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直冲眉心,那米中的长筷骤然开始转圈,糯米四散飞出。几秒之中,筷子如脱力一般倒下,散落一地的糯米,分布在林愫和阿卡的身边。
林愫低头一看,四散开来的糯米原是组成了一个图案,看起来像是小小一方玉佩。
阿卡已被飞舞的筷子和糯米惊得目瞪口呆,还未回神。林愫回过头来,对阿卡说:“你姐姐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你如果信我,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你如果不信我,那我劝你放弃吧。你找不到她的。”
阿卡勉强回过神来,想了一想,问她:“你带我去找,需要多少钱?”
林愫歪着头,琢磨了一下,说:“两百一天,不过你得管饭。”
阿卡:“行。”
婴灵()
林愫此番问米成效颇佳。老林曾教导她;问米这回事;是他们这行当的入门技能;简单却低效。信息量虽大;却比较杂乱;准确度不高。如果控制不好;招来的“人”多了些;砸招牌都是小事,召来厉鬼反噬就很麻烦了。方才她细细筛过,才听闻阿采几声尖厉啸叫。
老林以前常说;有些人来问米,不过是求个心安。听旁人说出心里想听的话,给自己一个台阶放下一桩心事;可以就此心安从此向前走。可有的人来问米;是来求个真相,此时必得详详细细给出前因后果方能让人心服口服不生怨念;否则就不是结缘而是结怨了。
林愫心中明白;阿采必是已经死了;还死得很惨;是真真正正的“不得好死”。
可阿卡能探寻这么几年;想必一句“死了”不能打发。林愫那晚第一眼看阿卡;身躯瘦小,眼神却执拗,松松垮垮一件破白t恤挂在身上;乍一看像是一片白帆。林愫就被他小小年纪满身厉气吓了一跳。再上下一打量;看阿卡右肩上两团煞火时隐时现,马面蛇睛,相书里面“教科书”式的横死面相。她心底长叹一口气,十分不落忍,到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她约阿卡周六晚上城东夜市见面,林愫随身挎了一只桃木片穿成的小包,上面挂了一串鲜活的合欢花穗。两人在那夜市街前的十字路口枯等。
等了半个多小时,阿卡没了耐心,问:“到底还要多久?”
林愫:“说不准的。今晚能等到不错了,要不是我平时要上课,该天天晚上等。”
阿卡:“”
还算好,他们运气不算太差,两人等到第二晚,林愫桃木片小包上的合欢花穗就有了动静,从桃木片包上飘起,慢慢往空中飘去。阿卡见状大惊,指着花穗喊:“花花飞了。”
林愫眼中带着满意,看着那合欢花上下起伏渐渐飘远,瞥了大惊小怪的阿卡一眼:“合欢招鬼,何况我拿八字符水浸过花穗,现在花穗会动,说明你姐姐来了。”
她袖着手,不紧不慢跟在那花穗后头,只见那花穗飘着飘着,慢悠悠飘到了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的雨刷上。
阿卡松一口气,语带讥讽:“你可别说这车是我姐姐。”
林愫脸一沉,也不想答他,就在这时,车里下来一矮胖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肤色黝黑,粗短眉毛,绿豆小眼,脸上密密麻麻布了很多痘坑,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米色衬衫,手里夹个老式的旧黑皮包。林愫不声不响往前一站,伸手拿那桃木小包猛得砸向那男人后背,口中大喝:“刘阿采!”
阿卡吓了一跳,那男人也明显一震,慢慢回过头来,眼睛瞪得铜铃一般,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口中说:“你找谁?”
话音刚落,瞳孔在合欢花穗的映衬下,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水来,那人一时像失去理智,一把伸出手来,向上扼住自己脖子,口中发出咯咯窒息声,看着骇人至极。
林愫丝毫不慌,拿出合欢花穗向空中一抛,左手拎起桃木片小包转了个圈在手掌心放平,说:“青裳解郁,萱草忘忧,诸事无端,阴阳早辨。”
“刘阿采,该你回来。”
却见这时,突然之间崩的一声,桃木片小包竟在林愫手中碎成一片片,那合欢花穗在空中竟无端端烧了起来,窜出青紫色的一团火,掉落在地上,变成一团灰烬。
林愫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两步,愣愣盯着桃木片小包。那男人却似回过神来,擦了把脸跳上了车,一个溜烟开走了。
林愫愣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恶狠狠盯着阿卡,开口道:“你姐姐怨念极深,身边皆是婴灵,围着她让她不得安稳。她可曾堕过胎儿?”
阿卡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问:“什、什么是婴灵?”
