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奇形。若夫封情虑于有方之境,循局步于六合之闲者,将谓写载尽于
三坟五典,归藏穷于四海九洲,焉知太虚之辽廓,巨细之无垠,天地为
一宅,万物为游尘?皆拘短见于当年,昧然而俱终。故列子阐无内之至
言,以坦心智之所滞,恢无外之宏唱,以开视听之所闳,使希风者不觉
矜伐之自释,束教者不知桎梏之自解。故刳斫儒墨,指斥大方,岂直好
奇尚异,而徒为夸大哉?悲夫,聃周既获讥于世论,吾子亦独以何免之
哉!”
张湛列子注所引诸说,除何王向郭外,更多见诗书易礼春秋之文以及古
史之传说,并融合佛家之语义,在折中儒道方面,虽把名迹“假幻化”,但
义理则完全因袭庄子注,例如:
“诗书礼乐,治世之具,圣人因而用之,以救一时之弊,用失其道,
则无益于理也。夫圣人智周万物,道济天下,若安一身,救一国,非‘所
以为圣’也。治世之术,实须仁义,世既治矣,则所用之术宜废,若会
尽事终,执而不舍,则情之者寡,而利之者众,衰薄之始,诚由于此。。。
惟圆通无阂者,能惟变所适,不滞一方。”
“夫圣人之道,绝于群智之表,万物所不窥拟,见其会通之‘迹’,
因谓之圣耳,岂识‘所以圣’也。”
“孔丘之博学,汤武之干戈,尧舜之揖让,羲农之简朴,此皆圣人
因世应务之粗‘迹’,非‘所以为圣’者,‘所以为圣’者,固非言‘迹’
之所逮者也。”(仲尼篇注)
“帝王之功德,世为之名,非‘所以为帝王’也;揖让干戈,果是
所假之涂,亦奚为而不假幻化哉?但骇世之‘迹’,圣人密用而不显焉。”
(周穆王篇注)
张湛的折中主义更为显著,明言两可得中,他认为关于有命与肆情二者
在列子中的矛盾,难以并立,但他调和着说:
“义例不一,以相违反,然治乱推移,爱恶相攻,情伪万端,故要
时竞其弊,孰知所以。是以圣人‘两情’而不辨,将以大扶‘名教’,
而致弊之由,不可都塞。。。故列子叩其‘二端’,使万物自求其‘中’,
苟‘得其中’,则智动者不以权力乱其素分,矜名者不以矫抑亏其形生。”
(力命篇注)
“至理岂有隐藏哉?任而不执,故‘冥然无迹,’端崖不见。”(黄
帝篇注)
“失其‘中和’,则濡溺恐惧也。。。阴阳以‘和’为用者也。抗
则自相利害,故或生或杀也。”(周穆王篇注)
“圣人居‘中’履‘和’,。。智周万物,终身全具。”(仲尼篇
注)
他对于道家无心玄同之义旨,无迹冥漠之自然,更说得神秘不可捉摸,
例如他说:
“夫行之所践,容足而已。足外无馀,而人不敢践者,此心不夷、
体不闲故也。心夷体闲,即进止有常数,迟疾有常度,苟尽其‘妙’,
非但施之于身,乃可行之于物,虽六辔之烦,马足之众,调之有道,不
患其乱。故轮外不恃无用之辙,号外不赖无用之地,可不谓然也?”
