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临咬了咬牙,打点起笑脸来。“妹妹们受累,还请去看看太太醒了没有。若是醒了,就给我们姑娘通报一声。”说着,她塞给了两个小丫鬟一人一小块碎银子。
没人和钱过不去。二人都接了,其中一个轻手轻脚的掀了帘子进去,而另一个脸上也多了些笑容。“姑娘稍等等,这会儿太太该醒了。”
明薇含笑点了点头。
棠梨却是猛地低下头瞅着自己的鞋尖,强忍着怒气。姑娘一个月只二两银子,几乎都花在了上下打点上!
不知是这点碎银子让小丫鬟传话是帮着说情,还是二太太怕明薇有个好歹在她院子里出事,被人拿住话柄,这回竟很快让明薇进去了。
进了门,明薇只觉得一阵暖香袭人,屋中富贵华丽的摆设,比她小小的院子强上百倍。这才是侯府该有的体统,刘氏对庶女的厌恶由此可见一斑,她竟是连面子都不愿做了。看来自己得愈发小心才是。
在东边的耳房是刘氏的起居之处,明薇跟在引路小丫鬟的身后,一面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正房,一面心中有些惴惴。不知自己这个冒牌的七姑娘,会不会被识破——
门口秋香色流云蝙蝠纹的锦缎帘子被掀起,只见临窗大炕上,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正半靠在宝蓝色的大迎枕上,一副慵懒的神色。
二太太生着一张圆脸,体态略有些发福,还算是保养得宜,倒不十分显老。她穿了件酱色葫芦双喜纹的遍地金褙子,姜黄色综裙。乌黑的头发整齐的梳成圆髻,带了几件镶嵌碧玺的赤金首饰,看起来一副富贵模样。
明薇忙上前敛衽,恭恭敬敬的道:“女儿给母亲请安。”
二太太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爱答不理的,她点了点头,也不让明薇坐下。“你可是大安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喜,明薇小心翼翼的回话道:“劳烦母亲挂心,女儿昏沉了烧了几日,亏得母亲派去的大夫好,女儿已无大碍。”
明薇话音未落,只觉得二太太打量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忙把头垂得更低。今日她特地换了一件鹅黄色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褙子,裙子也选了一条梨花白色的。素净的颜色越发显得她身条瘦削纤细,透出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来。
在二太太面前,她只是个被厌恶、身份低微的庶女而已。此时和二太太对着干,无疑是自寻死路。只好先低眉顺眼的陪着小心,另寻出路才是正理。
“怎么这早晚过来?绣活可是都做完了?”二太太的目光在明薇身上打了个转儿便收回,眼前懦弱胆怯如鼠的明薇,总算让她看着顺眼了些。
“回母亲的话,女儿正是来把绣活给您过目。”见二太太不再追究她生病之事,明薇悄悄舒了口气。她递上了手中提着的小包袱,交给了二太太的贴身大丫鬟翡翠。
翡翠接过来,在黑漆炕桌上打开。只见里面有三个荷包、四方帕子。二太太从大迎枕上直起身子,拿过一个大红色绣鸳鸯戏水的荷包,细细看了一眼后,顿时皱起了眉。她当即不悦的道:“这就是你做的活计?给你们请了针线师傅,不说越发进益,怎么越发不如从前!”
明薇闻言,身体忍不住颤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她回话的时都带了颤声,“母亲息怒。女儿原不该辩驳,只是连日来女儿身上着实不好,这才耽误了,请母亲责罚!”
二太太本是满腔的怒意,可明薇言语诚恳,丝毫不似作伪。想起李婆子一度回话说明薇的性命再熬不过几日的,如今又看到她这副风一吹就倒的病弱模样,于是便信了几分。
“女儿在娘家自然是娇客。”二太太训话庶女是向来都是严厉中透着几分不屑,“日后到了婆家也能这样肆意自在的?我岂是稀罕你们这几件绣活的,还不是怕你们到婆家露怯?”
她说一句,明薇就极快的应一句。末了,明薇满脸感激的道:“您的身边的姐姐,哪一个不是心灵手巧,女儿不过在母亲面前献丑罢了。您说的极是,若是女儿不体贴您的苦心,真真是该受天打雷劈的!”
明薇的话让二太太只觉得通体舒畅。她看向明薇的眼神中,添了一抹满意。似乎她大病一场后,比以往更会说话了。
“你是个明白的。”这句话能从二太太口中说出来,几乎称得上是对明薇极高的称赞了。
明薇只是微微笑着,有些羞涩。“都是母亲素来的教导。”她更加谨慎,字字熨帖。
嫡母不慈,她的日子不好过呀!
