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越一走到中庭,夜风习习,带着几分寒意,将充斥于鼻端的烟火之气吹得无影无踪,脑海之中顿时清明起来。
今夜无月,暗沉的庭院,只有数盏白色灯笼闪耀着光晕,照得树影朦朦胧胧。
她扶着一棵枇杷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黑暗之中一个声音迟疑地响起,“是……弟妹吗……”
脚步沙沙,一个颀长的身影在树间转了出来,朦胧的灯光照着他的眉目,忧郁之中,略有一丝沧桑。
“原来是叶大哥……”她略略惊讶,先前见他在灵堂之上,想不到此时竟在庭中。
“弟妹,叶欢早就闻弟妹之名,今日一见,弟妹与小白果然是天作之合,十分般配。”
“大哥过奖了。大哥此次是从何地而回?”她审慎地问。
“从青州。”他轻轻回答。
灵越心头一震,青州啊!她生于斯长于斯的青州。不知道云府中人是否安好?
“青州是个好地方……”她喃喃地说。
“弟妹去过青州?”他随口问道。
“没有……我当年跟着父亲去过很多地方,唯独没有去过青州。”她咬住了嘴唇,面上一片云淡风轻,“父亲倒是去过,说青州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
“原来如此……”白灯笼在风中摇动,惨白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显得他的神情更为萧索。
灵越想起那长眠于地底的红颜少女,悲悯之意浮上心头。她不禁望着庭中的假山,夜风穿过太湖石间的罅隙,呜呜作响,似有万千怨灵藏身其中,哀嚎不已。
叶欢低沉的声音响起,“令尊如今尚未有下落么?”
她微微一怔,随即领悟到他说的是裴之翠的父亲裴应元。说起来她对裴应元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三年前失踪,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和母亲多方打探,官府也曾张榜寻人,奈何一直没有消息。”
“裴总镖头当年是条铁铮铮的汉子,一诺千金,急公好义,黑白两道都要敬上三分,大风镖局在江湖也是赫赫有名,想不到竟会出那件事,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灵越压抑住心中的好奇,丝毫不敢流露出不知情的神色,只是顺着他的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莫非这是我们大风镖局的天命?”
“原来,弟妹相信天命之说……”他似有讶异,语声之中带有一丝愤然,“我却不信那是她的天命……”
“你……你至今不能释怀么?”灵越轻轻叹了一口气,“逝者已矣,他们不过是离开了我们的身边,却住进了我们的心底,日日相伴,从未真正地离开……”
“是么……”他不觉重复着两个字,“真是如此……”
“是的……”她无比肯定地说,热泪悄悄涌上眼眶。
叶欢静默良久,忽而说,“多谢弟妹开解。”
她垂下眼,素白的袖子轻轻擦过脸颊,不动声色抹去一丝晶莹。
又有脚步快步走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左右轻轻呼唤:“小姐,小姐!”
灵越回过头一看,裴之翠正站在树影底下探头探脑。
叶欢眉心微蹙,“这是弟妹的贴身丫鬟么?弟妹已经嫁到慕容山庄,称呼还是改过来好,我老弟的脾气我还是很了解的……”
“大哥提醒的是……”灵越苦笑,两人彼此心领神会。
“弟妹,我回灵堂了。”
“大哥自去便是。”
灵越微微颔首,看着叶欢的身影消失在穿堂。裴之翠立刻冲了过来,“刚才叶欢跟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说了几句闲话而已。你跑哪儿去了?”她轻描淡写。
“你猜……”
“懒得猜,你想说就说,不说便罢……”灵越瞥了她一眼,转身欲走。
“哎哟,我的少夫人,怎么脾气见长?”裴之翠忙拉住她的袖子,神神秘秘地说,“我方才去了慕容白的书房。”
“你……”灵越惊讶出声,随即压低声音,“我的大小姐,你去慕容白的书房做什么?”
“你绝对想不到……我是跟着高君玉去的。”
“高君玉……”灵越蓦然想到身后的空蒲团,感觉一丝怪异,“你跟着她干什么?”
“我哪儿有跟着她……我本来是出来更衣,忽然看见高君玉静悄悄一个人转过穿堂游廊,连个侍女都没带,感觉神神秘秘的……我一时好奇心起,就跟着她咯!”裴之翠眨眨眼睛。
“说下去……”
“她走得很快,身形又灵动又飘逸,单看她的背影,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裴之翠说着说着,瞟了灵越一眼。
“咦,你赞她便赞她,看我做什么,莫非在暗示……我是个没有魅力的女人?”灵越白了她一眼。
裴之翠扑哧一笑,“那倒不是,不过你跟她比起来,她是一个女人,你不过是小孩子罢了……”
女人才有风情可言,小孩子只能说美丽可爱,缺少一种诱惑人心的力量。
灵越领悟她的言外之意,微微一笑,“高君玉的确是个很有味道的女人,连慕容白都对她动了心。说说你的发现吧……“
“我对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只敢远远地尾随,绝对不敢靠近半分。我在游廊上,看到她很快就到了那日慕容白引你去的藏书楼,令我惊讶的是,她是直接飞身上去的……”
“飞身上去?”灵越眉毛一挑。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不错,方才她还在站在楼下的假山上,此刻已经在藏书楼的露台上了,藏书楼只点着两盏灯笼,一片昏暗,我之所以看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她身上的一身孝服,纵使灯光昏暗,也十分打眼……”
“等等,让我想想,你的意思是,高君玉会轻功?”
