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着气,好奇地看着男人被头发掩住的面容,犹豫半晌,还是伸出手,拨开了那些带着点起伏波浪的乌黑长发。
他的本意只是想看一看落水者的样貌,他出身青丘王室,见过的得道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倘若他见过这个男人,说不定能认出他的身份,可当他看见此人样貌的时候,却忽然愣住了。
男人的脸上斜着划过一道从额角到唇边的长长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翻卷,看上去又狰狞又可怕,可若要忽略这伤,仍能看出他轮廓深邃,剑眉飞扬,嘴唇削薄,肌肤还微微泛出古铜色,有种锋利而英俊的气概,加上那打着卷的乌发,倒有几分像异族中人。
苏雪禅的芥子袋里装着伤药,他看这人恐怕也是被余波所伤的受害者,便心生不忍,拿出丹药来,想要用水化开喂给他喝。
不料他刚伸出手,男人便猝然一下睁开眼睛,狠狠捏住了他手腕上的命脉!
“啊!”苏雪禅重伤未愈,此时不由痛地大叫一声,男人的眼瞳中金光流转,他沉声道:“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奇特,发音中还带点含糊的停顿,然而苏雪禅看着这双眼睛,脑海里便蓦地如遭雷击,嗡鸣一片,心头也狂跳不止,血如火烧。
“说话。”男人见他不言语,手上劲头更重。
“我说!我是青丘狐一族,来这里寻找西王母寿宴贺礼,谁知会被无端波及”苏雪禅艰难道,“敢问道友出处?”
男人沉默半晌,方才放开苏雪禅的手腕。
苏雪禅犹豫:“道友可需要伤药?”
男人面色漠然,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整片天空,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向上游走去。
苏雪禅无法,只得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他身后。
从背后看,此人的身形极其高大,除了几个以体格见长的部族,苏雪禅还从未见过他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莫不是海外来客,亦或是体内有上古血统?
正胡思乱想间,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冷冷道:“别跟着我。”
苏雪禅轻声道:“其实我也要去水源上流。”
见男人又不言语,他不由接着问道:“你需要伤药吗?你身上的伤很重。”
身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苏雪禅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男人对他来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他看着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便忍不住猜测他在震荡中受过怎样的苦楚;看见那双淬金的瞳孔,更是不由地浑身发热,想要靠近去摸一摸。
不正常这太不正常。
男人声音冰冷:“我确实需要伤药,但寻常伤药却对我无效。你这样喋喋不休,莫非身上带着什么疗愈圣品?既然如此,呈上来,若是无端浪费了我的时间,我就杀了你。”
苏雪禅心下一惊,但男人已经将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将目光搭在他身上。
他是认真的。
此人竟是个凶星?
他对生死似乎漠视至极,看待活物的眼神与看待一颗石头无异苏雪禅咬咬牙,掏出芥子袋里的丹药,捏碎了就要往他手上洒去。
男人眼中划过一丝嘲意。
眼前狐妖身负重伤,手指上还带着斑斑血痕,那药也不见什么奇异妙相,如何能治的了他的伤口?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今天怕是要
——男人的瞳孔忽然一缩。
他手上的伤口竟渐渐痊愈了!
他在五刑残杀之气中浸泡千年,龙骨龙筋碎了又愈,愈了又裂,伤势早已深入骨髓,血肉里更是还残存游走着无数细小利刃,一时半会哪能轻易痊愈?
苏雪禅却不知其中内情,他见伤药有效,在放心之余,更加认定这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索性把剩下的药一股脑都给他用上,硬是治好了他两条臂膀上的伤口。
“药不够了,”他解释道,“不过族里还有”
黎渊惊疑不定,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皮肉完好的双手道:“不用了,你的药有效,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着,便转身向水源处走去。
苏雪禅实在拿他这个性子没办法,但又不放心他孤身一人,于是照旧跟在后头,一面走,一面偷偷看他宽厚有力的后背,挺直如松的脊梁。
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河床升起的腾腾雾气中。
王宫内室,苏斓姬拿着青丘主图,不停感应着子图的位置。
“应帝重回世间,神志迷茫混沌,恶战本是在所难免,”苏晟严肃道,“但波及怎的如此之大”
“雪禅这孩子性情良善,我就怕他遭遇什么不测不行,”苏斓姬泄气道,“根本看不到雪禅在哪里。”
她复又冷笑道:“几千仙家非死即伤,九霄之上的那位陛下能将此事轻轻揭过?”
“他就算生气,又能怎么样?”苏晟摇摇头,“斩杀蚩尤,画地为江,平定天下——这样的功德,就算犯下大错,在刑杀之狱关押千年也就顶天了,再加上那件事”
他自知失语,蓦地打住话头,室内陷入一片沉默的寂静里。
良久,苏斓姬开口道:“西方阿修罗族,有一面能照出世间因果牵连的玉镜,我可去求来”
“不可!”苏晟厉声喝道,“万万不可!”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他不由缓声唤苏斓姬的小名:“臻臻,我知你聪慧过人,你姐姐在走之前又对你说过许多,但你要记住,因果牵连何其纷乱,自有天定。你若冒然插手其间,不但不能帮忙,反而会适得其反,引来祸端。”
苏斓姬垂眼看着青丘山图,低声道:“是,我知晓了。”
苏晟替她轻轻合上地图,“我已派侍卫去四周寻找,放心,不会有事的。”
此时的苏雪禅还在沿溪流上行,路途无聊,他又不敢向男人随意搭话,只好从芥子袋里掏出照宝镜左右乱看。
也不知面前男子是什么来头,照宝镜每次一划过他所在的位置,镜面就放出一阵强光,如此几次之后,吓得他不敢再看,只好老老实实地把镜子塞进怀中,专心致志地跟在他身后踩脚印。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山洞,苏雪禅斜觑着男人的反应,小心翼翼地靠着岩壁坐下。
怀里的照宝镜忽然发出一道亮光,直直照向山洞深处。
“咦?”
