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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狗吗”苏惜惜不可置信,“这都能闻出来?!”
男人的面上也覆着厚重粗犷的玄铁面具,遮盖了他的上半张脸,此时,那薄薄的嘴唇骤然拧出一个狰狞的弧度,霹雳一瞬,腰间弯刀出鞘!
——大车轰然炸碎,两道白光如电游窜!
苏纤纤一个呼哨,四肢酥嗡然长鸣,刹那神人纷纷倒地,战马亦四蹄发软,歪倒一片!
“走!”苏惜惜厉喝。
男人使劲晃了晃脑袋,如被群飞惊鹊扰乱心神的头狼,扑棱着高高束起的粗硬乌发,“来了还想走?”
苏惜惜勾唇一笑,却在掠过他的瞬间,猛地伸出一只柔软小手,劈头盖脸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呸!我最讨厌狗!”
那巴掌一半拍在粗犷铜面,一半贴肉打在男人脸上,力道不算太重,却将对门面毫无防备的男人打得偏过头去,于愕然间听见那声娇纵蛮横的说话声。
“城门处有妖族混入!”
“来人!捉拿妖孽!”
“来人!”
待男人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那两道白光的影子?唯有率领卫队的神人骑在凶恶虎豹上,怒气冲冲向他踏步而来的身影。
“郎卿!”那厌火国的神人遍体漆黑,满眼喷火,“那畜牲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如何还能让它们逃了?!真是不折不扣的废物一个!”
郎卿忍气吞声,急忙低头:“回禀卫尉大人,那妖狡猾至极”
“行了吧,”卫尉旁边的枭阳国神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大约是校尉大人睹物思情,看到那些妖孽,就想起家中亲眷了吧!如此,手下留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厌火国神人愤怒更甚,指着郎卿的鼻子,直将他全家上下都用“贱民”、“孽畜”、“丢光了脸”之类的词形容了个遍,郎卿也不言语,只是将手掩在袖口中,垂首受着。
又过了一会,听神人骂声稍缓,郎卿又趁机斟酌着道:“大人,依眼下的情形,属下还是建议先搜查全城”
“搜查全城?”枭阳国神人又嘿嘿一笑,“校尉大人说得轻巧啊,只是这空桑主城中,除了那些会走路的物件,就是身份尊贵的各位贵人,你怎么搜?领着你这群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搜?”
厌火国神人不耐道:“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你建议?一个杂种也妄言什么建议,我看你最好还能记住自己是谁,别失了分寸!”
郎卿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是,属下明白。”
厌火国神人拉着身下坐骑的缰绳,又在原地焦躁地盘旋了几圈,不过依然和郎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传令下去,现在潜进城中的妖族不辨样貌,亦不知原型,先让他们加强防范,一有异动,立即向我禀报!”
“是!”
苏纤纤拉着苏惜惜一路狂奔,在九幽乾坤帕的掩护下飞窜进一处幽暗巷中,只听由远及近的阵阵喧哗和急促脚步声从巷口纷杳而过,其间还夹杂着数不清的喝骂催促。
“好险!”苏纤纤瘫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如此,如此”
苏惜惜喘口气道:“大约是狗变的吧。”
苏纤纤:“你刚才干什么了,我好像看见你伸手了?”
“哦,”苏惜惜满不在乎,“我打了他一个耳光,谁让他是神人的部下?”
苏纤纤又是好笑又是吃惊:“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要使坏?你就不怕他日后打击报复”
“等他抓住我再说吧,”苏惜惜翻了一个白眼,“神人的狗。”
“走,”她将铜封套上脖颈,“注意那些高等级的神人,我们且先大致探探城中虚实。”
苏纤纤探头看了一下,方才还未细看,只见空桑城内街道整齐宽阔,地上铺着青白色的云纹大理石,边缘漆以黑色染料,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神人奴隶往来不绝,熙熙攘攘,端得热闹非凡,烟火气十足。
她皱了皱眉,绕过街边三五守卫,转眼挑了一圈,化作一道微风,伏在一个高瘦神人耳旁呵出一口香雾。
“跟我来。”她轻声道。
神人浑身一颤,双目瞳孔放大,当即也不言语,放下手中牙梳就跟了过去,他身后跟着的奴隶也不明所以,急忙追随在他身后。
苏纤纤带着他在街市上七绕八绕,见再没有修为高过她们的神人护卫,又操纵着他拐进一个堆放杂物的暗巷,那奴隶于间隙中瞥见苏惜惜的一身白袍,心中已察觉不对,刚要转身呼逃,就被苏惜惜张袖收入帕中,那神人亦被苏纤纤一掌打翻过去,揉把揉把塞进一堆破箩烂筐中。
“林氏国的神人”苏纤纤哼笑一声,摇身变作那高瘦神人的模样,又把那些从他身上搜来的小东西尽数带好,半晌又觉得不对,伸手扒出神人的脸,几个耳刮子拍醒。
“兄弟,说句话我听听。”
神人悠悠转醒:“什么”
苏纤纤狠扇一掌,劈头盖脸地将其掀翻在垃圾堆中,揉了揉自己的喉骨处,再说话时,竟已是那神人的声音了,“好啦,让我看看哟,还是个掌事呢?”
此时的苏惜惜已经变成了奴隶的模样,赤|裸半身,身材削瘦,脖颈上还带着铜封,“是空桑城内的管事,还是林氏国的管事?”
