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和精神无关,那都是笑谈,在他变得成别人的样子之前,他就发现,那些精神强大的人,身体也就更加坚韧。而仿照别人的外貌后,他对此确信无疑。
庸碌的农民,弯腰驼背。市侩的商人,贼眉鼠眼。他曾经品尝过贵族的滋味,虽然只有一次,但始终忘不掉那气宇轩昂的态度,虽然之后就不得不弃用这个身份,将美味的滋味,忍耐,抑制,继续等待。
而昨天,那些最美味的身份,都失败了,绝对都失败了,有些是自己故意的,但也有的是可笑的,本不应该发生的错误。
不应该发生的错误……
这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为了今后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为了自己的知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但他已经要等不及了,已经完全要等不及了。
只能从外侧观察。
二楼还有些声音,即使现在关着窗,也能在楼下听出单方面在宣泄着怒火。他知道,一般来说,最响的声音都是小个子发出来的。即使大个子在临终前也能发出一样的声音,但到那一步之前,不堵住他们的嘴,他们的声音会比那些大个子响上很多,很多很多。
知道最后一刻。
「一派胡言!你就是不肯说实话吗?」
他能听清楚的就是这一句话。他随着聚集在这里的好事者一起抬起头,看见窗户重重地摔开,出现了格人影,在那边以疾风骤雨的语速指责着别人,不诚实,说谎,这是非常严重的罪行。
自己听到过他的名字,要记住,应该记住……科伦,对了,他叫科伦。
这里的窗户比其他地方矮些,所以那个科伦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背影被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原本是被这些吸引贵客的马车引到这里来围观,加上一些大阵仗更会吸引别人的好奇与注意,临时没有工作的人,以及像他现在一样的清洁工,会暂时放下或减缓手中的工作,心照不宣的聚集在这。
即使有人拿着棍棒左右扫扫,想要赶走人群,也收效甚微。那个无聊的家伙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停下了动作。
然后也饶有兴致地朝上看。
「你给我出去。」
他抬起手臂,指着里面的不知道什么人。
「出去,明白吗?出去。」
科伦转过身,看到自己露出了整个半身,脸色微微一变,但下一瞬间,表情就充满了愠怒和责备。让人觉得,刚才的那种行动还是太轻,下一秒所有人都会在他的指挥下,痛下杀手。
所有人又齐刷刷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四散开去,转眼间人群的密度就下降打一大半。
他也仿照着,却无法彻底离开,边捡起自己的清扫工具,装作自己结束休了短暂的休憩息,准备继续清扫工作。他观察过别人的动作,大致有些印象,行动起来也有模有样。加上这种身体结构似乎也铭刻着本能,短时间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理应是这样。
那个人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有些扎人。
他换了个角度,侧身看着门口。昨天晚上,趁着没人的时候,他来看过一遍。虽然这边也有人手看着,他不敢看的太细,但是他能够注意到,出入口只有这一个。
昨天顺着那些人的行动。他知道他们就在这里,而且他们似乎也有一样的目标,要找和自己一样的人。所以自己如果有机会,如果能够找到机会直接截取他们的成果,那就再好不过了。
尽管他们知道自己的存在,这也一样,但也就是麻烦点而已,现在已经够麻烦了。
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要吃点吗?」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让他忍不住气血上涌。
是阿萨特。
刚才才压制下去的怒意又重新克制不住。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现在正在袖子的下延,隐约可见。
「我吗?」
他用很重的,蹩脚的口音回答,回过头,压着自己的视线,刻意不看着他的脸,只看着脚。自己刚才注意到这是昨天差点被反杀的人,就有些难以思考。现在听到他的声音,维持基本的理性就更加艰难。
所以如果直视他,他担心自己压抑不住仅存的理性。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越难得到的知识价值越高,越需要忍耐的时间也就越长。那些一眼看去,就能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的知识,固然有常识,但也有很多错漏。人体也一样,这种情况,也是一样。
需要自己思考才能得到的结论更有价值。
「对,我看你在这里半天了,不渴吗?」
他倒是没有觉得这样太无礼,而是以种亲近到让人难受的态度开口。
「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
他听到自己无法避免的嘲讽起。
「是吗?」
他看见阿萨特抬起自己的手臂:「我没注意到,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你在这里。」
「都被吓跑了。」
「人很多吗?」
贵族的笑话可不好多见,他本来想这样说,又一下子觉得这有些太过分,所以还是低着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不过阿萨特似乎也了解到了这一点,抬头看了看上面。
他听到科伦重重地哼了一声,以更大的响动关上地窗户。但即使隔着窗户,他也没有抬头,仍然不由自主地觉得他还在看着自己。
这股视线让他紧张起来,自己的表现是有什么异常吗?被看出来了吗?不然的话……
「抬起头。」
「什么?」
「抬起头,这样说话很不方便。」
阿萨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是不是有些危险和不对,不然,两个方面都……
「满意了吗?」
他叹了口气,抑制着自己的情感抬起头。对,自己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现在自己处在危机之中。如果被看出来的话,能够指望别人吗?不能,虚无缥缈,那么有什么更好地解决方案吗?
