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通史 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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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思想通史 第三卷-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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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东野主人复述秦客之言——引者按)。案如所云,此为文王之
功德,与风俗之盛衰,皆可象之于声音。声之轻重,可移于后世。襄、
涓之巧,又能得之于将来。若然者,三皇五帝可不绝于今日,何独数事
哉?若此果然也,则文王之操有常度,韶武之音有定数,不可杂以他变, 
操以余声也。则向所谓声音之无常,钟子之触类,于是乎踬矣。若音声
之无常,钟子之触类,其果然邪,则仲尼之识微,季札之善听,固亦诬
矣。”(声无哀乐论) 
这是一个例子。
“既曰寿夭不可求,甚于贵贱;而复曰善求寿强者,必先知夭疾之
所自来,然后可防也。然则寿夭果可求邪?不可求也?既曰彭祖三百, 
殇子之夭,皆性命自然;而复曰不知防疾,致寿去夭,求实于虚,故性
命不遂。此为寿夭之来,生于用身,性命之遂,得于善求。然则夭短者, 
何得不谓之愚?寿延者,何得不谓之智?苟寿夭成于愚智,则自然之命
不可求之论,奚所措之?凡此数事,亦雅论之矛戟矣。”(难宅无吉凶
摄生论) 
这又是一个例子。

“苟宅能制人使从之,则当吉之人,受灾于凶宅,妖逆无道,获福
于吉居。尔为吉凶之致,唯宅而已。更令由人也,新便无徵邪?若吉凶
故当由人,则虽成居,何得而后有验邪?若此,果可占邪?不可占也? 
果有宅邪?其无宅也?”(同上) 
这又是一个例子。
“前论曰:若许负之相条侯,英布之黥而后王;一阑之羊,宾至而
有死者;皆性命之自然也。今论曰:隆准龙颜,公侯之相,不可假求。
此为相命,自有一定。相所当成,人不能坏;相所当败,智不能救。。。 
全相之论,必当若此,乃一涂得通,本论不滞耳。吾适以信顺为难,则
便曰信顺者成命之理。必若所言,命以信顺成,亦以不信顺败矣。若命
之成败,取足于信顺,故是吾前难,寿夭成于愚智耳,安得有性命自然
也?若信顺果成相命,请问亚夫由几恶以得饿?英布修何德以致王?生
羊积几善而获存?死者负何罪以逢灾邪?既持相命,复惜信顺,欲饰二
论,使得并通,恐似予盾无俱立之势,非辩言所能两济也。”(答释难
宅无吉凶摄生论) 
这又是一个例子。以上四个例子,都是拒中律的具体应用。所谓“雅论
之矛戟”,所谓“矛盾无俱立之势”,取具体的譬喻,以指出方术的运用, 
意义非常明确。
在下面一个例子中,则为拒中律运用的引申: 
“又曰:(指论敌之言——引者按)时日先王所以诫不怠,而劝从
事。(以下为嵇康之词)足下前论云,时日非盛王所有,故吾问惟戊之
事。今不答惟戊果是非,而曰所以诫劝,此复两许之言也。纵令惟戊尽
于诫劝,寻论案名,当言有日邪?无日也?”(同上) 
两许之言,即两可之言,违反了拒中律。故这里是拒中律的引申,用以
破论敌的“两许之言”。
嵇康又运用拒中律于辩论中,从反驳论敌的“反拒中律”,下面便是一
个例子。
在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中,嵇康的论敌道:“墨翟著明鬼之篇,董无心
设难墨之说。二贤之言,俱不免于殊途而两惑。是何也?夫甚有之则愚,甚
无之则诞。故二子者皆偏辞也。子之言神,将为彼邪?唯吾亦不敢明也。夫
私神立,则公神废,邪忌设,则正忌丧;宅墓占,则家道苦;背向繁,则妖
心兴。子之言神,其为此乎?则唯吾之所疾争也。”在答释难中,嵇康这样
答复:“足下得不为托心无神鬼,齐契于董生邪?而复顾古人之言,惧无鬼
神之弊,貌与情乖,立从公废私之论。欲弥缝两端,使不愚不诞,两讥董墨, 
谓其中央可得而居,恐辞辩虽巧,难可俱通,又非所望于核论也。” 
释难的作者,“弥缝两端,使不愚不诞,谓其中央可得而居,”运用反
拒中律来建立其理论,而嵇康则以拒中律破之。
第四,嵇康在进行辩论时,常设身处地,为论敌先立数义,然后逐一破
之,所谓“愿借子之难,以立鉴识之域”。例如介葛卢闻牛鸣,知其三生为
牺;羊舌母听闻儿啼,而知其丧家。论敌提出这样的例子来证明盛衰吉凶存
乎声音时,嵇康便运用这个方术破之。介葛卢何以能闻牛鸣而知其三生为牺
呢?请先立数义: 
(1)或当与关接,识其言邪?(2)将吹律鸣管,校其音邪?(3) 
观气采色,知其心邪?

