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也莫名淡了两分。可脱口一问出这话,他心里又暗暗恼火了。什么时候,这臭小子竟能牵着他心神走?“臣,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陈芝树神色十分平淡,除了眼眸半垂之外,再难从他如画眉目寻到一丝异样来。这话,让闻者心惊肉跳,可他这个当事人反而像个完全无关的局外旁观者一样。冷静,自持,甚至淡漠到无动于衷或者说,完全无所谓浑不在意的态度。陈帝眸光急促的跳了跳,不过他只皱着眉头,并没有急着追问。“陛下爱民如子,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的子民送死?”他漠然挑眉,冰凉目光无所畏惧的划过陈帝,又隐隐嘲讽道,“就算陛下忍心,臣也不敢耽搁张小姐。”所以,那什么见鬼的可笑赐婚,最好立即作罢。陈帝忍了又忍,这小子不将他放在眼内这嚣张态度他忍了。可是,为了忤逆他的赐婚,竟然连生死之事都敢信口开河。陈帝想及此,瞬间觉得自己几乎被气炸了肺,狠狠盯着三尺外的身影,哪里还能继续隐忍下去。“啪”,金丝楠木所做成的长案,竟然在他重重一拍之下现了裂纹。“混帐东西。”陈帝眦牙欲裂的瞪着他风华潋滟的脸庞,自齿缝挤出一句怒极斥喝,“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朕金口玉言当众赐的婚,哪容你小子想拒绝就拒绝。”陈帝眼神森然狠狠瞪着,铺天盖地的帝王威压直逼陈芝树面门。可那挺拔俊秀而笔直的身影,却似分毫未受到压迫一样,竟始终如一的挺拔岿然笔直。甚至,在这无边强大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里,陈芝树还冷淡如常的开口,隐含讥讽道,“陛下赐的婚,与臣何关?”既然与他无关,什么拒绝不拒绝出尔反尔更加跟他扯不上边。“臣今天来,只是诚实的告诉陛下,”陈芝树忽然默了默,目光深深的浮游着不明情绪凝视了陈帝一会,才又意味不明的道,“我娘这辈子做的最正确一件事,就是在臣身上种下子母盅。”当年,他的母亲为了保全他,殚精竭虑的筹谋安排,终于成功的在他体内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种下子母盅。想到这件事,陈芝树冷清的面容忽然涌起淡淡恨意。
陈帝原本尚算平静的面容,在听闻这句冷淡却极富挑衅意味的话之后,立时轰的转成暴风骤雨来临前那低压恐怖的颜色。明明神色恐怖噬人,可陈帝开口却偏偏还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觉得,有子母盅在,朕就不会动你?”陈芝树仿佛没看到他压抑狂怒下阴鸷骇人的眼神一样,十分直接的点头,仍旧波澜不惊般冷漠道,“不是觉得你不会。”只要你舍得这权柄舍得这身皮囊,你随时可以动手杀了我。多说一句,不管这个为帝的男人是不是因为投鼠忌器顾忌这么些年,他都不惧这个别人眼中高高在上权柄无双的男人。他与这个男人血缘为父子,可笑的是,这子母盅,却颠倒过来分别种在他们体内。子盅生死影响不了母盅,但母盅一旦消亡,子盅必定活不了。他的母亲,为了最大可能保证他的安全。竟然连这种万金难求的盅虫都弄到,还成功的分别种在他们体内。陈芝树微微眯起眼睛,密睫阴影浓浓,覆着眸内浅转悲伤。他爱他母亲,却恨极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这个男人无情无义,他母亲那样纯善开朗的女子怎么会为了生存变得满腹算计?怎么会为了护着他,绞尽脑汁不择手段?什么愧疚盛宠?说穿了,不过就是一只小虫子的功劳而已。陈帝大恨拂袖,转目一瞬,冷酷的脸庞交织出了铁青与惨白。大袖下握起拳头过度紧绷,关节已然格格作响。几番深呼吸,陈帝才勉强将翻滚窜顶的怒火压抑住。