「行,这样就好多了。」
阿萨特隔他有段距离,还是笨拙的,漫不经心的脸。即使面对面,瞳孔却也像没有对准他,而是对着他的后脑勺或者身后一样。
他昨天就这样和他打了个照面。
胃部很痛,不住抽搐。
「你在这里待了太久。」
和昨天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虽然昨天自己被虐的很惨。但是准备更多,对他的行动和套路更加了解。
有胜算,但代价和风险太多。
「这里出入的人很多,也很脏。」
「我没在指责你。」
他挠挠自己的脑袋,动作的空档大的出奇。
很好的出手机会。
忍耐。
「没有吗?」
是觉得我眼熟吗?是吗?要确认吗?
「没有。」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很坚决,表面看上去,似乎没有丝毫敌意。
「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待太久了,很辛苦。」
与你对话让我更辛苦。
「没什么大不了的,习惯了。」
他用含混的口音掩盖着自己的语气中的不耐烦。自己应该用一种心灰意冷,或者漠不关心,或者诚惶诚恐的态度这么说。
但他做不到,单纯做不到。
「所以要吃点吗?还有剩。」
他这才注意到他在手后的拿着个包着手帕的水果。
「不用了。」
首先,绝对不要吃陌生的食物,其次,绝对不要把陌生的东西待在身边,而这个举动,两者都占。
「但是……」
「真的不用。」
他语气坚决地坚决否定,但也有些不安,如果他要强行让他收下怎么办?有可能吗?很有可能,那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户,人影一闪而过:「啊。」
「怎么了?」
「他又在看你,刚才那个人。」
「刚才那个……啊,他的确是在窗边来着。」阿萨特抬起头,含混地咕哝,「我要上去看看,这个就交给你了。」
「但是……」
「不用推辞。」
他想都不想就把手上的苹果丢进垃圾堆。苹果似乎是刚刚洗过,透过手帕,还有些湿,很黏手,即使靠着墙擦擦,也有些怪怪的。
接下来应该又会遇到抉择……又有抉择,自己需要留在这里吗?
不,不用,他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避开谁。
第119章 当局者(二)()
布莱克给托蕾一种兼具贵族和佣兵的感觉。
但非要说的话,贵族的感觉偏多。
其他人,或者说,托蕾认识的其他人人,对贵族会有些奇怪的认识。大部分人嘲笑他们鼠目寸光,浅薄逐利,夜夜笙歌,放荡不羁。也有少数人坚持认为他们整天殚精竭虑,忧心忡忡,茶饭不思。
在托蕾听来,这不过是他们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产生了误解。
人往往是相似的,思考的东西是相似的,即使细节有所区别,归根结底,也没什么大方向区别。
托蕾了解这一点的时候,实在几年前。那时候她才察觉到。别人的窃窃私语,偷偷摸摸欲言又止的眼光和暗示,是指自己的房子,也明白凶宅这两个字不受欢迎,而从体感又没觉得有什么不便,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这让她心烦意乱,比起心烦意乱,更多的是困惑。
而就在那天,她被迫听自己的父亲抱怨。陪不醉不休的他在酒桌旁,抱怨国王——大概是国王——的赏赐层层分封下来,只剩下最被人嫌弃的那部分,味道太冲。
就和别人抱怨凶宅时一样,似曾相识。她无法判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还是看到了别的影子,又或者两者都是。
而实在无法跟上自己弯弯绕的说法。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黑洞洞的瞳孔让她心都被揪紧,却随着他的话,这一口气烟消云散:「火漆,我是说,呃,很厉害的东西。」
这是他听进去的唯一一句话,唯一一句。
之后又是自顾自地,接连不休的抱怨,也没法掌握重点。
后来她才知道,火漆用于封信,而加热之后,也几乎闻不到什么味道,应该是这样才对。
唯独他那份出了点意外,加热的时候,有故铁锈味,但也仅此而已,平时的量极小,几乎察觉不到什么异常。
几乎没有,所有人都这么说,他后来也有一次不经意地说出口,说明明没什么差别,别人为什么不懂。
为什么不懂……
是一样的,她听到这句话,意识到,都一样。父亲他只是和别人一样认定,这是不好的,至于为什么不好,也许有道理,也许没有,也许过去才适用,也许现在依旧适用。但需要仔细思考过,说出个其中的所以然,不然就是放屁。
全都是放屁。
就这一点来说,自己的父亲和那些对着那间宅子指指点点的人都差不多。如果只要在这种发生过凶案的地方,就更容易得到神明的垂青——即使是负面意义上的,又该有多好,那么神殿还需要什么本身存在的意义吗?很多人私底下青睐的神明并没有那么堂堂正正。
要是真的这么方便的话,整个世界早就乱套了。
所以那些人,和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