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帕慕克作品: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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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得主帕慕克作品:黑书-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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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贝尤鲁五光十色的繁华街道上,他遭遇到另一个新的打击,使得他从此以后将自己放逐到地下的幽暗岁月,直到老死。

    无论是豪华百货公司的老板,或者是售西装、裙子、服饰、丝袜、大衣、帽子等的成衣供货商,还是亲自前来地窖工作室参观的橱窗设计师,在看过班迪师傅所展示的作品后,全都一一回绝了他。很明显,他所制造的假人长得不像教导我们什么是风格的西方模特儿,而像我们自己人。“顾客,”其中一位商店老板说,“不想看到风衣穿在一个大胡子、O型腿、又黑又瘦、满街都是的同胞身上。顾客想要的是穿在一位来自遥远陌生国度的漂亮新面孔身上的外套,因为当他披上这件外套时,他相信自己也跟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位头脑清楚的橱窗设计师,尽管对班迪师傅的杰作甚感惊艳,但他说为了自己的生计着想,很遗憾无法在橱窗里摆设“这些正宗土耳其人,这些真实的同胞”,原因是当今的土耳其人不想再当“土耳其人”了,他们想当别的。那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大力提倡穿着正式服装、剃光胡子、改良语言的发音和字母。另一位商店老板则简洁地指出,他的客户其实不是要买一套衣服,而是要买一个梦。他们真正想要购买的是一个梦想,希望能变成像穿着同一件衣服的“别人”。

    班迪师傅根本不考虑这样制造假人。他很清楚自己绝对比不过那些姿势怪异、始终面带牙膏广告式微笑的欧洲进口模特儿。于是,他返回阴暗的工作室,放弃了梦想。接下来的十五年,一直到他去世,他又制造出一百五十多尊假人,每一尊都是艺术的结晶,把他个人的怪诞梦想转化为真实的血肉证明。他的儿子,大老远前往我们报社,带我们去他父亲的地下工作室,向我们逐一展示这些假人,他解释道,这些布满尘埃的奇异作品中,蕴含着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本质”。

    我们一路从加拉塔高塔走下泥泞的斜坡,踩过肮脏的人行道上歪扭的阶梯,来到这栋阴冷的房屋。站在地下室里,我们被一群扭动挣扎的假人所围绕,他们似乎焦躁地想做点什么好抓住生命。晦暗的地窖里,千百张脸隐藏在阴影中,灵动的眼睛注视着我们或彼此相望。有些坐着,有些在说话,有些忙着吃,有些大笑,有些在祷告,有些则好像透过自己的“存在”来反抗外在世界,而他们的“存在”在那一刻似乎显得叫人难以承受。显而易见,这些假人身上蕴含着一股活力,那是在加拉塔桥上的群众身上所看不到的,更不用说在贝尤鲁或马赫姆帕夏市场的橱窗里。生命力像光线一般,从这群挣扎扭动、急促喘息的假人的皮肤下渗透出来。心醉神迷之中,我记得自己走向身旁的一尊假人,满怀敬畏与向往。我记得自己伸手触碰这个生物(一个长辈式的人物,沉浸于自身的忧愁),想感受他,想试图感觉他的活力,想察知他之所以如此真实的秘诀,想探究他的世界。然而他僵硬的皮肤却和这个房间一样冰冷、可怕。

《黑书》第二部分 06班迪师傅的孩子(2)