可背对着陈芝树,他的声音仍旧冷酷得可怕,“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子母盅的事,在当年那个女人死后他就知道了。他与这臭小子这么多年,也一直只是心照不宣的将这事藏在心里。当面挑明来说,今天还是第一次。但是挑不挑明,这件事压根一点也不影响大局。他从知道有子母盅存在那天起,就牢记了一件事,他想活着,就绝对不能让眼前这戳心窝的臭小子出事。想到这事,陈帝微微闭了闭眼睛,眼底一瞬恍惚流转闪过。不得不暗叹一声,他确实小看了当年和绥国冠艳天下的婉如公主。皇家娇宠将婉如公主养得热情开朗美好如天上骄阳,可他忘了,就算他想方设法禁锢她的光和热,也没法折去她的智慧与傲骨。这子母盅——算是给他最讽刺的警醒与回报。眼角掠过三尺外男子华锦流彩的袍角,陈帝立刻回神。他可不认为,这个谁也不放在眼内的狂妄小子闯进御书房是为了跟他废话。“臣说了,”陈芝树身姿依旧挺拔岿然笔直,在他浓重压迫气势之下,如常的不卑不亢,“臣活不了多久。”陈帝心头跳了跳,这话听着平常。可内容落在他耳里,一点也啻于惊雷的威力,“你什么意思?”这小子活不了多久?那岂不等于他也活不了多久?念头一出,陈帝竟没来由的心头一慌。为了掩饰内心恐慌,他更加愤恨的死死盯着三尺外的身影,一动不动,阴霾满脸。陈芝树镇定如常,身姿岿然如竹般挺拔而立,没什么表情的淡淡掠一眼过去,可那弧度美妙的唇角却明显勾出浅淡讥讽意味。“陛下难道不知道,我母亲这辈子做的最错误一个决定就是生下我吗?”他声音冷冷淡淡,语气更是平常般冷清没有起伏。可这话却成功的将陈帝推往更加怒不可遏的深渊,“混帐东西,你说的什么话?”陈芝树似乎要从他暴怒的眼神下确认什么,即使面对威压无比的陈帝,他也没有半分惧怕的意思,只冷静的看似不以为意,实则极仔细认真的注视着。哪怕陈帝眼睑下再细微的变化,他也不肯错过。“哦,陛下不赞同臣这个结论?”他似乎完全就是个没有情绪起伏的木头人,那双幽深冰凉的眸子以阴影为掩,正一瞬不瞬的盯着陈帝。
第421章()
薄唇微启,开口却仍旧是冷淡平常的语气,“有道是,多情总被无情误。”眼角略垂,陈芝树潋滟面容似是浮上淡淡落索,“陛下应该听过这句话吧?”“多情总被无情误?”陈帝心头一震,嘴里念念低语,眼神一瞬溃散,身形更是几不可见的微微跄踉。可三尺外的陈芝树看见了,他更听见了陈帝喃喃自语时无意停顿咬重了“无情”二字的音量。冷漠面容下,忽然便似有涛天恨意翻涌滚滚,想要将他拖入无边巨浪中。胸口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剧痛,眸光顿时冰冷,陈芝树不得不暗下调息,好让自己平静下来。“看来陛下确实听过这句话。”不然,哪来如此剧烈的触动。无情、无情……害了他母亲一生,又几乎害惨他一生的秘毒。这个男人,果然是知道的。许是听出了陈芝树这冰冷语气下隐藏的愤怒,陈帝居然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然后整个人便从恍惚中清醒回神了。“朕,确实曾经听过这句话。”他不动声色轻淡的说着,目光却似有意无意的避过了陈芝树。这小子的眼神太过冷冽明澈,这样的目光让人对上便觉得满身污秽的心虚。没想到他脑里居然会冒出“心虚”这样的字眼,陈帝勾着唇自嘲的冷笑一声。敛了情绪,一脸高深莫测的盯着陈芝树,含糊其辞道,“年代久远,朕不记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含义。”陈芝树静静看他一眼,明明平静冷淡的眼神。可偏偏这样不愠不火半点情绪也没有的目光,反而让陈帝觉得自己更加心虚。不记得有什么特别含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样,他没想到居然有一天竟能从这个高高在上权柄无双的男人身上看到。