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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书》第三部分 13看谁在这里(5)
关于这个主题,古兰经有详细明示,但只有读得懂阿拉伯字母“意义”的人才能理解(《夜行》篇中第九十七句或《队伍》篇中第二十三句,解释古兰经的结构是“一致性”以及“重复”等等)。耶路撒冷的穆塔哈·伊本·塔亥,在古兰经启示之后三百年,写下了《起源与历史》一书,其中说道,关于这个主题的惟一证据,是在于穆罕默德的“名字、外貌或某个与我意气相投的作者的指引”,或者是,为此篇圣训提供讯息的证人们的证言。我们也知道,在摩洛哥旅行家伊本·巴图塔的《旅程》中也有简短提及,什叶派教徒在萨马拉“当代圣贤”神殿下方的地下通道里,举行仪式等待他的显灵。此书发表三十年后,弗鲁兹·沙阿在他的文章里叙述道,成千上万的悲苦民众在漫天黄土的德里街道上等待他的降临,以及他将揭露的启示之秘。我们也知道,同一时期,还有另一个关注的焦点。也就是伊本·赫勒敦所写的《历史导论》一书,此书中他筛捡了许多激进什叶派的典故传说,仔细探讨每一则提及显灵的圣训,重新强调一项重点:他现身之后,将会杀死在审判和救赎之日与他一起出现的鞑迦尔,依基督教的概念和语言来说,也称撒旦,或称反基督。
令人诧异的是,那些等待并梦想着救世主'1'伊斯兰教、基督教和犹太教,都有救主降临的概念。伊斯兰教认为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上天会派遣一个使者马赫迪(alMahdi)降临,在人间建立起神的王国。这位马赫迪是个阿拉伯人,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后代,他将在麦加降临,他便是救世主。而基督教则认为救世主是耶稣基督。'1'的众生,竟然都完全想像不出他的脸孔。比如说,我珍贵的读者默哈玛特·伊玛兹写信来告诉我,他曾在位于安纳托利亚内地一座偏僻小镇的家里,看见了某种幻象;而七百年前的伊本·阿拉比也只能虚构出类似的光景,并把它写进《凤凰》一书中;哲学家阿尔金迪做了一个梦,梦中面孔模糊的他与被他拯救的众人,把君士坦丁堡从基督教徒手中夺了回来;甚至那位女店员,坐在伊斯坦布尔——阿尔金迪的梦后来果然在这里成真——贝尤鲁区一条后巷的一间布料店里,置身于满屋子的线轴、纽扣和尼龙丝袜堆里,也只能凭空呆想他的样貌。
相反,我们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描绘出鞑迦尔:根据布哈里的《先知史》中的叙述,鞑迦尔有一头红发,一只独眼,而《朝圣》中则提到,他的身份写在他的脸上;被他亚利西形容为粗脖子的鞑迦尔,在尼萨梅丁教长于伊斯坦布尔做白日梦写下的《独一真主书》中,还有一对红眼和沉重的身躯。我还在做菜鸟记者的那几年,有一份名叫《皮影戏》的幽默小报在内地广为流行,报上连载了一篇以一名骁勇善战的土耳其军人为主角的爱情漫画,故事中的鞑迦尔被画成脸缺嘴歪。这位在战斗中使尽花招耍弄我方军人、与君士坦丁堡众佳丽翻云覆雨、至今尚未被打败的鞑迦尔,有一个宽额头,大鼻子,没有胡子(符合我不时提醒插画者的建议)。相对于激起我们鲜明想像力的鞑迦尔,我们却惟有一位作家费瑞·凯末尔医生,能够以拟人化方式呈现人们企盼已久的无上荣耀救世主。他用法文写下《大帕夏》,然而此书到了1870年却也只能在巴黎出版,关于这一点,有些人认为是我国文学的一大损失。
只因为是用法文写成的,就把这部具体描绘它的形貌的独特作品,摒除于我国文学之外,这是既错误又可惜的,就好像指责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审判长”这一段,是剽窃自那一篇微薄的论文——这种说法虽然令人难堪,但是在某些东方背景的出版物如《仪式的源泉》或《伟大的东方》中,的确曾被人提及。许多人吵闹不休地讨论究竟西方从东方偷了些什么,或是东方从西方偷了什么,关于这一类主题,总会让我再度兴起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我们称之为世界的梦之国境是一栋房子的话,那我们则像个梦游者,迷失在其中。各式各样的文学作品就像是不同的时钟,挂在屋子里各个房间的墙壁上。茫然迷失的我们,盼望能凭借时钟来定出自己的所在。现在来看看:
1。如果要说在梦境之屋的房间里,某一个滴答作响的时钟是正确的,而另一个是错误的,这么说很愚蠢。
2。如果要说房间里的一个时钟比另一个快了五个小时,这么说也很愚蠢。因为,依循同样的逻辑,也可以说前面的时钟比后面那个慢了七个小时。
3。如果因为其中一个钟指了九点三十五分,经过一段时间后,另一个钟也指到九点三十五分,最后得出结论说其中一个钟在模仿另一个钟,这种说法更是愚蠢至极。
