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论则近于告子的“性犹湍水”之说。所有这些见解,皆与道家有关。但是,
从这样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出发,则历史的运动,或世道的治乱,皆有自然法
则可寻,而没有神意或宿命观念存在的余地。所以说:
“奸与天地俱生,自然之气也。人主以政御人,政宽则奸易禁,政
急则奸难绝。”(物理论页六)
“民富,则安乡重家,敬上而从教;贫,则危乡轻家,相聚而犯上。
饥寒切身而不行非者,寡矣。”(物理论页七至八、傅子卷三页五至六)
王充曾经说过:“夫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然则温暖并至而能不为
善者希。”(论衡治期篇)傅玄=杨泉的历史观与王充如出一辙。但王充以
为“岁之饥穰”“皆在时命”;而傅=杨则以为系于田之“水”“陆”。在
这一问题上,傅=杨较之王充自有进步之点。
自然、人类与历史,既然都是一种纯粹的自然过程,一切有神论的世界
观当然都在摈斥之列。这样,就替神灭思想奠定了根柢。所以说:
“人含气而生,精尽而死。死犹澌也,灭也。譬如火焉,薪尽而火
灭,则无光矣。故灭火之馀,无遗炎矣;人死之后,无遗魂矣。”(物
理论页六)
傅=杨这种神灭思想,无疑地是得力于汉代的道家。因为,和桓谭的祛
蔽篇、王充的论死篇相较,不但论证方法相同,即其取譬的素材,语法的构
造,都无不相同。诚然,在傅=杨这里,神灭思想并无新的发展,然在佛教
与老庄的神学思想盛行的时代,能够保存进步的神灭论的遗产,自属难能可
贵。
我们应该特别指出,傅=杨对于当时流行的佛道思想,不但强调神灭以
对抗宗教迷信,而且对于名门地主的清谈玄风,也有严厉的批判。例如:
“夫空言易设,但责其实事之效,则是非之验可立见也。”(傅子
卷三页二)
“虚无之谈,无异春锊酰选!保ɡаЪ臀牌朗锢�
论)
正因为如此,傅=杨虽采取了汉代道家的观点,而却自称为儒家:
“傅子曰:‘圣人之道如天地,诸子之异如四时。四时相反,天地
合而通焉’。”(物理论页十、傅子卷三页七)
“五经则四海也,傅记则四渎也,诸子则泾渭也。至于百川沟洫畎
浍,苟能通阴阳之气,达水泉之流,以四海为归者,皆溢也。”(物理
论页十)
“天地至神,不能同道而生万物;圣人至明,不能一检而治百姓。
故以异致同者,天地之道也;因物制宜者,圣人之治也;既得其道,虽
有诡常之变,相害之物,不伤乎治体矣。水火之性相灭也,善用之者,
陈釜鼎乎其间,爨之煮之,而能两尽其用,不相害也;五味以调,百品
以成。天下之物,为水火者多矣;若施釜鼎乎其间,则何忧乎相害,何
患乎不尽其用也?”(傅子卷二页九)
由此可见,傅=杨虽颇有杂家倾向,而实为由汉代道家的无神论或神灭
论精神所武装的儒家。南北朝时代反佛的神灭论者多是与道家混合了的,或
吸收了道家思想中科学精神的儒家。这种学风,实由傅=杨开其端绪。
(三)鲍敬言的无君论和无神论
无君之论,在清谈家阮籍当初,就已发其端绪。阮籍大人先生传说:“古
者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君立而虐兴,臣立而贼生。。。造制
礼法,束缚下民。。。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这理
论当给予鲍敬言以重大的影响,因为鲍生的论点有些便是阮籍理论的继续发
