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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号门突然被打开了。号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德智和豆芽站在地上,我们其他人在通铺上坐着。没人敢动。因为乔圪栏要求:干部进号后,犯人要保持原样不动(“腾”地跳下铺,会有袭警的可能)。
开门的是主监田干事和副班鲁干事。
“你俩在地上做甚了这是!”田干事五十出头,部队转业,身材矮胖,鬓发斑白,最有特色的是他的眉毛,足有一厘米长,直楞楞尤为醒目,如一把剑挑在眼上,不怒自威。
“我们在背着玩。”德智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解释。
“玩?一进院就能听到你们吵吵,玩逑了你!四监就这么个规矩?!全给老子滚出来!”田干事叫鲁干事回办公室拿警棍。
我们见情况不妙,一个个赶忙往外走。还好老田没说要我们“顶”好,我们就在号子对面的南墙底肩并肩站成一排。
我当时坐在铺的最里角看报纸(忘了是谁搞进来的旧报),是最后一个走出号门的。出来一看,其他人已站成一排,中间居然还留着一个空位!我赶忙钻了进去站好。
外面不知何时已下开雨了。三月里的春雨淅淅沥沥淋在我们身上,感觉不错。各号的窗户上趴满了看热闹的犯人,都在等着看新调来的几个干部怎样烧这第一把火。因为不摸底细,所以没人敢打趣,没人敢喧哗。
突然间我觉得不对,浇在我身上的雨怎么这么大!抬头一看,正对着我头顶的,是三监号子顶上的一根漏水管!房顶的雨水通过它如注般浇在我头上,顺流而下,不一会我的全身就湿透了。透他妈!怪不得没人往这中间站!原来人家早看到这儿有个漏水管了!我懊悔不已,但这时鲁干事已拎着两根警棍出来,二位准备动手了。我无法再换地方,索性就这样淋着吧!
王德智站在第一个,又是号内娱乐活动的主要参与者。首位挨打者非他莫属。
老田怒喝一声“顶好!”王德智转身顶好。
时隔十多年,当年的情景犹历历在目。昏黄的灯光下,恼人的春雨里,我被水柱浇着,与同号的几人并肩站着,一个个在怒喝声中转身顶好,警棍高高扬起重重砸下……可以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可以说是引颈待戳。
唉!我瞎了眼站错了位置,老天瞎了眼把我扔进号子,扔到上马街!
自彭真同志创立了我国比较完善的监狱系统后,所有劳改队、监狱内就处处悬挂、张贴着彭委员长倡导的“三句话”的标语:“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三句话要求我们时刻牢记身份、处处检点言行,随时随地会有干部向你提问这三个问题,自己也应该扪心自问这三句话。看守所虽属公安局管辖而不属司法局管,但它做为监管场所,这三句话也广为流传,并被四监干部们熟练运用于第一把火之中。
“你叫个甚!”
“德智。”
“德你妈的个必了!”然后是“啪!啪!”两棍。
“因为甚进来的!”
“经济。”
“经你妈发个必!”又是“啪!啪!”两棍。
“你是甚逑的个人!”
“犯人。”王德智还算见多识广,明白老田在问这三句话。要换作我早就懵了。
“犯你妈的个必!”“啪!啪!”两棍。
“这是甚的个地方!”
“看守所。”
“看你妈的个必!”“啪!啪!”
“你到这儿做逑甚来了!”
“改造。”
“改你妈的个必!”啪!啪!……
“耍得挺大了么!大你妈的个必了你大!”啪!啪!……
“老子倒要看看四监的大油有多大!”啪!啪!……
没有解释,也不需要任何解释。只要有个借口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
王德智身上最少挨了三十警棍,但他真是条汉子,硬是一声不吭扛着,不摔倒,不求饶。四监各号窗户上人头攒动却是鸦雀无声。
老田打累了。
“给老子记着点!下次再犯,往死里打!”这算是个结束语。
他来到第二位身边,不幸的人是小李。
“顶好!”
之后啥也不问,抡起警棍便是呼呼有声的十几棍。小李的确是从部队这个大熔炉锻练出来的,骨头也够硬,标准地顶在墙上,不摔倒,不求饶,扛下来十几棍。
第三个是豆芽。他瞅见打前两位的架势,腿肚已在发软。好在鲁干事拦住了老田,“你歇歇吧,我来收拾他们。”
鲁干事的警棍力度差多了,抡起来没声,砸到屁股上的“啪”声也轻的多,但仅管如此,四、五棍后豆芽还是帮伎重演,假摔在地,连声讨饶:“干事,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当时我们还不知这两个新来的干部姓什么)。
鲁干事也耳朵软,要求豆芽起身顶好后,目标转向下一个。依旧是假摔、求饶,浅尝辄止地挨了几棍。
我排第五。我满心欢喜地转身顶好,初步计划在第五棍后做弊。象鲁干事这样的警棍,二十棍我也能扛下来!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出来以前,我们都已经准备睡觉了,我脱了外裤,只穿着条秋裤,往外面走时太急,没顾上套条外裤。老田在一边休息了两个犯人后,见我转身顶好后哈哈大笑:“这家伙屁股大,我来!”