然后逐一破之: 
(1)若当关接而知言,此为孺子学言于所师,然后知之。则何贵于
聪明哉?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异号,。。故异域之言, 
不得强通。(2)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老于马,而误言鹿,察
者故当由鹿以知马也。此为心不系于所言,言或不足以证心也。(3)此
为知心,自由气色,虽自不言,犹将知之。知之之道,可不待言也。(次
序加以调整,与原文微有出入。)(声无哀乐论) 
再举羊舌母听闻儿啼的例子: 
难云: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复请问何由知之?(先立数
义)(1)为神心独悟,暗语而当邪?(2)尝闻儿啼,若此其大而恶, 
今之啼声,似昔之啼声也,故知其丧家邪? 
然后逐一破之: 
(1)若神心独悟,暗语之当,非理之所得也,虽曰听啼,无取验于
儿声矣。(2)若以尝闻之声为恶,故知今啼当恶,此为以甲声为度,以
校乙之啼也。。。心之与声,明为二物,。。揆心者不借听于声音也。
察者欲因声以知心,不亦外乎?今晋母未得之于考试,而专信昨日之声, 
以证今日之啼;岂不误中于前世好奇者,从而称之哉?(同上) 
第五,在辩难时,可以“借以为难”。所谓借以为难,就是借用类似的
事例,来进行辩难,证明本义的坚强莫破。例如嵇康说养生之宜,五谷不如
上药。而论敌则说,肴粮入体,益不逾旬,以明宜生之验。于是嵇康反驳道: 
“今不言肴粮无充体之益,但谓延生非上药之偶耳。请借以为难。
夫所知麦之善于菽,稻之胜于稷,由有效而识之。假无稻稷之域,必以
菽麦为珍养,谓不可尚矣。然则世人不知上药良于稻稷,犹守菽麦之贤
于蓬蒿,而必天下之无稻稷也。若能杖药以自掖,则稻稷之贱,居然可
知。”(答难养生论) 
借以为难,很像譬况,但也并不全同于譬况,可说是譬况中最严格而切
近于本义的一种。
第六,嵇康指出辩论方术上的几种毛病: 
(1)以非同类相难。例如介葛卢闻牛鸣事,嵇康辩驳道:“若谓鸟兽皆
能有口,葛卢受性独晓之。此为解其语而论其事,犹传译异言耳,不为考声
音而知其情,则非所以为难也。”(声无哀乐论。)传译异言,与考声知情, 
并非同类,因此非所以为难。这正是犯了形式逻辑上“中介意义两歧”的毛
病,也就是犯了形式逻辑上“三段论式具有四端”的毛病。如演之为三段论
式,则如下: 
介葛闻牛鸣而知其三生为牺之哀,(大前提) 
牛鸣是一种声音,(小前提) 
故声音是与哀乐有关的。(结论) 
作为中介的牛鸣,在大前提中是意味着牛的语言,在小前提中却只是指
一种声音,意义便两歧了,也就是一个中介代表了两个端,与大端小端联在
一起,便有四个端了。所以,非同类,非所难。
(2)以必然喻未必然。例如在自然好学论中,张叔辽以口之于甘苦出于
自然,来喻人类的自然好学,嵇康在难自然好学论中驳道:“夫口之于甘苦, 
身之于痛痒,感物而动,应事而作。不须学而后能,不待借而后有。此必然
之理,我所不易也。今子以必然之理,喻未必然之好学,则恐似是而非之议,

学如一粟之论,于是乎在也。” 
(3)不尽与偏是之议。进行辩论时,没有全部列举达到结论所需的条件, 
便是“不尽”,由不尽得出的结论,便是“偏是之议”。
“论曰:专气致柔,少私寡欲;直行情性之所宜,而合养生之正度。
求之于怀抱之内,而得之矣。又曰:善养生者,和为尽矣。(以上为论