伊本·阿拉比这位写了两百多本神秘书籍的作家,在科尔多瓦参加阿威罗伊葬礼的前一年,于摩洛哥写下了一本书,灵感起源于一个故事(梦境),内容是穆罕默德被带到耶路撒冷后,如何踩着一座梯子(阿拉伯文称为“米拉区”)登上天,从那里,他很仔细地看了一眼天堂和地狱,就像前面提到的《夜行》篇所叙述的。现在,让我们仔细评判伊本·阿拉比的描述:在他的引领下巡行七重天、他的所见所闻、他与众先知们聚谈的内容。再考虑到当年他写作这本书时,年届三十三岁(1198年)。若是从这几点就得出结论,说他书中的做梦女孩妮赞是“真的”,而但丁笔下的贝阿特丽采是“假的”;或者伊本·阿拉比是“对的”,而但丁是“错的”;或者《夜行》篇是“正确的”,而《神曲》是“不正确的”。这样的说法,正是我所谓第一种愚昧的一个例子。
《黑书》第三部分 13看谁在这里(6)
安达卢西亚的哲人伊本·图飞尔在11世纪时,写了《自修的哲人》一书,内容讲述一个孩童被遗弃在一座荒岛,他在岛上住了好几年,慢慢地学会尊崇自然、景仰那哺育他的母鹿、海洋、死亡、天空以及“神圣真理”。如果把这本书和丹尼尔·笛福的《鲁宾逊漂流记》相比,然后说前者“早了”后者六百年,或者说因为后者对于工具及物品的描述更为详细,所以伊本·图飞尔“晚了”笛福六百年,这两个结论,都是第二种愚昧的例子。
可敬的非利尤丁大师,穆斯塔法三世统治期间的一位伊斯兰教长,在听到一位口无遮拦的朋友说了一句鲁莽失礼的话之后,突然受到启发(那位朋友在某个星期五晚上来教长家拜访,看见他的书房里有一张精美的写字台,不禁说道:“尊贵的先生,你的书桌看起来就好像你的脑袋一样,乱七八糟啊。”),于是在1761年3月提笔写下一首双韵长诗,其中用了许多关于他的脑袋和写字台的比喻,以证明两者中的每样东西都是井然有序。他在诗中提出了一个观点,认为我们的脑袋也有十二个部分——就好像那精巧的亚美尼亚制写字台,有两个小柜、四个架子和十二个抽屉——以便让我们置放时间、空间、数字、文件,以及我们今日称为“因果”、“存在”和“必然性”的各种零星杂物。而在他二十年后,康德才把纯粹理性分类成十二个范畴。如果我们就因此推论说,德国人把土耳其人的概念据为己有,那么此种说法,正是第三种愚昧的例子。
费瑞·凯末尔医生,当他提笔描绘众人企盼已久的无上荣耀救世主时,并没有料到一百年后,他的同胞会用如此愚昧的方式来解读他的书,不过,要是他知道了,也不会感到太惊讶。毕竟,他一辈子就被包围在冷漠和忽视的光环中,致使他隐遁入一个寂静的梦里。今天,当我想像他那张从未拍照留存的脸时,眼前只浮现一个梦游者的脸:他已彻底上瘾。阿布杜拉曼·谢瑞夫写了一篇满纸诽谤的研究文章《新奥斯曼人与自由》,告诉我们,费瑞·凯末尔医生把他的许多病人变成和他一样上瘾。1866年他前往巴黎,抱着某种模糊的反叛意识——没错,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二次欧陆之旅的前一年!——并发表了几篇文章,刊登在《自由报》和《记者报》两份欧洲报纸上。他一直留在巴黎,甚至当青年土耳其党员与意见不合的宫廷达成妥协后,相继返回伊斯坦布尔,这时也不见他的踪迹'1'奥斯曼帝国末期,面临内忧外患,有许多土耳其知识分子力图展开维新改革,欧洲人称他们为“新奥斯曼人”。他们主张立宪政体,终止皇帝的独裁专制。在他们的压力下,苏丹阿布杜哈米提二世于1876年宣布君主立宪。'1'。既然他在书前序言中提到波德莱尔的《人造天堂》,或许他也知道我最喜爱的德昆西'1'德昆西(DeQuincey,1785—1859),英国作家,著有《一个鸦片瘾者的自白》。'1',也许他正在尝试鸦片,不过在他书中谈到他的部分,却看不出有这类尝试的蛛丝马迹;相反,文中许多地方都透露出一个我们今日急需的逻辑概念。我写作这篇专栏的目的,便是为了散播这个逻辑,并把《大帕夏》中所提出的迷人构想,推荐给我们军队中爱国的军官们。
不过,要了解这个逻辑,我们必须先弄清楚该书的背景环境。设想一本书,蓝皮线装,印在草纸上,总共只有九十六页,1861年由出版商普雷马拉西斯在巴黎出版。设想其中法国画家(但尼叶)所画的插图,看起来不像旧时的伊斯坦布尔,反而像是今日的伊斯坦布尔,遍布着石头建筑、人行道和拼花石板路。设想这样的画面,现今的水泥老鼠洞、阴影、家具和周围环境,让人联想到的是各种悬吊通电的现代酷刑器具,而不是旧时用来维持秩序的石头地窖和简陋刑具。
书本一开始,描述了伊斯坦布尔的某条暗巷。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守夜人用警棍敲打人行道的声音,以及远处街弄里野狗打群架的嗥叫。木房子的格子窗棂没有渗出半丝光线。几缕青烟从烟囱里袅袅飘散,漫成游丝般的雾气,沉淀在圆顶和屋脊上。深邃的阒静中,依稀可听见荒凉的人行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见了这陌生、新奇、出乎意料的脚步声,每个人——那些套上层层毛衣准备钻入冰冷被窝的人,以及那些早已躲入羽绒被下悠然熟睡的人——都认为那代表着佳音降临。
第二天,一扫昨夜的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