“谁知道呢,”苏纤纤随意将手中黑檀色的腰牌转了转,“总归是个小角色,不用理会,能带我们打听到消息就好。”
她们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意思。
“阿娘说,买东西要去商行”
第30章 三十.()
暮色微合;天边已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在此之前,两个自小养在深宫;家人疼宠,族人尊敬的王姬从未像今天一般;看见过这么多的鲜血、伤痕、蹂|躏的暴行和死亡。
还有泪水。
“恒管事;这边走,”驵会的向导点头哈腰;喊着苏纤纤所扮神人的名字;“这边有好货!”
苏纤纤不说话;跟在她身后的苏惜惜也不说话。
她的目光凝聚在远处众人围聚的高台;上面吊着一个半人半鱼,分辨不出男女的鲛人,他的双臂分开,紧缚在黑红相间的铜架上,下身鱼尾残缺不全;血肉模糊;几乎都能看见里面雪白干裂的鱼骨。他犹如一个被强行掰碎;暴晒在烈日下的贝壳;洁白、纤细插翅难飞。
“大家都来看看!今天刚到的好货;西海鲛人!”站在他身边的神人大声吆喝;“手指没断;还能纺纱;身上也没有太多伤痕;堪称完美!”
说着;他就手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从那鱼尾的伤口处狠狠一撕,生生撕下一条半透明的血肉,鲛人上半身一阵痉挛,连惨叫声都是微弱的。
神人嚼着肉,嘿嘿笑道:“味道也好得很,押送的下人忍不住,活啃了好几口,硬是啃成这样了但是也不耽误什么,你们看,还活着,命硬着呢!”
出入驵会的神人雇主,基本都要在口鼻覆一层过滤气味的白纱,苏纤纤捂着纱,愣愣望着那里,轻声重复道:“是啊他还活着呢”
他还活着呢,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啊他不是物件,不是没有知觉、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流泪的死物,他还活着,他也有家,也有等着他回家的亲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这么对他们啊?
向导以为这位管事是对鲛人感兴趣了,忍不住向前吹嘘道:“恒管事,您别看前些日子这鲛人随处可见,但自从嗨,您也知道,自从那个应龙重回洪荒,我们的好日子可就算到头喽!现在谁还敢把手往海里伸,那些海上巡游的,您怕是还不知道吧——都是些凶猛异常的蟠龙!现在也就空桑还敢时不时送点鲛人蚌女过来,旁的地方,谁有那个能耐!”
苏纤纤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好日子到头了?”
这样就叫“到头了”,那以前呢,又是什么光景?
向导以为他也在为这事惋惜,不由叹气道:“唉,现在说这话都是晚了,也不知道上面那些大人是怎么商议的,我们总不能一直叫那龙压一头吧,长此以往可怎么过啊?”
苏纤纤张了张口,目光从这个高台,移到那个高台,从这个铁笼,移到那个铁笼
空桑是横穿了东、西、中三山系的最大的物资中转城,最大的商贸交易中心;而空桑的驵会自然也是最大的驵会。
无尽赤|裸地放弃了尊严的肉体,无尽被欺压戕害的灵魂。无数个铁笼关押着曾经自由奔跑在大地上,呼啸在山林间的精怪走兽,无数个高台剖示着曾经飞翔在苍穹下,摇曳在深海中的飞鸟游鱼
苏纤纤天旋地转,几乎连化形的力气都没有了,泪水仅在眼眶中打转了一瞬,就被深重的哀恸和怒火吞没殆尽。
“恒管事,恒管事?”向导慌了神,急忙搀住苏纤纤的手臂,苏惜惜不得不及时调整好情绪,哑着嗓子道:“主人他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对此处的气味也不甚适应,还望大人见谅。”
苏纤纤一摆手,低声道:“好了,还是直接带我去不,你先跟我说清楚,此处到底有没有白狐狸变的女奴?不要让我在寿宴上拿不出手!”
向导唉哟一声:“您要白狐狸白狐狸的女奴?!这可难办、难办啊!”
苏纤纤眉头一皱:“还能短了你的酬劳不成?”
向导急急拉过她,压低声音道:“您要问空桑城里有没有白狐,那我能打包票,有;可您要说买唉哟,那您可就找错地方了!”
苏纤纤道:“此话何解?”
“前些日子,贯胸国确实运来了一批白狐女,但那是要给城主享用的,常人可是难见一面!”
苏纤纤和苏惜惜一路旁敲侧击,已经对空桑的基本情况了解到大概了。空桑城中的卫队并非只有一支,城主自然也并非只有一个,而是由势力庞大的三个神人国入主空桑,担任城主,掌握统治权。
“城主?”苏纤纤道,“想必是给那位不死国的城主送的吧?”
向导一乐:“您真是通透!”
苏纤纤没好气地扔给他几个充作货币的金花生,“行了,算我白来一趟罢了!”
向导眼睛一亮,想了一想,又道:“您这样出手阔绰的大人可是少见呐!这样吧,您留一下住处的地址,暂且等等,一有消息,我立即派人和您联系!”
苏纤纤深深吸气:“不用了,我自会寻门路,用不着你了,你退下吧。”
向导连连点头哈腰,将她们送出驵会后,又原路退回门后,继续等待下一个进门的客人。
苏纤纤扯掉覆面的白纱,把手搭在苏惜惜身上,嘴唇微动。
“惜惜。”
苏惜惜的面上还维持着奴隶惶恐的表情,但她立即低声回道:“我明白。”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一路沉默着回到神人所住的客舍,递上腰牌。
“哟,恒管事,”客舍主人急忙殷勤地迎上来,“您的房间已经都替您收拾好了,就等您来了。”
“多谢,”苏纤纤含糊道,忽然伸指朝柜台上弹了个银锞,“这东西今天办差办得好,赏他一间空屋子吧。”
客舍主人颇觉意外:“您真是善心人,对这些东西都能如此宽厚,可算是它们上辈子积攒了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