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您不觉得自己这话问的可笑吗?”
她往前走了几步,身姿飒爽,傲骨铮铮。
“京郊那回巧遇,恐怕不是真的‘巧遇’吧?你步步为营,设下种种圈套,为的就是将琉璃宫复明诸人一网打尽。其实,你早就怀疑,或者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了,对吗?可笑我竟为了救你浪费那么多时间,如若不然,我那个时候定能带走椿芽……”
洛西园说着眼圈便红了,哽噎半晌,又继续道:“想来,你在京城的眼线,早已经探听到了我在京城所行种种了。果然最是难测帝王心!我以诚待你,盲山坳一战,你却利用我几欲将你的仇敌一网打尽,你不说知恩图报,还反过来扣押我的朋友,今日这番更是不可理喻!”
皇帝伸手虚空一捞,却是捞了个空,急辩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赵尔,我原来并不知晓,是琉璃宫的人自曝了你与她们的关系,那日漫天箭雨下,你亦亲耳听到……”
他不提倒罢,一说起来,洛西园心口便直如蚁噬般痛苦。
洛西园欢喜“云霜姐姐”,对她一见如故,从她身上亦感受到了如母如姊的关怀。
可是盲山坳一战,她明知道自己也在坑底,却还是命人放了箭雨。
为了权势、仇恨,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吗?
洛西园拼命忍住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不必多说!从此后,你走你的帝王路,我求我的逍遥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若不然,我必杀你,绝不留情!”
最后这一句,饱含了太多心绪,却是用极稳的口气说出来,教人感觉如坠冰窖。
“好……”
皇帝纵使柔肠百转,终是只幽幽吐出一个“好”字来。
帝王终究是帝王,低头片刻,掩掉眼底悲戚之色后,再抬头,仍旧是那个睿智精明的少帝康熙!
眼中的冰冷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眸光缓缓从洛西园脸上移开,转向跪在地上的神丐骆驼。
“素闻洛水神丐,有魏晋名士之风,侠义之名满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皇帝亲自伸手将跪在地上的神丐骆驼,扶了起来。
骆驼颔首敛眸,自始至终没有看他。
“草民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皇上谬赞了!”
他自谦,皇帝眸光一动,隐隐有些厉色,面上却是一派沉静。
“方才,你有何求?不妨再说一遍,朕心里头有事,没听清。”
洛西园怒指皇帝,大喝一声:“你休要太过分!”
一旁的常见霆,赶忙伸手拉住了她,这朝廷之压、天子之怒,他们一个小小的江湖门派还承受不起。
皇帝对洛西园的怒喝,充耳不闻。
只望着神丐骆驼,笑意浅淡,似是在等他的回应。
洛西园亦望了一眼自己义父,神色更添了几分忧思。
“义父,咱们不理他,现在先想办法离开……”
骆驼用力一甩,她的双手便离了自己的衣袖。
“胡闹够了没有!还不躲到一边去,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大?”
面对义父的斥责,洛西园无话可驳。如今这些局面,只能怪自己行事鲁莽不周全,意气用事才惹下了诸般问题。
如果当初没有逃离洛阳,北上帝京,那么她仍旧是洛水少侠榜排名第一的少年,依旧可以做她刁蛮任性的洛水丐帮大师姐,也仍是义父从江南捡回来不知身世几何的小乞丐……
“皇上请看!”
骆驼从怀中掏出一团东西,却是锦布裹着的一块稀世白玉。
“此乃弊帮传代之宝,寒山玉。此玉对修习内力帮助极大,也是我帮历任帮主的信物。草民在此斗胆,将此物献给皇上,求皇上允诺草民的祈求。”
皇帝接过,拿着手上只看了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赵峥。
“骆帮主言重了。如此宝物,我虽用不着,但你有心就好,朕替你收着,待何日想通了,再来寻朕。”
皇帝神色如常,言语间也是含糊其辞。
洛西园第一眼瞥见寒山玉,她自然知道这是何物,丐帮历代帮主的信物,明亡后遗失,义父寻了他多少年月,又费了多少精神,她想着心中大痛,却不敢再出声。自小,她就不听义父的话,调皮惹祸,从来都是不管不顾。但是这次不一样,义父盛怒下所说的话,她却不敢不听。
“此乃草民亲手所书,自今尔后,洛水丐帮上下三千人,唯听皇上调遣,还请皇上过目!”
骆驼弓身上前几步,双手将一封书信举止头顶,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淡淡一笑,接过那书信,展开看了几眼就合上了。
信中所言之事,他早已料到,只是今日心中实在愤懑异常,看了洛西园一眼,便不想立即回应她义父所求之事。
“朕自亲政以来,从不过问江湖武林之事,尤其是神丐这样的侠义名士,此番行为,岂不是会让朕落得暴政不仁之名吗?“
皇帝侧耳听了听,湖对岸咿咿呀呀继续唱着的水磨小调,应是唱到了尾声。
“朕难得出一趟远门,恰又遇到了神丐,到底缘分不浅,今日朕便借着赵大人的府邸,宴请洛水丐帮诸位英雄好汉,不知神丐可否赏光?”
神丐骆驼闻言,板着脸、神色隐忍,一股淡淡的怒意浮现于眉眼间,稍瞬即逝。
洛西园轻扯其义父衣袖,低声道:“义父,不能去。”
神丐骆驼转眸微侧,看到心爱的女儿,因为紧张担忧而小脸蹙成一团,神色便柔软了几分。
现如今,已是退无可退了。
他面色沉了沉,垂下眸来,似是思量着什么。
“不用担心,义父去去就回。”
神丐忽抬头,伸手轻拍了拍洛西园手背,淡然一笑,便转身走到皇帝身边。
“皇上,可否借一步说话?草民有要事,还需与您单独细说。”
皇帝轻笑,眼角闪过一丝狡黠。
终是逼到了墙角,这回看你们如何应付!