天哪!屁股大也算挨重棍的理由啊!!!我欲哭无泪。
果然,屁股上已有警棍重重砸下。透你妈的老田!你就不能轻点儿!我暗自叫苦不迭。唉,算了,还是怪自己屁股大吧。
但我已非吴下阿蒙,六、七棍后我应声倒地:“干事,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说得可你妈的好听!”言毕,老田狠狠盯了我一眼,转向另一位。
老郝站在最末,但此次的干部已非看他年纪大而放他一马的乔圪栏了,而是势必一炮打出威风打出霸气从此以后要在四监服众的新任主监田干事!所以老郝也挨棍了。
一通过后,田、鲁二人回办公室洗手、休息了。我们仍顶在南墙上。水柱浇在我肩膀上,全身早湿透了。真他妈的狼狈不堪!真他妈的斯文扫地!真他妈的阶下囚!
从此,四监各号的犯人,在干部们开门视查时,要迅速窜下床穿好鞋,整齐地靠墙站成一排,头铺站在第一个。
老田他们大张旗鼓地支持头铺对其他犯人的管理,旗帜鲜明地提高跑号的犯人在各号之中的地位,肆无忌惮地要求跑号的为各个值班干事做四顿饭(一天三顿加第二天交班前的早饭),从而毫不掩饰地为跑号的捎进违禁品:现金,再用这些钱为当班干部自己和跑号的购进米、面、油、肉、蛋、鱼、菜等等。这在以前乔圪栏任主监时是根本不敢想象的。
老田一干人调入四监后,四监从干部到跑号的再到各个犯人,精神面貌为之焕然一新。有钱的非混混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水土之风渐减:谁打谁啊!只要你有钱就是大爷!当然擦地洗饭盆这些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了,任谁也不能瓒越的。
没钱的?当然是板油啦!住的时间再长也混不起来。当看到别人大嚼方便面火腿肠、而自己裹腹的只有一成不变的三瓢两圪旦时,谁的自尊也会受到重创,也会变得郁郁寡欢,摆不出老犯人的架子了。
我不能评论老田这种做法是好是坏,因为每个人的思想都是不一样的。但是,这对我是好事。我不算有钱的,在此制度下也混不起来,但它让我深切体会到钱的重要性,从而在出狱后很快融入社会。
十 八 人 来 人 往,人 很 乱
俗话说不打不成交。
老田在狠揍了德智一顿后,方得知王也是有些关系的人。为表明自己只是初来四监需要个机会敲山震虎,而并非故意打狗不看主人专门和某干事过不去之意,老田找德智谈过几次话。当然这层意思老田不可能明着说出来(犯人有错,挨干部打,天经地义),这需要被谈话的犯人德智通过观察其言谈举止来揣测。不过德智这老家伙脑子就是好使,一来二去,便和老田搭上了关系。很快,他的家人想送进些吃的喝的时,就直接找老田了;再很快,现金也送进来了;再很快,德智跑号了。
当德智还在五号时,一次他我站在铁窗边,看外面跑号的在忙碌着伺候干部时,还很鄙夷:“老子就算在号子里呆一辈子,也不愿象他们一样象狗似的活着。”余音袅袅间,德智已混为跑号一族,俨然大油模样地穿梭于干部办公室和六号之间。我便又学了一招:人,有时候是可以说话等于放屁的。当然,我这边鄙视着他,随后我也跑号了,于是我便知道我也属于有时说话等于放屁一族。推而广之,是否每个人都会有这时候?
不过,德智也不完全算是食言,他尚有自尊地跑号。他是以厨师的身份跑号的,负责干部及跑号一干人一日三餐且手艺不错,靠一技之长混跑号,而非象狗一样唯唯诺诺看干部眼色行事地苟活着跑号。(当然狗活与非狗活,一样都要出钱。没钱,你跑个屁的号!)
不能小看厨师这个角色。每顿饭做好后,除去干部的,跑号的一人一份,而身为厨师的德智就可以在做饭的过程中先行吃饱,而把自己这份饭卖掉。真他妈的是胆子放大一点步子迈大一点的经济犯!
当时,四监大拿是张小平,每日西装笔挺,代犯人发明信片、帮干部拿进犯人家属送进来的东西;收上各个跑号的钱交由干部买菜肉蛋等,但帐由他记。不愧也是个经济犯呀!这狗日的也是见缝就插针。后来德智告诉我,张小平手黑着呢,记帐时花的少记的多,谁也不敢去和干部对帐啊!从中就把他自己应出的那份省下了。我心想你手也不白。
跑号的里面,还有一个姓孔的,名字忘了。据说此人以前受过刑事处分,但出狱后悄悄把档案挑开把这些内容给弄没了;户口薄上本来也记载着他的户口是从某劳改队转回来的,但他把户口迁到外地再迁回来,这样户口薄上也查不出这一条了。所以,他入了党提了干,就算此是入狱也只算是初犯。不过也应了号子里流传的那句富有诗意却让我毛骨悚然的话:“只要你一脚踢开,那这扇铁门将永远为你敞开。”于是孔又沿着敞开的铁门进来了。孔高大魁悟,脸长的很象周润发。只是没化妆,眼角皱纹很多,没小马哥潇洒帅气。
我在五号期间,迎来送往了好多人,记不清了,只有某些有一定特点的才会给我留下些印象。
砍死驴的小李很快下判了,死刑,被砸上铁镣戴上土铐等待裁定。在此期间,五号又从后水峪转来一小伙,卢玉,奸淫幼女罪。他转来之前,我们看《本市日报》时,有报道:某派出所抓获一奸淫幼女的淫魔……其强奸、猥亵幼女达十二人之多……。我们看毕哈哈大笑:上马街又要来人了。巧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