敌之言,下面是嵇康的话)诚哉斯言,匪谓不然。但谓全生不尽此耳。
夫危邦不入,所以避乱政之害。重门击柝,所以备狂暴之灾。居必爽垲, 
所以远气毒之患。凡事之在外能为害者,此未足以尽其数也。安在守一
和而可以为尽乎。”(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这便是“不尽”。
“论曰:为三公宅,而愚民必不为三公,可知也。或曰:愚民必不
得久居公侯宅。然则果无宅也。(以上为论敌之言)应曰:不谓吉宅, 
能独成福,但谓君子既有贤才,又卜其居,顺履积德,乃享元吉。犹夫
良农既怀善艺,又择沃土,复加耘籽,乃有盈仓之报耳。。。良田虽美, 
而稼不独茂,卜宅虽吉,而功不独成,相须之理诚然。则宅之吉凶,未
可惑也。今信徵祥,则弃人理之所宜;守卜相则绝阴阳之凶吉;持智力
则忘天道之所存;此何异识时雨之生物,因垂拱而望嘉谷乎?是故疑怪
之论生,偏是之议兴,所托不一,乌能相通?”(同上) 
这便是“偏是之议”。
总观嵇康的逻辑运用,当他在现实世界的“常”事上讲说时,就闪出了
一些光辉的命题;然而当他在证明他的概念世界的“至理”和神鬼的论点时, 
就表显出诡辩体系,二元论的理论都有这些特征。由前者而言,他的逻辑客
观上是有成就的;由后者而言,他企图从逻辑上得出比汉代更高明的神学, 
则是诡辩。

第三节
嵇康的政治观文化论与人生论
(一)嵇康的政治观
嵇康的政治思想,密切地与魏晋之际的现实政治关联着。在这一点,他
的思想有一部分反映了些贵族的理想,有一部分批判了现实政治。
在声无哀乐论中,嵇康陈述他的政治理想道: 
“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 
臣顺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枯槁之类,浸育灵液。六合之内,沐
浴鸿流。荡涤尘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从道,怀忠抱义,而不
觉其所以然也。。。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 
这是道家清静无为的政治理想的复述。在正始前后,统治阶级间权术的
诈谲与刑名的惨核,表现出社会的混乱,特别是因了农民战争,社会矛盾表
现得十分尖锐,这一简易无为的政治理想的提出,和王弼相似,正反映了贵
族要求安定的心理。论君道,则曰君静于上;论臣道,则曰臣顺于下;论人
民之道,则曰群生安逸。这样,便是大道之隆,太平之业。另有专论君道的
一段,抒陈了一个临天下的至人的典范: 
“至人不得已而临天下,以万物为心,在宥群生,由身以道,与天
下同于自得。穆然以无事为业,坦尔以天下为公。虽居君位,飨万国, 
恬若素士接宾客也。虽建龙旂,服华袞,忽若布衣在身也。故君臣相忘
于上,蒸民家足于下。岂劝百姓之尊己,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贵为崇高, 
心欲之而不已哉!”(答难养生论) 
这更是幻想,在不“太平”的世界,希望君临天下的不“割天下以自私”。
这里他的神明的“至理”不是在理想的君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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