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许向军一家如期而至,这一天许向华休息,便去县城客运站接人。
许家康面无表情的坐在堂屋里,柜子上的电视机正在放一部老电影,许家阳看得津津有味,他却是神游天外。
四叔出门的时候问他要不要一块儿去,他才不去,又不是没有脚走不了路。
正当时,院子里传来动静,许清嘉扭头往外看,便见许向华带着几个人回来了。走在他身边之人便是许向军,两人不愧是亲兄弟,模样有五分像,都是高大硬朗那一型。许向军一身军便装,看上去格外威严凛然。
后面跟着一位同样身穿绿色军便装的陌生女人,还有两个孩子。
说来也是唏嘘,文婷嫁给许向军十三年,除了刚结婚那年回过老家,这是第二次来崇县。两个孩子则是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许清嘉拉拉许家康的袖子,这么大的动静再装听不见就有点明显了啊,幼稚!
没见许家阳都好奇的站了起来。
幼稚的许家康歪了歪嘴,还是没有站起来。
那边许向华已经把人迎进堂屋,秦慧如也从厨房里端来切好的西瓜,正好消暑解渴。
九个人站在堂屋里,顿时显得挤挤挨挨起来。
许向军看着两年未见的儿子,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欣喜,哪怕儿子冷着脸,他也不以为然。
文婷的表情就有些微妙的尴尬了。
许文诗和许家磊姐弟俩带着初到陌生地的拘谨。
许向华朝许家康使了个眼色。
许家康这才开了尊口,语气平平的喊了一声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把旁边的文婷和一双弟妹忽视了个彻底。
文婷脸上的尴尬掩都掩不住,便是许文诗也跟着局促起来,她看了一眼父母,忐忑的喊了一声:“哥哥。”又推了推还不在状态的弟弟。
许家磊愣了下,才喊道:“哥哥。”
许家康瞅了瞅两个小的,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冷。
许向军的表情有些无奈,无奈之中掺杂着一点苦涩,都是他造的孽。
他主动靠近许家康几步,将表情放柔,这模样要是被他手下的兵看见了,非得跌掉下巴,活阎王居然能这么和蔼可亲。
许向军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欣慰:“长高长壮不少,再过两年都快比我高了。”
许家康身体僵了僵,表情别扭极了。
“男孩子高一点体面。”一旁的文婷笑着附和,神情中带着一丝讨好。
许家康刚刚略有些缓和的神情,瞬间又结冰。
这场面弄的许向华都觉尴尬了,他打圆场:“嘉嘉阳阳,这是你们二伯二伯母,还有诗诗和小磊。”
许清嘉和许家阳便乖巧换人,许清嘉态度不多热情倒也没失礼,她哪能背叛许家康啊,对吧!
许家阳则是纯粹的好奇了,就是打哪冒出来的姐姐哥哥?
“嘉嘉阳阳越来越漂亮了。”许向军放柔了语气,两个小家伙娇娇嫩嫩的,让人觉得大声点儿就能吓到他们。
许清嘉腼腆的笑了笑,许家阳害羞的往许清嘉身后躲,他在陌生人面前就这样,混熟了才会开始闹腾。
看一眼许家康,文婷连忙从行李箱里掏出礼物缓和气氛。
许向华是两条内供烟,秦慧如是一块丝绸,许清嘉是一套精致文具,许家阳是一套积木玩具。
许家康的礼物是一块腕表,许清嘉瞄了一眼,还是进口货。
此外还有一大袋的新疆特产,核桃、红枣、葡萄干
手表,许家康没有伸手接。
文婷勉强保持住微笑,将手表盒轻轻放在桌子上。
许清嘉目光从手表盒,移到面无表情地许家康身上,又移到强颜欢笑的文婷脸上。
对于这个伯母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听说,多是听孙秀花说,孙秀花对这个儿媳妇可没有什么好话。
单单七年前,许向军把许家康接到新疆,一个月不到他就给许向华打电话哭着喊着要回来,这一桩事就足够孙秀花讨厌这个儿媳妇了。
许向军看了看许家康,直接拿起手表说道:“这表是我托了不少关系才买到的,作为你这次期末考试的奖励。爸爸希望你能珍惜时间,好好学习。”
祝福是美好的,可对于厌学儿童许家康来说,这话跟个诅咒似的。
许家康扭了扭脸。
许清嘉觉得这二伯还不算太糊涂,没傻乎乎说什么这是你阿姨给你买的。
阿姨买的,许家康分分钟能给他甩出去的。
许向军低头整了整表带,抓起许家康的手就往上带。
许家康挣了两下没挣脱,他是比同龄人高大健壮,可在野战部队出身的许向军眼里,那点子力道根本不够看。
“挺合适,带上表看着都像个大人了。”许向军满脸欣慰,就像一个吾家有子初长成的父亲。
顶着儿子的冷脸,依旧能神情自若的自说自话,只能说不愧是能当团长的男人。
第四十四章()
对于许向军的感慨;许家康的反应就是嘴角一扯;表情不无讽刺。
许清嘉左看看右看看;十分好奇这父子;还有后母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关系这么僵。
许向军不着痕地叹了一声;他知道;儿子到底是在怪他,也有理由怪他。
儿子长这么大,除了钱外;他没有尽到过一丝父亲的责任。七年前原本有机会弥补,不想反倒彻底伤了他的心,把孩子推的更远。
七年前儿子愿意跟他走;后来他再也没有松过口;可许向军还是想试试看。
夫妻这么多年,别人看不出来;文婷哪能察觉不到许向军的无力和沮丧;她抿了抿嘴角;嘴里泛起苦涩。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当年她和许向军处对象前;就知道许向军在乡下结过婚;老婆死了,还有个儿子。家人朋友都劝她别往火坑里跳,可她是真的喜欢许向军。