林愫不耐烦:“有些被打掉或者杀害的婴儿,历经轮回方能投胎,尚未成人却再堕阴间,因此怨气极深。怨气聚齐不能散,久而久之就成了灵,这就是婴灵。”
阿卡想到那满屋子的小衣服,面色一变,还没开口答她,却见林愫皱紧眉头,又道:“不对,不是这样。太多了,不可能都是你姐姐堕掉的孩子。”
她将地上散落的桃木片捡起来,一一指给阿卡看:“这个两月,这个四月,喏,这个大一些,已经七个月了,都有小指甲了。”
阿卡凑前一看,背上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只见那小桃木片上,每片都印着一婴儿的小掌印,大小深浅不一。
阿卡压根没敢回出租屋里睡觉,背着包跑去了人声鼎沸的网吧,听着打游戏的玩家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林愫把桃木片都带回了家,一片片放在糯米水里。她以前听老林讲过,婴灵怨气极深,人小力大不可小觑,处理婴灵需要谨言慎行,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她拿糯米水洗过手,将散落的桃木片一片一片泡在老林前两年留下的秦岭百年悬铃木叶片上的露水中。桃木片却似泡在硫酸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不多时就黑得看不清形状。
林愫口中念诀,轻轻把自己手掌浸在水中,掌心摩挲桃木片,另一手食指捏住拇指,静心平气一阵,倏一声合掌为符。桃木片微微有些发烫,水中也隐约有些翻滚的小气泡。林愫紧锁眉头,又捏了张黄纸符来,唇点朱砂抿了一把,往那水中一放,立刻腾起一层雾气,在空中集成一个个小罐子的样子,细细一数,竟然有十几个之多。
林愫心下发沉,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阿卡隔天再来找她,她沉着脸没好气:“你姐姐照片拿来,我得看看她面相。”
阿卡心里打鼓,拿出阿采的照片。林愫打眼一看,照片上的女孩体胖貌丑,笑得却极为灿烂。林愫把照片还给阿卡,说:“我猜的没错。你姐姐煞气太重,被人利用。她做的那门生意,就是帮人养生财的小鬼。”
玉料()
养小鬼极损阴德伤阳气;一般都需要面丑带煞;八字过硬的女人来养。会养小鬼铸佛牌的人已经不多;这几年都是从东南亚传过来些。老林对这类邪门歪道深恶痛绝;早早就对林愫耳提面命;让她离这类“大师”远一些。这些人不单单是养小鬼;还需要活人做皿;生血为祭,才能让小鬼扎根,愿意为主家做事。阿采这次;想必就是为人利用做了养鬼的器皿。
旁人养小鬼,一般都为求财。可小鬼易得,陶罐难求;何况陶罐煞气阴气极重;本就命不长久,又是什么原因阿采才做了这么短时间的陶罐;就死于非命?
阿卡想了想:“我姐姐说当时交了个条件特别好的男朋友;来年就要结婚。会不会有关系?”
林愫皱了眉头;白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又抽出一张黄纸随手画了几笔;思索一阵;说:“你姐姐牛耳鹰嘴;蛇眼猪口,眉峰连印堂,脐下肉横生。说好听点叫面带煞气;说难听点就是丑绝人寰;该是很难正常恋爱的。”
说完看阿卡一脸愤慨,又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接着说:“她如果能要结婚,要么是别人看中了她骗她做陶罐,要么是她看中了别人给人家下了小鬼做情蛊。”她盯着阿卡的脸:“我强烈怀疑是第二种。她给别人下了情蛊。”
阿卡想了一想,问:“会不会是我们那天看到的那个男的?”
林愫略一沉思,摇了摇头:“不是。那个男人相貌丑陋,你姐姐自己貌不惊人,想必喜欢的人必须清秀貌美。”看阿卡一脸茫然,又补充道:“她情蛊都种了,这么下血本,怎么也得挑个长得好看的下吧。”
林愫无意识的在屋里来回踱步:“再问米,也问不了这么详细,不成。用花蛊,婴灵这次有了防备,肯定行不通。当务之急,肯定还是找到你姐姐。”
阿卡问:“怎么找?”
林愫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找人调监控查车牌啊。阿卡,准备钱。”
等阿卡凑齐了钱来,又是半个月后。白大嫂这几十年在这一片混了脸熟,拿了钱隔了几天就给了车牌号。陕a5196。
有了车牌号,没费多久也找到了开奥迪车的男人,原来是个做玉石生意的小老板,姓周。常年往返于西安和云南德宏。
德宏紧挨东南亚,这些年来很多歪门邪道都从东南亚来,林愫心里有些没底,但事已至此,总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阿卡再来找她,她摸出两块木爻,拿鸡血浸过的红绳打了个结,左手腕七上八下抖过再一抛,木幺脆生生掉在地上,林愫定睛看着,连转了七圈停下,一正一反。
林愫叹口气:“没性命之忧,走吧。”
阿卡好奇:“大师还给自己算命?”
林愫白他一眼:“算的是你的命。”
阿卡:“”
林愫给阿卡腰带上缠了一圈的桃木小棒槌,自己照旧带上麻色小袋,装着黄符纸折成的小饺子,一个个小巧可爱,里面包了满满的熟糯米馅儿。
她第一次着手对付婴灵,唯恐自己不周全。两人收拾妥当,这才出发,坐着公交车从荐福寺到了钟鼓楼。
鼓楼后面有一条小巷子,整个西安做玉石生意的都在这条巷子里,林愫小的时候曾和老林来过一趟。玉石巷里有个贪便宜的黄老板,低价收了件陪葬的血玉,却惹上了大麻烦,一年多的时间几近灭了门。托人辗转找到老林,老林寻思许久,带着那时不过六岁的林愫来“开开眼界”。
黄老板如遭大赦,双手将血玉奉上,林愫还小,不太明白情况,只当是有人送她礼物,扭捏着接过,说了句谢谢,戴在自己脖子上。那血玉也灵,林愫刚出玉石巷没走几步,它就叮一声断成了两截。
老林接过去,细细端详一阵,扭头就回了黄老板店里,嘿嘿笑着说:“果然得以毒攻毒。”于是收了一份大红包,带着林愫吃了她人生中第一顿kfc,两人开开心心回了家里。
这十年过去,黄老板又娶了小娇妻,在这玉石巷中,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林愫这次来,就是请他帮忙找找周老板的下落。黄老板听林愫说完情况,一拍大腿:“老周,我知道!”
黄老板认识这个周老板许多年了。他们这行当做玉石生意,最要紧的是懂得识货。像他们这样在古城玩古玩玉石的二道贩子,都是一双火眼金睛,旁人送上来的玉,打眼儿一看,就能分出优劣品来。
黄老板人虽抠门爱便宜,做生意却很精明,极少吃亏。老周就是他的供货商之一,常年在边境收玉料,开原石。
开原石这门活计很精巧,赌的就是收玉人的眼光毒辣不毒辣。一块块的石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