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反而坐不住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个钟头,始终没法沉入香甜的梦想,最后他只能郁郁起身。犹豫了片刻,他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
无需入口,甚至无需闻香,看在银杯里的色泽与剔透程度就知道是好酒。他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屏息凝神,待醇厚与芳香自舌尖滑落喉头好一会,确定没有任何异状,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尝第二口,那困扰多日的声音如幽灵般在耳畔响起:“时日无多!杀了亚伦,否则一切都难以挽回!这位尊敬的骑士,或是强大的术者,请……”
已有防备,莱昂把酒杯推开,没洒出一滴珍贵的好酒,只是喝酒的兴致再也提不起来。如果说亚伦是他最重要的朋友,那酒就是第二重要的朋友,如今排第二的要自己去杀了排第一的,再没什么比这更令人扫兴。
把酒杯推得远远的,连豪华的房间也觉得有几分阴暗,他往兜里放了一个苹果,又抓起一只桃子,打算出门去呼吸一下海边的新鲜空气。
第7章 侍从(2)()
临时住处位于军营之内,走下小楼,就见到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有人在练剑。金铁交击听来悦耳至极,莱昂停下来扫了几眼,是个教头在教授一群孩子剑术。
教头有着让人联想起熊的魁梧身材,年纪看着不大,只是谢顶严重,鸡蛋似的脑袋上只有两只耳朵边上还有几丛棕色毛发;孩子们男女都有,大多在十岁上下,正是最适合担任侍从的年纪。他们举剑的模样稚嫩,然而挥起剑来人人一丝不苟,尽其所能地模仿着教头每一个动作,那股认真劲叫莱昂想起儿时的亚伦。
他索性找了个树荫坐下,边吃桃子边看。他注意到教头胸前的草绿色绶带状纹章,亚伦带去找他的士兵与胸前都有相同式样的纹章,只是颜色不同。啃掉半个桃子的功夫,场上孩子们分成了两组开始对练,一组攻击,另外一组防守。
练习时失手是件平常至极的事,训练用的钝剑砍到身上同样是很疼的,不时有防守一队的孩子发出惨叫。每当这时,教头就会叫停,指出错误,并且命令打伤同伴的孩子当众大声道歉。从叫声的凄惨程度和中剑部位的青紫肿胀来看,这些小东西下手不轻。
几个回合之后,攻防互换,于是刚才被打痛的孩子有了报仇的机会,而刚刚揍人的一方现在要使出浑身解数来避免相同的惨状发生在自己身上。
莱昂没体验这种训练方式,看得津津有味,心下颇为认同。总要用点什么办法长长记性才是,现在鼻青脸肿总比拿上真家伙时流血来得强。论剑术他颇有自信,尼克说“莱昂大人又比亚伦大人和其他五个人加起来强”固然夸张,但至少有一点没弄错,就是他比亚伦强。
相应地,看人挥剑时他的眼光也格外犀利。十来个孩子里哪个力量最出众,哪个行动最敏捷,哪个开始懂得运用灵能,哪个在耍小聪明偷懒,没有谁能逃过他的眼睛。等一个桃子啃完,他已对每个孩子的特点都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场上又一次交换攻防,他忽然发现有蹊跷。算来这该是第三轮了,有个短发的女孩始终是防守的一方,换句话说,挨揍的一方。她的对手是个壮硕的男孩,两轮的练习中在她身上留下好几处淤伤。莱昂本以为是正常的安排,可当她被一记斜劈命中额头,抱着头倒下时,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对于没有防护的人,即便用的是钝剑,刚刚那也是相当危险的招数。别说只是几个初学的孩子,就是他和亚伦练剑时也不会轻易这么干。可教头对此视而不见,既没有训斥她的对手,也没有终止训练。女孩好容易才拄着剑站起来,鲜血正顺着额角淌下,而伤到她的男孩连最起码的歉意都没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挥着剑不住催促继续。
为何会这样?莱昂留心观察了片刻,女孩没多大工夫又挨了三下重击,每次道歉的却都是她,教头自始至终没有教导她如何防守,没有关心她的伤势,一句话,压根没在意过她。
不公到处存在,莱昂感到心脏小小地抽搐了下。他走向他们,脚步沉重。
再度交换攻防的时刻,女孩向对手说了声对不起,转身走向教头。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问:“卢卡斯先生,我什么时候可以练习进攻?”
是非常清脆而坚决的声音,莱昂稍感惊讶,他原以为这孩子会胆怯。场上练剑的孩子停止了动作,齐刷刷看向女孩。教头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先呸地一声朝她的脚边吐出口黄绿的浓痰,清了清嗓子道:“你?进攻?”
女孩的身子向后缩了一缩,音量也低了:“是的,卢卡斯先生。同伴们都是防守与进攻交替练习,只有我,一直在防守。”
教头卢卡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向围观的孩子们道:“听到没,她管你们叫同伴呢。”
孩子们大笑起来,女孩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说不出话,头垂得比刚才更低,削瘦的肩膀不住颤抖。卢卡斯唰地抽出长剑,露出一个莱昂平生见过最丑的笑容:“既然你想练习进攻,那就说明——”
女孩怔怔地抬起头:“什么?”