“直以‘巧’极思之,无方不可以常理限,故每举物极,以祛近惑,
岂谓物无神主也?斯失之远矣。”(汤问篇注)
凡玩弄概念“恶无限”的唯心主义者,必然是宗教的僧侣主义者,必然
借所谓“巧妙”的无极推衍,寻到最后的“神主”。庄子注犹不敢单言迹辙
之外的唯神论,而在列子注则游谈乎世外极乐,只未抹杀事功之“迹”,略
表其不敢违背名教,惧说“不事王者”罢了。他所谓“所以圣”,不但是神,
而且是仙。他说:
“深思一时,犹得其道,况不思而自得者乎?夫生必由理,形必由
生。。。生之与形,形之与理,虽精粗不同,而迭为宾主,往复流迁,
未始暂停。是以变动不居,或聚或散。抚之有伦,则功潜而事著,修之
失度,则‘迹’显而变彰。。。尽阴阳之妙数,极万物之情者,则陶铸
群有,与造化同功矣。若夫偏达数术,从气质相引,俯仰则一出一没,
顾眄则飞走易形,盖术之末者也。”(周穆王篇注)
他的理论,就如他说:“虽此事未验,而此理已然,”不仅关于“命者
必然之期,素定之分”如此,而且其全部思想都是这个“理学”。因为他说:
“观形即事,忧危之迹著矣。求诸方寸,未有不婴拂其心者。将明至理之言,
必举美恶之极,以相对偶者也”(杨朱篇注)。我们以为理在事中,这是可
以在事物中证验的;如理只在无极,那么事物就由循环变化论(此项引文从
略),可以被认做“无常”,因而“道理”都在极处,而非在事中。他说:
“射虽中,而不知‘所以中’,则非中之‘道’;身虽存,不知‘所
以存’,则非存之‘理’。”(杨朱篇注)
张湛的思想,重点在“俯仰万机,对接世务,皆形迹之事耳,冥绝而灰
寂者,固泊然而不动矣”,甚至渗用佛义,谓“意所偏惑,则随志念而转易”,
“存亡往复,形气转续,生死变化,未始绝灭”。他的政治思想,虽说到“不
有其家”,“不臣天子”,但仍因袭庄子注,以为名教典礼,不可或废,以
“损诗书易治治术”非救弊之道,他说:
“知贤,则智者为之谋,能者为之使。物无弃才,则国易治也。”
(说符篇注)
“不能知众人之所知,不能为众人之所能,群才并为之用者,不居
知能之地,而无恶无好,无彼无此,则以为无心者也。故明者为视,聪
者为听,智者为谋,勇者为战,而我无事焉。”(仲尼篇注)
他的思想并不是反对过江名门贵族的法外横夺,如他担心着当时现实,
“横认外物以为己有,乃标名氏以自异,倚亲族以自固,整章服以耀物,借
名位从动众,封殖财货,树立权党,终身欣玩,莫由自悟”(天瑞篇注),
而是想以“生化之本,归之于无物”,想逃出这个封建的浊世而又不能遗迹,
把一切看做虚伪,来做内心的慰借,所谓“神之所交谓之梦,形之所接谓之
觉,原其极也,同归虚伪”(周穆王篇注)。当时渡江贵族的内讧,实与北
方的外患,相为表里,故世说新语载卫玠渡江,形神惨悴,语人曰:“见此
茫茫,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能遣此?”如果用像张湛辈的思想
还原术,那就一切幻假,存亡齐泯了。真实悲剧的主观消解,正反映出悲剧
真实的无法解脱,“圣理冥绝,故不可拟言,唯疑之耳”(仲尼篇注)。我
们知道,庄子逍遥游所以成为当时的“通”理,就因为“无待常通”,精神
胜利而已。张湛从佛义“存亡往复,形气转续”之中,企图变悲剧为喜剧,
“未始绝灭”。至拔理于向郭的支道林逍遥游“支理”,又进一步佛化庄生,
直寻天真了。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支氏逍遥游论:
“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鹏粢杂�
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栽诮υ叮旭娣ビ谛哪凇V寥顺颂�
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玄感不为,
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
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
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自足,岂所以逍遥乎!”
支道林反对向注,说“桀跖以残害为性,若适性为得者,彼亦逍遥矣!”