这么多年的猜测调查,这一刻终于证实了。陈芝树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又或许什么滋味都没有。他自娘胎里就带着“无情”,从小受禁锢不得领悟什么叫“七情六欲”,这会他还能有什么复杂感受?唇角隐约动了动,如画眉梢终泛出淡淡自嘲的苦笑。当年,这个男人瞒着母亲亲率大军踏破和缓国土;出征之前,一定察觉出李凭澜那个老妖婆的心思了吧。他没有提醒没有阻止,甚至还暗中默许李凭澜那个老妖婆戕害母亲。踏平和绥国凯旋归来,发觉母亲还顽强活着的时候,这个男人心里是不是特别失望?知道母亲怀了身孕的时候,是不是从心底觉得不安?如果当年,母亲愿意将身上“无情”都转到还是胎儿的他身上,母亲后来大概还能继续健康活下去。可是,母亲没有。相反,为了保全他的性命,还尽可能的将所有秘毒都转移到她的脏腑周围。费尽心思生下他之后,又殚精竭虑的为他筹谋安排。只为让他将来活得更长久更安稳。八年,她心力交瘁的活了八年。可他,还浪费了三年的时间秘密外出学艺,回归她身畔还不到三个月,她就衰竭撒手人寰。眼前这个男人,一定以为母亲早逝是熬不过秘毒的关系。这个男人,又怎么会想过,母亲舍弃了自己也换不来他一世安稳。李凭澜那个老妖婆,大概也察觉到了子母盅的存在,才暗中勒令御医对秘毒一事含糊其辞。没想到,这么多年,这个男人还真被那个女人成功误导糊弄了。哦不对,也许这个男人下意识选择了忽略不予承认,才会让那个女人将他身带秘毒并且无药可解的情况瞒了那么多年。想到这里,陈芝树忽然有种想击掌大笑的冲动。这个男人自诩英雄,还不是被李凭澜那个老妖婆蒙在鼓里糊弄多年。陈芝树的心情忽然便愉快了起来,原本积郁心臆的悲愤怨恨瞬间烟消云散。他微微勾着唇,眼角讥讽淡淡,可语气却一反常态的多了丝暖和的人情味,“陛下,臣再跟你确认一次,臣活不了多久。无情之毒,不是砒霜,却比砒霜更百倍千倍折磨人。”“臣这身秘毒,自娘胎带来,除了舍命,断无解药。”他冷冷看了陈帝一眼,竟然微微含笑又慢吞吞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将这事瞒着目光如炬英明无比的陛下你,便很快能名正言顺收获最丰盛的硕果。”“真是一笔无本万利的好买卖。”一句慢条斯理的感叹作结,就见御案后那一脸威严的帝王,那冷峻沉肃的脸果然在重重阴影下转成了铁青色。不过,陈帝面色虽然极度难看,却也一时沉默如铁。并没有怀疑看他,更没有开口质问的意思。想必他心里十分清陈,自己这个从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内的儿子,敢这么直白跟他叫板,那么所说的十有**是真话。不久,就要死了?这臭小子活不长,意味着他也快死了?陈帝震怒之下似乎还陷在这个让人震惊得难以消化的消息里,半晌都只顾紧闭嘴巴阴沉着脸。
此刻,他那双锐利又凌厉的沉黑眼睛下泛着让人胆寒的幽幽冷芒,他端坐御案后,高大的身形一动不动。一眼看过去,就如一头蜇伏暗处伺机而动的巨兽一样。陈芝树微微眯起眼睛瞥过那个男人,眼底幽幽浮转过一片冰冷波光。唇角隐约勾出讥讽弧度,才又缓缓道,“臣自知活不久,可不敢耽搁张小姐如花青春。”所以,如何丢面子收回那场可笑的赐婚,你这个皇帝就好好自己圆场子去吧。“另外,臣虽然活不久,心里还是渴望能多活一日是一日。”所以,臣也要离京出城找个风景优美安静清致的地方休养去。虽然陈芝树说话都只说一半留一半,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御案后那个高高在上威仪万方的男人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而说完之后,他标准却毫无恭谨之意的行了礼,也不待陈帝作任何反应,便转身迎着门外透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