“——你觉得自己的防守已经没问题了?”卢卡斯口气轻蔑,同一时间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向女孩横扫而去。
一声巨响,女孩勉强接下了这一击,身子踉跄着向后退去。
“觉得没问题了?”讥讽声中教头跟着又是一剑,女孩再度提剑挡住,两人的体格与力量差距显而易见,她摇摇欲坠。
没给她喘息与调整的机会,卢卡斯的钝剑反手上撩,两剑相交,女孩的剑被远远挑飞。她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教头大步逼近,口中骂骂咧咧:“这就是你的防守?恬不知耻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把你赶出去就已经是陛下与亚伦大人的仁慈,非但不感激,还敢提要求。要我说就该把你捆上送到前线,让那伙马夫和猪倌也乐一乐。现在我就替亚伦大人好好教训你。”
卢卡斯抡起剑就砍,女孩像是吓得呆住,愣在原地忘记了躲闪。虽然是训练用的钝剑,但莱昂毫不怀疑以这一剑的力度,能让女孩的大腿骨折断。
无暇再细想,他抄出兜里的苹果就丢向教头。和投掷匕首或者石弹不同,脆甜爽口的苹果承载不了太强烈的灵能,不可能与剑相抗衡,莱昂瞄准的是持剑的手腕。仓促间他依然奇准无比,苹果正中目标,卢卡斯大叫一声,手里的剑晃了几晃,竟然没有掉落。
“抱歉,抱歉,”莱昂走到女孩和教头中间,“伤势要紧吗?”
“我没伤到,”卢卡斯揉着手腕,目光在莱昂身上游移不定,“苹果是你丢的?”
“不好意思,你受没受伤不在我的考虑范围。我问的是,”莱昂在女孩面前半跪下,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感觉怎么样?痛不痛?”
女孩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和栗色的短发,外加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一直没机会包扎,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莱昂发现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肿得像是两根胡萝卜,难以想象她是如何握剑的。除此之外,她的双臂与双腿上伤痕累累,除了钝剑留下的痕迹,他甚至还见到了皮鞭或者木棍造成的伤痕。
居然可以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莱昂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还只是可见的部分,在她破破烂烂、满是血迹的衣衫下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女孩同样在专注地看着他。好一双漂亮的眼睛,他在心底赞叹,尽管被人这般对待,眼底却连一丝阴霾都不存在。
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鸣蝉在大树的枝叶间吵闹不休。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不,不痛,”她用脏兮兮的手揉了揉眼睛,脸上顿时花了,“我很结实的。”
钝剑突然架到脖子边。卢卡斯在背后怒喝:“你是哪来的混蛋?是她的什么人?快说!”
第8章 侍从(3)()
如此威胁莱昂懒得理睬,他摸了摸女孩的头:“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薇妮,”女孩犹豫了片刻,补上姓氏,“薇妮·克罗姆。”
此时又一把剑架上脖子。“喂!”一个男孩嚷道,“卢卡斯先生在问你话!”
莱昂回头环视一遭,所有的剑都对准了自己,一个个稚嫩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说话!”教头抬高了音量,“你和她是一伙的吗?”
肩膀上感到了重量,卢卡斯将剑用力下压,以此示威。周围的孩子们一齐鼓噪起来,有人跃跃欲试,想将手里的剑朝莱昂招呼。明明都是孩子,为什么他们竟能对一个同龄人感到如此愤怒?有些孩子——无论男女——被愤怒扭曲的面孔连他看了也觉得心惊肉跳。
她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不会,稍一转念他就打消了这想法。她即使被欺负也依然认真训练,对教头彬彬有礼,何况年纪太小,绝对不可能。
“先生,”女孩声音发颤,“谢谢您。但,那个,事情和您没关系……”
真是被人小瞧了。他给了女孩一个鼓励的微笑:“不,有很大关系。”语毕,莱昂也不起身,顺手抄起女孩掉落在地的练习用剑,身子一侧,反手斜挥。只听当啷声响成一片,卢卡斯与孩子们手中的剑掉了一地。少数几个站得稍远的幸运儿逃过一劫,瞪着眼睛面面相觑,像极了女孩刚刚被挑飞剑时的表情。
“你……”卢卡斯倒抽了一口气,“您是哪位大人?”
刚刚还“哪来的混蛋”,现在我都成“哪位大人”了?莱昂缓缓起身。他又扫视一周,刚刚还仿佛不共戴天的孩子们此刻个个一脸崇敬,他们的教头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他不答反问:“你又是什么人?带着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对薇妮?”
“大人,”卢卡斯唯唯诺诺,“如您所见,小人是绿衣卫的教头,我卑微的名字不敢劳烦您记住。我们呢,是这么一回事,刚刚维阿·普利伯爵吩咐,要我选三个孩子出来,越快越好。”
龙堡总管原来还是个伯爵。“三个孩子?干什么?”话才出口,莱昂突然明白过来。
“您可能有所不知,莱昂大人,就是亚伦大人的挚友,即将成为星辰卫士的那位,已经抵达都城。我们要挑选合适的孩子来担任他的侍从。而薇妮……”教头抬眼望着莱昂,狐疑地问,“请恕小人冒昧,她是您的什么人?您说有很大关系,可刚刚您又问她的姓名。”
“之前我们不认识,刚刚是第一次见面。”
许多孩子惊讶地叫起来。“那您具备真正的骑士美德。但您也有所不知,”听到回答,教头放松了许多,“她是达纳安·克罗姆公爵的长女。”
可惜我根本不是骑士,莱昂不禁自嘲。一个公爵的女儿也受人欺负,王都的行事风格着实诡异。他蹙眉问道:“达纳安公爵又是谁?”
他眼看着教头的眼睛和嘴巴一起变成了“O”形,身旁的孩子们也指指点点,崇敬已经变成了怀疑。“大人,”卢卡斯擦着额头,“您,您不该开这种玩笑啊。”
“大人,”女孩在身后拉了拉他衣角,“先王遇刺之后,家父跟随艾尔王子去了南方。”
莱昂这才恍然大悟。塞尔兹王国因为继承权之争分裂成南北两边,他再怎么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