(高僧传支遁传)此即所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但能修智慧,断烦恼,
万行皆足,便成佛也”。按智慧即“般若”,修智慧者始足以言逍遥,而非
任性逍遥。庄佛相通,复合于儒,故文学篇又记:
“支道林造即色论,论成,示王中郎(坦之),中郎都无言。支曰:
‘默而识之乎!’”(按此句出于论语)
按支道林之在东晋,时人比于向秀之在西晋,“遁比向秀,雅尚庄老,
二子异时,风尚玄同也。”(同上注引道贤论)这就是说,儒道合论者,末
流已有沙门气味了。
按支道林之作逍遥义,世说新语及高僧传屡称其事,必为信史。支道林
所据之佛教义,即世说新语,所指的大小品。小品者,陈寅恪氏断为支谶译
道行经,其逍遥游新义,陈氏复断为佛教之般若学格义,此义渊源于河外,
支道林始倡于江东。陈说甚是。(详见清华学报十二卷四期,陈著:逍遥游
向郭义及支遁义探源。本章写竟,始见陈著,按陈氏以向郭义探源于“四本
论”中主“才性合”之锺会思想,与著者以“儒道合”论定向郭庄学,从“合”
的方面而研究思想源流,不谋而合。)
但“儒道合”在支道林新义中,儒家的色彩更淡了,充其量不过是一句
“默而识之”的外表,实际上已经转为“佛道同”了。支义“才藻新奇,花
烂映发”(世说新语),“至晋哀帝即位,频遣使两使,徵请入都,止东安
寺,谓道行般若,白黑钦崇,朝野悦服。”(支遁传)他的支配力量,也算
很大的了。按向义分“迹”与“所以迹”,名教之儒在六经为“迹”,而自
然之道在与物玄冥的“所以迹”,合而一之,是谓“儒道合”,我们在上面
已有详述。但支义反是,存与所以存,无与所以无,“二迹”无寄,无有冥
尽,才算上义。他在大小品对比要钞序(出三藏记集八)中所论,正可作和
向义比较研究的旁证,他说:
“夫般若罗密者,众妙之渊府,群智之玄宗,神王之所由,如来之
照功。其为经也,至无空豁,廓然无物者也。无物于物,故能齐于物;
无智于智,故能运于智。是故夷三脱于重玄,齐万物于空同。”
“理冥则言废,忘觉则智全。若存无以求寂,希智以忘心,智不足
以尽无,寂不足以冥神。何则?故有存于所存,有无于所无。存乎存者,
非其存也,希乎无者,非其无也。何则?徒知‘无’之为‘无’,莫知
‘所以无’,知‘存’之为‘存’,莫知‘所以存’。希‘无’以忘‘无’,
故非‘无’之‘所无’,寄‘存’以忘‘存’,故非‘存’之‘所存’;
莫若遗其‘所以无’,忘其‘所以存’。忘其‘所以存’,则无‘存’
于‘所存’,遗其‘所以无’,则忘‘无’于‘所无’。忘无故妙存,
妙存故尽无,尽无故忘玄,忘玄故无心。然后‘二迹’无寄,无有冥尽。
是以诸佛因般若之无始,明万物之自然。”
照上面的话看来,“迹”与“所以迹”,“二迹无寄”,始证逍遥,这
就不同于向义所谓“所以迹”之“寄迹”论了。这即是说,“神王”与“如
来”合,不同于“所以尧”与“尧”合了。
第七章
葛洪内神仙外儒术的道教思想
第一节
廉价的符水道教与高贵的金丹道教的对立
道家思想到了魏晋时代成了正宗,这给予中国人民精神上的毒害,是很
深的。然而,伪冒了“道”的招牌,集中了所有原始的、封建的、愚诬荒谬
的理论与作法,而以宗教形式出现,对中国广大人民进行欺骗、麻醉、恐吓、
毒害至二千年之久,其流毒远较道家更为深刻广泛的,却是正宗的神仙道教。
因此,对道教思想的彻底检查与批判,是治思想史者不可卸却的责任。本章
便是企图剖解神仙道教在创始时期的理论与仪式的奠基祖师葛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