“照我的所见,应该会……”
“这个平时倒没看出来,不知道高君玉的娘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如果父母兄弟也是武林人士,学一些武功,倒是不稀奇。”
“不错,能将女儿嫁入慕容山庄这样的武林世家,想必高家也是有几把刷子的。我虽然惊讶倒没多想。但是等我屏住呼吸悄悄上了楼,望书房里一看,发现她正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翻找什么……”
“这倒奇怪了……”灵越思忖,忽然想到慕容白所说的那件宝贝,心中一丝灵光闪过。
“是啊,她到底在找什么呢?”裴之翠蹙起长眉,轻声低语。
忽而隐隐幽香随风而至,灵越忙拉拉裴之翠的衣袖,悠悠地说,“出来透一口气,果然舒服多了,小吉祥,我们回灵堂吧!”
裴之翠应道,“好的,小……少夫人!”她来时听见了叶欢所说的那句话,不得不改口。
灵越笑笑,往穿堂走去。穿堂高挑的雕梁之下,悬着数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灯下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风姿绰约,素衣飘动,星目之中,似有光芒,又似含笑。
“高妹妹……你也出来了?”灵越朝她微微颔首。
高君玉鬓上一缕垂落的发丝,被风吹得激荡不已,她抬起手指,轻拢着鬓发,那纤手……那柔发……那绝代的风姿,都似有一种魔力,令人沉醉。
“少夫人,今日累坏了吧?”她缓缓走来,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挽住了灵越的手,似是又熟稔,又亲近,自然至极。
灵越略有惊讶,忽感两道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她转头望去,慕容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穿堂门口,眉目深深,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大步走过穿堂,三个女子一起侧身避让至一旁,他走了几步微微一顿,温和唤道,“君玉……”
“是,少主……”高君玉温柔回应,眼风却偷偷看了灵越一眼,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穿堂,一个身材高大如乔木,一个身量苗条如垂柳,虽然都穿着一身缟素,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旖旎。
“他们好配啊!”灵越喃喃地说,忽然腰上被人捏了一把。
第一百二十八章灵堂诈尸()
“少夫人真是贤良啊,莫忘了那人是你的夫君……”裴之翠阴阳怪气地说。
“明明是你的夫君好不好……”她在心底嘀咕,飞了裴之翠一眼。
“哼……”一声娇哼传来,李可人不知何时也站在穿堂之上,语气之中带着三分抱怨,“说是守灵,一个个跑得不见,只有我这么老实厚道,一直傻傻跪在蒲团之上。”
“是啊,不像别的聪明女人,温言软语,便哄得少主宠爱至极……”裴之翠添油加醋,恨不得天下大乱。
李可人恨恨地看着她,却知她嘴巴十分厉害,跟她斗嘴占不了便宜,当下提起裙子,昂着头,也往中庭而去。
灵越摇摇头,回到灵堂。灵堂之上,烟火袅袅,十来个下人低头跪坐在蒲团之上,不知道是醒是睡,叶欢和叶永城喁喁细语。龙吟和龙泉依旧靠着墙,还有几个宗亲子弟围在一起,小声说话。
忽然一声尖利的女子尖叫传来,似乎惊恐至极!接着呼喝之声不断,似有人打斗起来。
灵堂之上顿时喧嚣起来,除了灵越武功尽失,堂上众人哪个不会一招半式?一听到打斗之声,昏昏欲睡的众人顿时惊醒,随手拿起可用之物,蜂拥而出。叶氏父子一马当先,快步冲了出去。灵越也跟在众人之后,赶到中庭。只见庭中假山之上,慕容白正和一个黑衣人缠斗不休,那黑衣人手中的长剑雪亮,寒光闪闪,慕容白未料到有人夜闯山庄,身上并无武器,赤手空拳难免处处受制。
忽然一个女子柔美的声音叫道,“少主,接剑!”
不是别人,正是高君玉,她已从一个护卫手中取了一把宝剑,用力一丢,慕容白心有灵犀一般,反手抓住剑柄,当下如虎添翼,剑走轻灵,寒光如幕。
旁边叶欢轻声说,“小白的慕容剑法又精进了!跟当年慕容伯伯相比,已近八成。”
叶永城微微点头,“便是八成,在当今江湖已少有人能敌。不知这人是何来头?小白竟然占不了上风。”
灵越听了,微微点头。的确,那黑衣人身手不凡,游走如泥鳅,慕容白招招凌厉,却被他轻松化开,犹如猫叔相戏一般。
灵越渐渐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她不觉扫视了一下中庭,方才堂上的宗亲子弟、龙泉龙吟、叶氏父子都在观战,灵堂上的家丁也倾巢而出围成一个圈,包围了黑衣人。再一看,高君玉倚着枇杷树,目光凝视着慕容白,另一边李可人捂着胸口瑟瑟发抖,眉月低声说,“姨娘受惊了,谁想到这贼人竟藏在便所之中……好在他也没看到什么,等少主亲手擒下贼人,姨娘再出一口恶气不迟!”
所有的人都在中庭……
所有人……
那灵堂岂非此刻无人?
她的心突突地跳着,似乎马上就要跳出腔子,三步两步拨开人群,往灵堂跑去,裴之翠不明所以,也跟着跑去,两个人跑到灵堂一看,心下骇然,不约而同抱在一起狂叫起来,“诈……诈尸了!诈尸了!”
飘渺的香雾之中,金丝楠木的棺椁半开,一个人半坐其中,漆黑的云鬓之上,珠花灿然生光,凤头钗上所衔着的一串珍珠,微微颤动,华贵至极。
灵越从未这样惊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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