第5章 出路()
“玛瑙,去给姑娘端了小杌子来。”二太太大发慈悲,竟然还让明薇坐下了。
这真是意外的收获!明薇心中微讶,面上却是温顺感激的模样,她先和二太太道了谢,方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果然挑了这个时候来没错!之所以赶着今日来,正是听院子里的小丫鬟说温姨娘带着四姑娘在二太太面前不敬,二太太动了气。棠梨和月临都觉得她的行为是无异于去找不痛快,可明薇不这么想。一个庶女气焰嚣张,不服从自己的管束;另一个庶女却是温顺、听话……在明芳的衬托下,显然自己顺眼多了。
身体原主之所以被二太太厌弃至极,只输在她怯懦太过,像个闷葫芦一般,让人看了只会更心头火起。而她却是以低眉顺目的姿态,去刻意讨好。
至于绣活,以她交给二太太活计的水准,算是不好不坏,不掐尖不打眼。身体原主先前交出的水准要高出不少,故此她要做的活计,比三个庶姐都多。自打从月临口中得知后,明薇便刻意的消极怠工。反正这绣活也是要送到外头卖了的,她做得再好再多,那银子并不能落入她的荷包里。
明薇之所以觉察二太太压榨庶女的劳动成果,还是上一世的经验。原先她还是阁老府嫡女时,便听人说过,有些落魄公侯府中的庶女,日日做活计到深夜,不仅是家用,还为了卖银子。
如今二太太对她们绣活看得极严,明薇便立刻想到这一层。
在偌大的侯府中,除了自小就跟着她的月临、棠梨是真的关心她,旁的人到底隔着亲疏,关怀都有限。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让自己过得再好一些……
唯有好好的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二太太到底还是不喜庶女,尽管明薇表现得算是合她心意,不过略说了两句话就被打发走了。
月临、棠梨两个正焦心的等着她。见明薇安然无恙的出来,二人忙拱卫着她快步离开了正房。直到进了玉香园,二人才有机会仔细看她是不是被二太太虐待了。
院子里四个庶出的姑娘,哪个没有被二太太接着立规矩的名义罚过呢?便是四姑娘,也被罚跪过佛堂,更别说是毫无根基的明薇了。
“我没事。”明薇不知前情,所以见二人紧张兮兮的模样有些好笑。“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显然这句单薄的话不能让二人放心。“姑娘,那荷包……太太没说什么?”月临问。
被罚多做绣活是先前明薇常有的待遇。明明她已经绣得很好了,可二太太总是鸡蛋里挑骨头,于是明薇不得不点灯熬油的连夜做绣活。
也正是这样的缘故,所以原主的身体不好吧!
“我只说我病着,她还能明目张胆的逼死我不成?”明薇摆摆手,对这些并不在意。她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老太太的生辰……先前我都是怎么准备的?”
与二太太相看两厌的同处一室不过半盏茶的时辰,这是明薇唯一的得到有用信息了。便宜老爹是指望不上了,嫡母又是个拎不清的,兴许能在老太太那里寻到出路。
两世都受尽家人疼宠的明薇,头一遭为自己的前途发愁了。
都说庶女的命都捏在嫡母手上。若是她被捏在刘氏手中,可就不妙了。幸而到底二太太还有位顶头上司不是?老侯爷带着世子爷长年驻守在西北,老太太就是侯府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虽说传闻中这位祖母对她们这些孙女们并不很上心,可不试一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抱大腿也得寻个粗壮的呀,如果能得到老太太的青眼,起码自己不用被拿捏在糊涂嫡母手中。若是老太太愿意提携她,她的日子会好过上许多……
望着明薇苍白的脸色,月临和棠梨都以为前些日子的发热,到底对她的脑子有了不好的影响,许多事姑娘竟都不记得了。二人又怕她伤心,从不敢点破,只得细细的跟她说。
“老太太是这两年才回府的,您头一回送的是亲手绣的荷包。”月临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的看着明薇,见她仿佛若有所思,才继续道:“上一回您送的是亲手做的抹额。”
都是亲手做的……不单单是为了表心意吧,可见这七姑娘真是穷极了。
“四姑娘呢?”明薇决定打听最强竞争对手的情况,毕竟明芳是她们里最有钱的呀。
棠梨看向明薇的目光中更添了忧愁,姑娘是真的都不记得了。“四姑娘送过蜜蜡佛珠和紫檀木雕的佛像。”
从她刻意轻描淡写的话中,明薇听出了端倪。她这四姐送的礼物定然不菲,人家随意就能这样的出手大方,这便是有钱的好处了。
“不过就是月余的功夫,得尽早准备了。”明薇默默的思忖着,到底要送什么好呢?前生她是天下排得上尊贵的阁老嫡女,寿礼这等事,还没等她开口,便有无数人争先恐后的给她出主意。她自己的小金库便有珍宝无数,哪里还这样百般发愁?她又想起前世了。
只要想到从前的事,她的心就痛得厉害。像是几十把刀子轮流刮绞似的难受。初到这个世界的惶恐,父母的宠溺、容,一件件涌上心头,她再没有一件事是不如意的。可一朝阁老府倒了,那温馨的生活,就如同镜花水月般消散无形。
隔了三十六年,不知道爹娘还在不在!也不哥哥嫂子怎么样了……明薇不止一次梦到过他们,她心底强烈的期盼,总觉得他们还好端端的活着。如果能再见到他们,即便是不能以唐婉的身份和他们相认,那也足够了!
若是他们还好,只是静静的看着就足够;若是他们的生活不如意,她定要竭尽所能去帮助。那些恩情上一世自己没能回报半分,这一世如果回报一二,便没了遗憾。
所以她必须要走出玉香园这尺寸之地,就这样只待在侯府后院,她什么都打听不出来!退一步说,便是侯府有人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打听,也太奇怪了些。
二太太对庶女跟仇人一般,指望不上能随她一同外出赴宴。但老太太身上是有诰命的,许多通家之好的邀请她总要去的。而且聚会等级比二太太领着去的,能高上不少。
兴许会遇到故人也不一定……
“姑娘,姑娘您可是身上不痛快?”棠梨和月临眼底的担忧越来越重。
明薇才发现自己又一次当着两人的面走神儿了。“我好得很。”她微笑道:“给祖母的寿礼我已经想好了,只是还得你们帮忙。”
既然她这么穷,送的寿礼还得是亲手所做。
明薇轻轻翘了嘴角,运筹帷幄的笑容中有二人看不懂的痛楚。“你们尽快把我要的这些针线备齐了……”
“七妹妹。”这日从刘氏处请安回来,明莲落后一步,同慢吞吞的明薇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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