展与补充,而在体系上自然是较为完密的。
鲍敬言的无君论,是从历史发展的观点出发的。他以为在原始社会,是
并没有君臣之分的。“曩古之世,无君无臣,穿井而饮,耕田而食,日出而
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尔自得。不竞不营,无荣无辱。山无蹊径,泽
无舟梁。川谷不通,则不相并兼;士众不聚,则不相攻伐。是高巢不探,深
渊不漉,凤鸾栖息于庭宇,龙鳞群游于园池。饥虎可履,虺蛇可执。涉泽而
鸥鸟不飞,入林而狐兔不惊。势利不萌,祸乱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设。
万物玄同,相忘于道。疫疠不流,民获考终,纯白在胸,机心不生,含餔而
熙,鼓腹而游。其言不华,其行不饰。安得聚敛,以夺民财?安得严刑,以
为坑阱?”(抱朴子诘鲍)在原始社会,人类还没有阶级,因此没有君,也
没有臣。没有剥削,没有犯罪,没有刑法。每一个人都平等地生活着劳动着。
然而这样的社会,终于为阶级社会所替代了。“儒者曰:天生烝民而树
之君。岂其皇天谆谆言,亦将欲之者为之辞哉?夫强者凌弱,则弱者服之矣,
智者诈愚,则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
然则隶属役御,由乎争强弱而校智愚,彼苍天果无事也。”(抱朴子诘鲍)
人压迫人,人役用人,是由于人类中间产生了强者与智者。他们欺侮别人,
欺骗别人。于是许多愚者和弱者便变成了被压迫被役用的对象。人类有了分
工,阶级社会于是形成。在他看来,这全是人为的,并非苍天之意。说是天
意,乃是“欲之者为之辞”,是骗人的一派胡言。这完全是违反“万物并生
之意”的。
从此,便发生战争:“造剡锐之器,长侵割之患,弩恐不劲,甲恐不坚,
矛恐不利,盾恐不厚。”(同上)压迫者拚命的整军经武,准备战争。如果
没有人对人的欺压,也就没有战争:“若无凌暴,此皆可弃也。”而且战争
的惨酷是这么严重:“王赫斯怒,陈师鞠旅,推无仇之民,攻无罪之国,僵
尸则动以万计,流血则漂樐丹野。无道之君,无世不有,肆其虐乱,天下无
邦,忠良见害于内,黎民暴骨于外。岂徒小小争夺之患邪?”(同上)
从此,便有了刑戮:“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使
夫桀纣之徒,得燔人辛谏者,脯诸侯,龋讲嗜诵模迫穗郑罱疽�
恶,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并为匹夫,性虽凶奢,安得施之?使彼肆酷恣欲,
屠割天下,由于为君,故得纵意也。君臣既立,众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
之间,愁劳于涂炭之中,人主忧栗于庙堂之上,百姓煎扰乎困苦之中,闲之
以礼度,整之以刑罚,是犹辟滔天之源,激不测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
指掌也。”(同上)罪恶是阶级社会的产物或结果,用刑罚来裁判罪恶,罪
恶并不能裁判掉,反而被桀纣之徒更暴虐地利用了刑罚来残害良善。
从此,因阶级剥削的存在,人类就生活在贫困之中:“君臣既立,而变
化遂滋,夫獭多则鱼扰,鹰众则鸟乱,有司设则百姓困,奉上厚则下民贫。
壅崇宝货,饰玩台榭,食则方丈,衣则龙章,内聚旷女,外多鳏男,采难得
之宝,贵奇怪之物,造无益之器,恣不已之欲,非鬼非神,财力安出哉!”