“好,神丐请随朕来!”
皇帝转身往水榭里走去,临走时眼神往洛西园身上一扫,眸中写意,尽是“志在必得”四字。
第182章 探身世孤女下江南(77)()
洛西园见阻拦不住其义父,只得作罢。
皇帝这厮,最是奸诈,她与他虽然交集不多,但令她卷进这漩涡的罪魁祸首便是他。
她愤恨地瞪了皇帝一眼,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义父的背影,心中担忧不已。
耳听得那昆曲悠扬之声,此刻却变成了令人烦闷倍加的聒噪。
“赵大人,你们姑苏的曲儿都这么软绵绵没力气嘛?!大节下,虽是戏子,到底要怜惜、看顾些,这般不给人家吃饱,为的是皇帝跟前好显出清廉嘛?!!”
她板着娇俏小脸,对着赵峥,“不客气”地数落起来。
一旁的师伯常见霆见状,忙将其拦住。
宝贝闺女有火没地儿撒,逮着这个官小的便胡乱数落起来,皇帝不追究倒还罢了,若维护他,那师弟今晚所做的一切又都是白费了力气。
斯文儒雅的赵峥,这时候倒是好脾气起来,端着一副长辈的模样,捋了一把下巴上的美髯,笑得十分慈善。
“洛姑娘说的极是!这戏的确是该停了。”
他手向外一指,吩咐道:“把小戏停了,准备好皇上的夜宵。”
站在岸边的小厮见状,忙不迭地跑了起来。
洛西园看他如此,便也不好再寻衅,只冷哼了一声,转头盯着湖面。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皇帝才从水榭中缓步走了出来,神丐骆驼紧随其后。
“义父,没事吧?”
洛西园面带焦虑,赶忙上前抱住其义父胳膊,上下打量了几番,生怕哪里有什么闪失。
皇帝见她如此,不由地眸色一痛,原来,在她眼中自己竟是这样的人……
“洛姑娘也太小心了些,朕又非洪水猛兽,难不成会伤了骆大侠?骆大侠的武艺,可是远在朕之上。”
他望着洛西园,面上带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你虽武功不高,杀人的手段却是天底下无人能及!”
洛西园瞪了皇帝一眼,还欲再说,却被神丐骆驼轻喝一声止住了。
“照儿,不可无礼!”
皇帝摆手轻笑,丝毫不以为意。
“洛姑娘童言无忌,无妨无妨!”
他神色忽地一顿,又道:“方才神丐与朕所言之事……”
出言又止。
见皇帝满脸犹豫,洛西园急的直跺脚。
义父是不会告诉自己,方才与皇帝交谈,又牺牲和妥协了什么。
她心内正煎熬的很,皇帝又作出这个样子来,当真是叫她恨的牙痒痒。
“皇上,草民方才所言,不可对第三人说起,否则,便不能如皇上所愿,看到想要的结局。”
神丐骆驼朝皇帝微微颔首,言辞郑重。
“朕说的是第二件事,这个总该叫洛姑娘知晓的,她毕竟是丐帮大弟子,你将来的传人。”
皇帝言谈间笑意吟吟,只好整以暇地看着洛西园。
“义父!皇帝究竟逼迫您答应了何事?”
“照儿!!!”
父女相视,都急红了眼,一个不愿说,一个不愿囫囵过去。
赵峥这时摇了摇头,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
“迟说早说,总归要说,何不如痛快些,倒教人少些疑虑。“
洛西园冷睨了他一眼,嗤笑道:“你又知道了?“
还未等赵峥接话,皇帝却笑了起来。
“骆大侠,咱们所谈的第二件事,今夜倒是时候告诉丐帮诸人,也能显出你的诚意,好叫朕知道你的忠心。“
“是!草民着就告诉门中弟子。”
神丐骆驼应声后,一把拉过洛西园,将其送到常见霆身边。
“师兄,看好照儿。”
常见霆会意,旋即猝然出手,封住了洛西园穴道。
“义父!为何封住孩儿?义父……”
无论她如何呼喊,神丐骆驼都不再理会。
他容色微敛,面上一派沉静,走至湖岸边,立在围住出口的丐帮弟子跟前。
“帮主,皇上可答应了?”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乞丐,率先站出来询问。
神丐略一沉吟,便躬身对着众乞丐行了一记大礼。
“帮主!”
众人一声惊呼,赶忙回礼,年纪轻位份低的乞丐,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神丐骆驼缓缓抬头,将众乞丐扫视了一眼。
满眼尽是愧歉,他颤声开口,道:“骆某人对不住诸位兄弟!先行向诸位兄弟赔礼了。”
他顿了一顿,嗓音稳了几分,接着道:“自今日起,咱们洛水丐帮,从此以后,只听从皇上调遣,只做皇上的大狗棍,皇上仁善有德,定不会亏待帮中兄弟!”
众人皆是一片寂静,虽然知晓今日之行,万分凶险,却不料是这样的结局。
率先询问的年长乞丐,转头向身后众乞丐宽慰道:“咱们都是深受帮主大恩的人,自然一切都听帮主安排,何况跟着朝廷,咱们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众乞丐纷纷点头支持。
“游长老说的对,帮主的大恩大德,我等九死不足以为报,帮主但有吩咐,我等必誓死遵从!”
“说的是!我等来的时候,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