    “我父亲以前常说,”假人师傅的儿子语带骄傲地说,“我们最需要留意的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姿势。”经过一段漫长而劳累的工作后,他和父亲会从库勒迪毕的暗室重回人间,到塔克西姆的“风尚”咖啡馆找一张视野好的桌子,坐下来点杯茶,然后开始观察广场人群的“姿势”。这么多年来,他的父亲始终相信,就算一个国家的生活方式、历史、科技、文化、艺术和文学会有改变,但是人的姿势绝不可能变了样。接着,儿子跟我们形容一位出租车司机点烟时的站姿,解释一个贝尤鲁流氓侧身走下街道时,为什么他的手臂会弓在身体外侧像螃蟹一样。他指出一位卖烤豆子的小贩的学徒,他的下巴和我们每个人一样咧嘴大笑。他继续透露,一位手拿购物网袋独自在街上行走的女人,她低垂的眼中含着惶恐。他解释为什么我们土耳其人在城市里总是低头走路,但到了乡下就抬头挺胸。他不厌其烦地指出假人的姿势,他们的举手投足,以及在那些动作之中,是什么样的本质构成了“我们”。这些人偶就这么永恒等待着有朝一日被赋予生命。更不用说,你也很清楚这些惊人的造物绝对适合穿上漂亮的衣服用来展示。

    然而,望着这些假人,这些悲伤的造物,你仍不禁感觉到有个东西催促着你回到外头阳光普照的世界。我该怎么说?是某种恐惧——惊骇、凄恻、阴暗!当儿子脱口而出:“到最后,我父亲停止观察,甚至连最平凡的动作他也不再注意。”我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个可怕的事实。父亲与儿子逐渐发现,所有我称之为“姿势”的动作,无论是擤鼻涕或捧腹大笑,走路或握手,冷淡的斜睨或拔开瓶塞,所有这些平凡的动作全都变了样,失去了正统纯粹。一开始,从“风尚”咖啡馆里观察人群,他们想不通路上的那个男人究竟在模仿谁,毕竟他所看到的人除了自己之外,只有周遭那些和他从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同胞。人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举手投足、儿子和父亲所谓“人类最伟大珍宝”的姿势,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化,消失无踪,仿佛听命于某位看不见的“领袖”,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从某个不知名的源头模仿来的动作。过了一些时日,有一天,当父亲与儿子开始着手制作一系列孩童人偶时,他们才恍然大悟。“那些该死的电影!”儿子失声大喊。

    那些该死的电影一匣匣从西方运来,在电影院里每个小时轮番放映,影响了路上的行人,使他们失掉了自己的正统纯粹。我们的同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抛弃自己的姿势,开始接纳别人的姿势。我不打算重述师傅儿子的每一句话,他极为详细地解释父亲的愤怒,义正词严地指责这些新潮、矫作、荒唐可笑的动作,一笔一画勾勒出所有精雕细琢的举止,和扼杀我们原始纯真的暴力行为:哄堂大笑、推开窗户、用力摔门;拿起茶杯或披上外套;所有这些后天习得的做作动作——点头颔首、礼貌的轻咳、生气的表示、眨眼、推委客套、扬眉毛以及翻白眼——全都是从电影学来的。他父亲根本连看都不想再看到这些不纯净的杂种动作。由于害怕自己“孩子”的纯真会受到这些虚假姿势的污染,他决定不再离开他的工作室。他把自己关进地窖,声称已经找出了“隐藏的意义和秘密的本质”。

    检视着班迪师傅在人生最后十五年中创造的杰作,我满怀恐惧地察觉到,像一个“狼孩”在多年后初次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样,我省悟到这含糊的本质可能是什么:在这一群望着我、朝我移动的假人之中,在这一群叔叔婶婶、亲戚朋友、熟人之中,在这些商人和工人之中,存在着我的形象。即使我此刻身处这片遭到飞蛾蛀蚀的凄凉黑暗中。厚重的铅灰尘埃下,我同胞的塑像(其中有贝尤鲁的流氓、女裁缝、富可敌国的谢福得先生、百科全书编纂者萨勒哈汀先生、消防队员、畸形的侏儒、老乞丐和孕妇)让我联想到受苦的神祇,他们失去了纯真,也失去了他们在微光中被夸大的威严神态;让我联想到忧郁憔悴的忏悔者,他们渴望成为别人但无法如愿;让我联想到不幸的边缘人,他们无法倒上床铺纵情欢爱,因而互相残杀。他们,如同我,如同我们,或许在过去某个遥远得仿若天堂遗迹的一天,也曾经凑巧发现了谜底,恍然明白自己朦胧存在的隐秘意义,只不过他们忘记了。我们受失忆所苦,我们卑躬屈膝,但我们仍坚持做我们自己。我们擤鼻涕、抓头、走楼梯的模样,我们悲伤与挫败的表情,这些使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各种动作,事实上是对我们的惩罚,斥责我们坚持要做自己。班迪师傅的儿子描述父亲的信念:“我父亲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幸福会降临,人类将不用再模仿别人。”他说话的同时,我脑中却想像着,这一群假人必定也和我一样,渴望能快点逃离这座满是灰尘的死寂地窖,探出地表透气,在阳光下观察别人,模仿他们,努力变成另一个人,从此以后和我们一样生活在幸福快乐中。