(同上)这些压迫者剥削者,是吃鱼的獭,是吃鸟的鹰,他们享用特别好,
全是从剥削来的。“夫谷帛积则民有饥寒之俭,百官备则坐靡供奉之费,宿
卫有徒食之众,百姓养游手之人。民之衣食,自给已剧,况加赋敛,重以苦
役?下不堪命,且冻且饥,冒法斯滥,於是乎在。”(同上)原来衣食不足
的人民,此刻在赋敛苦役之下,又冻又饿,不得不犯那压迫者所制定的法律
了。“王者忧劳于上,台鼎频顣于下,临深履薄,惧祸之及。恐智勇之不用,
故厚爵重禄以诱之,恐奸衅之不虞,故严城深池以备之。而不知禄厚则民匮
而臣骄,城严则役重而攻巧。”(同上)压迫者想尽方法来保卫自己的阶级
利益,不知禄愈厚则民愈匮,城愈严则攻愈巧,真是弄巧成拙,愈搞愈坏了。
这里应该特别指出的是鲍敬言的光辉的命题,即生产是人的事,鬼神不能造
出财力,这就从无君论导出了他的无神论来。
而且,愈是造作种种法禁,愈是易为狡黠者所利用,愈是增加问题的复
杂性:“所以救祸而祸弥深,峻禁而禁不止也。关梁所以禁非,而猾吏因之
以为非焉;衡量所以检伪,而邪人因之以为伪焉。大臣所以扶危,而奸臣恐
主之不危;兵革所从静难,而寇者盗之以为难:此皆有君之所致也。”(同
上)
如果有个君主,能够把剥削来的拿点出去,把兵器收藏起来,自己的享
用减省一点,大家以为这就是了不起的圣君贤主了;却不知道在从前本无剥
削,本无战争,这只能看作强盗发善心,少拿一点便算好了。“散鹿台之金,
发钜桥之粟,莫不怀然;况乎本不聚金而不敛民粟乎?休牛桃林,放马华山,
载戢干戈,载櫜弓矢,犹以为泰;况乎本无军旅而不战不戍乎?茅茨土阶,
弃织拔葵,杂囊为帏,濯裘布被,妾不衣帛,马不秣粟,俭以率物,以为美
谈;所谓盗跖分财,取少为让,陆处之鱼,相濡以沫也。”(抱朴子诘鲍)
希望人类生活得好,那便得消灭阶级,消灭剥削,从解决生产资料的所
有权着手,让大家回到原始社会,依照自己的需要分得土地。“夫身无在公
之役,家无输调之费。安土乐业,顺天分地。内足衣食之用,外无势利之争。”
(同上)消极的免掉了劳役与租税,积极的有了土地,有了生业,于是足衣
足食,和乐相处,再也用不到什么统治者君主了。这里“顺天分地”,便指
依照自然的需要来分配土地,以期消除剥削的关系,他的这个勇敢的乌托邦
的主张,反映了农民的小私有者的心理,而不是什么社会主义。
我们以为从阮籍到鲍敬言,无君论的提出,不是一件偶然的事。经过汉
末到两晋的大混乱,人民的痛苦是十分厉害的,封建社会的内在矛盾也暴露
出来。汉法度之下的封建秩序已被黄巾大暴动所破毁,因而国有土地的军事
屯田以及占田的统治,其凶残与酷虐,尤过于汉法度的森严。然而流民暴动
在名门地主的围剿下,此起彼灭,仍继续蔓延。无君论思想,便反映了当时
农民反抗贫困的实际以及对地主斗争的意识上的小私有者的要求。我们觉得
很可惜,文献不足,不知鲍敬言主张人民要采取什么样的具体行动,才能达
到无君的目的,才能达到“顺天分地”的目的。这个文献不足的现象,是由
于鲍敬言原未有所写作呢?还是由于葛洪的删削以及其他的原因以致失传了
呢?此刻我们无从断定。如果仅就现存的文字资料来看,则无君论虽采用老
庄思想的虚无理论,但它是一种好的乌托邦思想。好的幻想是代表“弱者的
抗议”(列宁语)。
(四)成公绥=鲁褒的钱神论所表现的无神论思想
神灭论是神不灭论的反对命题,而神不灭论则是中世纪黑暗的掩护者,
因而有神论这一颠倒意识,即是中世纪的正宗思想。所谓晋代,在有神论或
神不灭论的掩护之下,似乎是一个清高风流、经虚涉旷的理想世界,而实质
上则是绝顶腐败贪污的恶浊世界。关于这一点,干宝的晋纪总论,提供着不
少的具体资料:
“武皇既崩,。。民不见德,唯乱是闻。。。善恶陷于成败,毁誉
胁于势利。。。学者以老庄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从虚薄为辩而贱名检,
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