她和许向军是在军区医院认识的;他带人在边境线上追到了一伙差点就成功越境的敌特;避免了一份极为重要的情报泄露。却因为救手下的兵而受了重伤,送到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她就是军区医院的护士,负责照顾他。照顾着照顾着,不知不觉就上了心,鼓足勇气倒追他。
许向军告诉她,他在老家有孩子,以后肯定会把孩子接过来,要是跟他在一块,进门就得当后妈,让她考虑清楚。
文婷想,自己当年果然是太年轻了,竟然觉得做后妈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略作犹豫挣扎就这么一口应了下来。
两人处了半年,随后打了结婚报告。他们都是部队系统的,许向军参军以来表现突出,又刚立下一等功,还升了副连职,所以婚后马上就分到一套两居室。
搬进新家没多久,他们便请假回崇县,既是新媳妇认人,也是为了接许家康走。
然而直到真正看见许家康之后,她才意识到做后妈意味着什么。
许家康才两岁多一点,那么小小一个,吃喝拉撒睡都需要人照顾,还轻不得重不得,稍有不是,就会有人说,后妈就是后妈。
她怕了,恰逢诊出身孕,她便和许向军说,她怀着孕没法照顾孩子,不如等她生产之后,再来接许家康。
白天可以送到部队托儿所,可晚上总得接回家,许向军又时不时有任务,一走几个月都是常有的。她怀着孕恐怕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许家康。
至今,她都记得自己期期艾艾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许向军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兵私下叫他活阎王了。
再后来,她生许文诗,没两年又生了许家磊,而许向军也被推荐上军校深造。
转眼就到了许家康该上小学的年纪,这一年的夏天,许向军回乡下把许家康接了过来。
不到一个月又送了回去,她以为日子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一家四口,安安乐乐。
她知道许向军很生气,可她以为过一段时间他的气也就消了。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之间夫妻关系会因为这件事急转直下。他们之间就像是结了一层冰,这层冰没有随着时间融化,反而越来越厚,有时候文婷都觉得这个家在摇摇欲坠。
她想保住这个家,所以她来了,她知道,她和许向军的问题症结在许家康身上。只要能把许家康接走,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她会努力接受许家康,他已经十五了,没几年就成年,无论是参军、工作还是上大学,在家里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文婷接过秦慧如接过来的西瓜,对她笑了笑。她这是第一次见秦慧如,只听许向军提过一嘴是北京来的知青,没想还是个气质娴雅的美人。
秦慧如也笑了笑,瞥见拉长着脸的许家康,心里一叹,拿了一块西瓜递给他。
许家康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文婷若有所思。
见秦慧如要去厨房做午饭,文婷连忙站起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秦慧如客气道:“不用,你们坐了这么久的车,应该好好休息。”来一趟火车汽车加起来得五天。
“不累,一路都是睡过来。”文婷笑着道,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那厢许向华在和许向军说着闲话,许家阳和许家磊坐在角落里的凉席上搭积木。
许文诗看了看低头啃西瓜的许家康,咔嚓咔嚓,带着怒气。她愣是没敢找他说话,还不由自主地往许清嘉身边挪了挪,笑着问:“嘉嘉今年读几年级了?”
许清嘉:“开学就读六年级。”
“我也要读六年级了。”小姑娘笑起来,像是找到了盟友,忽然又反应过来,看了看她的个头,狐疑:“你今年几岁?”
许清嘉:“十岁!”
“你上学这么早!”许文诗惊讶。
许清嘉:“我妈是老师。”
许文诗抓着西瓜的手动了动,她十二岁了,能感觉到许清嘉的冷淡。
许清嘉有些不忍的低下头吃西瓜,她看出来了,许家康对许家磊的态度是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对许文诗却要冷淡很多。
他们说话的时候,许家康一直拿余光瞄着这边,她觉得自己要是热情如火,许家康可能要不高兴。
许家康和许文诗,当然是优先照顾许家康的情绪,就是不知这兄妹俩又有什么恩怨,她觉得这一家子的关系简直太复杂了。
许家康心情莫名痛快不少,噗噗噗地把瓜子吐桌上,然后用力咬了一大口。他到现在都记得当年许文诗用力把他往房间外推,还尖着嗓子喊,出去出去,这是我的房间。
她还叫过他乡巴佬,说他脏。
还说爸爸是他们的,跟他没关系。
别跟他说什么童言无忌,当年那种羞耻难堪,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厨房里,秦慧如和文婷忙得热火朝天,文婷一边择菜一边笑道:“我老家也是北京的。”
切着黄瓜的秦慧如笑了笑:“这么巧。”
“可不是,我爸妈是五四年申请援疆调过去的,”文婷解释了一句:“他们都是医生,我们家就我最不争气,只考了个护士。”后来还是托着许向军的关系,调到了医院后勤部,才不用再伺候人。
秦慧如笑了笑:“能考上护士已经很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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