他急忙捂住镜面,以为它的目标还是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男人,但是又不太像
黎渊心下怠倦,但居然奇异地提不起什么火气,“里面有个东西,你可以去拿了。”
他一路寡言少语,此时忽然开口,苏雪禅微微一怔,竟生出一股乍然涌上的欣喜,当即不疑有他,轻手轻脚地向山洞深处走去。
越往深入,空气里的湿气越重,脚下的泥土也越软滑,苏雪禅一边探路,一边思索男人的身份,眼见前面被山石堵死,他左右查看间,又在一小窟中发现几丝幽幽亮光。
他心下疑惑,伸出手去扒开淤堵的碎石,这才发现,里面竟别有一番洞天。
只见那小小的洞窟中垂着数不清的雪白钟乳石,皆莹莹如玉,温润光滑。自上而下的星星水滴不停下坠,在地面上汇聚成道道小溪,围绕正中央的一颗剔透玉髓滴溜溜打转。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高兴之余,连忙抛出衣带将那玉髓轻轻提出,玉髓一离地,那汇聚环绕的溪流就尽皆散去了。他又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玉匣,将它装入其中。只是玉匣甫一落袋,他便听见其后山系中一阵鸟雀惊哗声。
苏雪禅容色微变,他知道,凡是天材地宝,四周总会有什么异兽在侧守护。观眼下情形,他将芥子袋收入怀中,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流照君的剑鞘。
——后山尖啸四起!
第6章 六.()
听见这阵不寻常的喧哗,苏雪禅立即长剑在握,待他跃出山洞一看,方才发现,从后山中飞出的,竟是一群食人的罗罗鸟。
此鸟叫声嘲咋难听,作“啰啰”之声。虽神智未开,但力大无穷,身长三丈有余,能轻松将一个成年男子拖到千尺峭壁上摔死食肉,且都是成群结队出现。若是平时,它们自然不足为惧,但现在他有伤在身,这群畜牲就显得格外棘手了。
为首一只愤怒大叫,张开利爪向他狠狠扑去,他深深呼气,手中流照君锵然出鞘,在黯寂黑夜中生生泼出一弧弯月!
黎渊站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
也许是持剑的原因,眼前的狐族青年非但没有寻常妖类的鬼魅之意,反而多了几分疏朗清正的煞气,不过到底是有伤在身,转圜腾挪间还带着些吃力。
黎渊静静看着,见他连劈数只巨鸟,已明显现出力竭难支之态,心中不由哂笑一声,淡淡道:“让开。”
苏雪禅讶异:“什么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黎渊再不多费口舌,他长如波浪的乌发似蛇扭动,黑金衣袍翻滚如枭鹰翼翅,仅凭跃起的一个瞬间,他就徒手撕开了数十只巨鸟的身体!
硕大鸟羽和血肉残躯漫天飞扬,而他就站在这一地狼藉之间,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滚。”他冷道。
鸟群发出惊恐的嘶鸣声,就像一群被老鹰追赶的小小雀鸟,瞬间就在天际尽头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雪禅呆住了,他不可置信道:“你、你的伤好了?”
黎渊不言,又转身返回山洞,只留给他一个沉寂如夜色的背影。
苏雪禅怔怔望着,方才那一下,他竟看不清男人的动作,凶戾荒暴的杀气仅在瞬间溢满整个天空,如煌煌雷火霹雳一刹,而后寂静的余韵都是死亡产生的回音。
他勉强压下心头震颤的惧意,又追上去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你受的伤比我还重,怎的就擅自出来”
黎渊听他在一旁叽叽呱呱,碍于先前人情,又不能把他一爪子按死,只得将淬金龙目不耐一闪:“你究竟想做什么?”
苏雪禅看着他,那双流光璀璨的眼瞳再一次将他的神志灼烧殆尽,尽管男人的脸孔上还残存着一道狰狞伤口,但他的姿态、举止、如刀锋般不屈不折的脊梁都好似在苏雪禅的心间点下的烫热酥油,令他浑身战栗,欲罢不能。
他结结巴巴道:“我我心悦你。”
青丘狐族风气开朗,讲求随心而动,哪怕欲登大道,也不在情爱上束缚自己,子民皆无拘无束,自在烂漫,苏雪禅虽然性情温敦,但也不免要沾些狐族习气。
“我心悦你,”他复道,“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黎渊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啼笑皆非的滋味了,他茫然地想了一会道:“说的甚么胡话。”
苏雪禅认真道:“我没开玩笑,我被瀚海图破裂时溢出的仙气击落到这里,至此也只遇到过道友一个这不是缘法是什么?”
说着,他又蹙眉道:“何况我我是否在哪里见过你?我观道友眉目,似乎眼熟至极,但又想不出”
“乱七八糟,”黎渊嘲道,他曲起一膝,将手臂搭在上面,垂下的袖口上绣着数褶捻金的古朴海浪纹,他坐在那里,黑袍如沉寂浩大的海水,其下都是翻复不定的波澜壮阔,“我能救你一次,就已经算你上辈子烧高香了。”
苏雪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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