    此种欲望,我后来得知,并非全然不切实际!一位喜欢用稀奇玩意儿吸引顾客的商店老板,有一天来工作室买了几件“产品”,或许是他知道它们很便宜。然而,他买来展示的假人的姿态和动作,与商店橱窗外川流的人潮和顾客们实在太像了,它们如此平凡,如此真实,如此类似“我们的样子”,以致人们对它们完全视而不见。于是,商店老板把它们锯成一截截,打破了它们的整体性,使得赋予在整体姿势上的意义也随之消失。往后的好多年,这些被肢解的手、腿和脚就待在小小商店的小小橱窗里,被用来展示雨伞、手套、长靴和鞋子,呈现在贝尤鲁人眼前。

《黑书》第二部分 07卡夫山中的文字(1)

    “名字一定要有意义吗?”——刘易斯·卡洛尔《艾丽斯镜中奇遇》

    跨入这一片覆盖了永远灰蒙蒙的尼尚塔石的不寻常的明亮白色中,卡利普这才明白,他无眠的一夜里,雪下得比想像中的还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尖锐、半透明的冰柱从大楼的屋檐上垂下来。来到尼尚塔石广场,卡利普走进都会银行——鲁雅称之为“多灰银行”,意指漫天的尘埃、烟灰、汽车废气,以及从附近烟囱喷出的肮脏蓝烟——他发现过去几天里,如梦并没有从他们的共同账户中提领任何大笔金钱。银行大楼的暖气没有开,而众人正开心地祝贺一位浓妆艳抹的银行出纳员赢得了一小笔全国乐透彩。他步行经过花店雾蒙蒙的橱窗,经过骑楼,热茶小贩的托盘上放着一壶壶晨茶,经过他和如梦以前就读的西西里进步高中,经过挂着冰柱、鬼魅般的栗子树,走进阿拉丁的店里。阿拉丁头上罩着九年前耶拉在文章中提过的一顶蓝色兜帽。他正忙着擤鼻涕。

    “怎么啦,阿拉丁?你生病了还是怎的?”

    “着凉了。”

    卡利普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念出他想买的期刊名,如梦的前夫曾经在这些左派政治刊物上发表过文章,其中有几篇卡利普觉得还能接受。阿拉丁起先露出幼稚的惧怕神情,接着脸上浮现出一抹称不上敌意的怀疑,他说只有大学生才会读这种杂志。“你要它们干吗?”

    “玩填字游戏。”卡利普回答。

    阿拉丁大笑两声,表示他听懂了笑话。“可是老兄,这些玩意儿里头没有填字游戏!”他语带遗憾,像是一个真正的填字游戏迷。“这两本是新发行的,你也要吗?”

    “当然。”卡利普回答。他像一个买色情杂志的老头,悄声说,“麻烦你包起来。”

    在埃米诺努公车上,他注意到包裹异常沉重。接着,在同样的古怪感觉下,他察觉似乎有只眼睛正盯着他看。这只眼睛并不属于周围的群众,那些仿佛坐在小汽船上随着海浪左摇右摆的公车乘客们,他们正眼神涣散地望着外头积雪的街道和熙来攘往的行人。这时他才发现,阿拉丁用一份旧的《民族日报》来包他的政治杂志。某个折角处,耶拉正从他的专栏上方的照片里往外瞪着他看。尽管每天早晨刊登在同一个位置的照片没有丝毫改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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