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飞墨这些话的含义。他早知道百里家会出事,也早知道会有人救我。他放我走,却要我把两个孩子留下。百里家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良心,他宁愿孩子们和他一起留下为百里家正名,也不愿孩子们受那人恩惠,苟活于世。
在他眼里,排在第一的永远是百里家和百里家的尊严,川莫的小家藏在两人遥远的梦中,只能在诀别信中提起。
初阳沐玄是他的儿子,是百里家的嫡子,和他们的父亲一样,有应担的责任。好,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他们三人,不压着他们骄傲的头颅接受救助。可我是初阳和沐玄的娘,孩子们不走,我也不走。
恒舟盯着我看了半天,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属下遵命,女主,可有话带给公子?”
我咬咬嘴唇,低声道:“请告诉他,就说我又骗他了,对不起,让他忘了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揪着心口,直勾勾地看着幽蓝的夜明珠光在我眼前消失,然后慢慢地倒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秋风温柔的呜咽着,冲刷过牢房墙壁,带走了宝宝的气息,留下无尽的孤寂。
当眼睛被爱情的诱惑蒙蔽,便会落入无力的陷阱,失去自由。
聂烟雪,我还你自由。
没有月的夜晚,牢房中一丝光亮都没有,墨汁般的黑暗笼罩在每一寸角落,沉甸而冰凉的感觉,压得连小虫的叫声都听不见。
“啸——”
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类似风掠过剑锋。
我睁开眼睛。
“迷苍?春桃?”
没人回答。
“哗啦”,开牢门锁的声音。
头皮冷嗖嗖的一麻。
我支起身体,抬起镯子,凭直觉对准了黑暗中那道模糊不清的黑色身影:“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敢问,夫人可是百里大少夫人?”来人是个中年男人,语气极有礼貌。
“是我。”
“听兵丁说,夫人入狱前刚刚产子?”
他想干什么?冷汗密密麻麻地从后背渗出,我死死按着镯子的机关:“孩子没了。”
“恕在下冒昧,如此,只好去请另外两位小公子。”
闻言,我心脏一滞:“你们想干什么”一把扯下自己的衣襟,露出肩膀上的胎记,“你们是不是想要魔血?我这有,全给你们。别打他们的主意,他们还小,没多少血。”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可我感觉他笑了起来:“夫人不必惊慌,在下等人并不是来取夫人的血。夫人,我家主人有请夫人相谈,他老人家向来直来直去,从不喜见他人拒绝。夫人可明白在下的意思?”
我赶紧点头:“明白明白,他说什么我都听,你们不用抓我孩子威胁我。”
“如此甚好。”
话音刚落,我两眼一黑。
全身火烧火燎地疼,肌肉像触电一般,抽搐个不停。我想呼吸,可鼻子喉咙已痛得没了知觉,半晌吸不进一口气。生不如死,我张嘴想大叫,空气鱼贯而入,霎时,整个人从昏迷中清醒。
我被人硬塞在一张金丝楠木大靠椅上,肿胀的腰肢和大腿费力的蜷着,仿佛能听见刚愈合的伤口啪啪开裂的声音。
这是一间简洁气派的客厅,宽敞高大。物件摆设非寻常达官贵人之家可比,尤其是地上的明晃晃的镶金九龙至尊图案地毯,极其耀眼。侧面主位前挂着一袭厚厚的黄色金丝纱帘,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的黄金宝座。
客厅里除了我还站着几个身着高腰紫缎襦裙的侍女,个个像木头人似的端着手臂,目视前方。
我努力压住颤抖的气息,问:“请问,主人家什么时候来?”
没人回答。
见状,我只得咬紧牙关,硬熬。清醒后,身上的疼痛越发烈了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疼得让人窒息,甚至不能动一动小拇指。汗珠一串接一串从发尖滴落,眼睛被不停滚入的汗水刺激得睁不开。
熬了不知多久,一个精瘦的男人趾高气扬地走进大厅,面对我下巴高扬:“主子马上就到。”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可得听好,见主子要跪下,不许抬头。主子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得插嘴。否则,咱家只好让人请两位少爷来了。记住没有?”
