形象相比,实在难以相信是同一个人。在得知患有肝癌的早期,罗文也曾对人们说希望自己能做抗癌勇士,但后来,他一步步放弃,也许是因为疾病的长时间折磨一边销蚀了面容,也一边销蚀了自由、信心和尊严。
还有一类疾病,因为其性质和进展,用以描述枯萎凋零,似乎更适合。这类疾病就是渐进性、进行性的退变疾病。比如,一种叫做“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的病,属于儿科的慢性消耗性疾病,肌肉会渐渐失去功能。而一种叫做“进行性脊髓性肌萎缩”的遗传病,是支配肌肉活动的脊髓里的神经细胞变性、坏死,肌肉也会逐渐变得萎缩。一旦人进入老年后,还会有一些像老年黄斑变性、老年性痴呆这样的疾病,其基本原理也都是进行性的功能衰退。在这类疾病中,功能逐渐退化,就像人们曾经描述的结核一样,属于“慢性的消耗性疾病”。在这样的疾病中生活,如果没有史铁生那样“以生病为职业”的调侃,是很难维持精神上基本的体面的。
同样是结核,鲁迅笔下的小栓痛苦、无助,而狄更斯却把慢性消耗性的结核病,描述成一种使死亡变得“优雅”的疾病。他说:“心灵与肉体的这种搏斗一步步展开,如此平静,如此庄雅,而其结局又是如此确定无疑,以致肉体部分一天天一点点耗费、凋零,而精神却因身体负担的变轻而越发变得轻盈、欣悦。”身为结核病患者的梭罗也很欣赏痨病的热晕,他说:“死亡与疾病常常是美丽的,比如痨病的热晕。”
史铁生也是一个精神强大的病人,他从疾病中得到的智慧可能比我们从健康中得到的要多得多。史铁生的48年,有一半时间用于生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