我死死地抠住扶手,身体在剧痛的折磨下抖得像筛糠:“听见了。”
“嗯。”他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上茶。”
几个侍女走进来,在我面前置上小桌,摆开各色鲜果点心小吃,还有一杯金色的茶。
布置完毕,侍女们包括精瘦男人都退到一侧,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又等了好一会儿,伴着一阵急促的咳嗽,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主位上。
我没敢扭头细看,见别人全跪下了,急忙撑起身下跪。可大腿实在疼得厉害,不听我使唤,哧溜甩了出去,带得我整个人扑的一下趴在地毯上,摔得眼泪直飚,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如此狼狈,周围竟没人反应,大气都听不见一声。
“平身,赐座,咳咳。”没说几个字,主位上的人已咳成了一团。他的声音很儒雅,听不出半点戾气,只是有些无力。根据声线判断,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捉摸不透。
精瘦男人扶我起身,坐回椅子上。
“用茶。”主位上的人又道。
我一秒也不敢耽搁,端起还有些烫嘴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杯,规规矩矩地坐好。
“孩子,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随侍丫鬟撩开了主位前的纱帘。
我忙闭上眼睛,将头扭向主位。
“为什么不睁眼?”无论说多少话,那人的语调始终那么波澜不惊。
我捏紧衣袖,生怕自己说话打结:“我以前做过土匪,知道规矩。您没叫我睁,我不敢睁。”
“咳咳咳——”他又激烈地咳嗽起来,“睁眼吧,咳咳咳——”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见主位前的纱帘已重新放下,主位上的人已咳得歪到座位的一边,不由松了一口气。
茶水里好像掺了麻药,说话间,身上的疼痛感渐渐减轻,已不是那么明显,呼吸也因此顺畅了许多。
好一半天,他才稍稍平静,喘着气说道:“孩子,你很像你父亲。你哥哥却是不像的,那孩子,没你灵秀聪明。”
父亲,哪个父亲,是孟齐峰还是江新?既然提起我的模样,他口中的父亲应该是江新。
他接着道:“你父亲从小跟着我和你姑姑,被你姑姑宠坏,调皮捣蛋。后来,他竟哄了你姑姑离家出门玩耍,至今未归。孩子,你得帮姑父一个忙。”
姑父?听到这个称呼,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那一瞬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几十年,五派顶尖高手大部分被杀,五派沦为武艺教习场所,贫苦不堪。凌风堂被毁,宫众死亡殆尽,聂氏金眼族险遭满门屠灭,只有年仅六岁的聂烟雪侥幸逃得一命。魔门早已沦为朝廷鹰犬。整个江湖万马齐喑,唯皇朝之命是从。这一切变故,全是离我不远处那个可怕的男人导演的。
其他,征北疆、索朗,吞金阔、饵夷、南冲、西陵四国领土。
还有屠戮近三万人的栖霞逆反案,血流成河的洪州兰花教案,以及武家灭门案
烟雪早就告诉我,这世上的疯子不止他一人。
太上皇付寒君,被这个现今最可怕最冷血最强大的疯子盯上,我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都在战栗。
飞雪倾城(29)()
“你愿不愿意?”他缓缓地问。
“愿意。”我生怕答慢了。
“呵呵,”他低沉沉地笑,“不先问姑父让你做什么?”
“不问。”
不敢问,不能问。
他再笑:“孩子,姑父不会为难你。姑父怕是到了大限,撑不了几天了。你姑姑是我此生挚爱。当年,你父亲哄她离家出走,一走几十载,如今也到了归家的时候。道理循环,小新哄走她,自然该小新接她回家。既然小新已死,孩子,你替你父亲走一遭,接你姑姑回家。以后,我与你姑姑和乐度日,你随侍左右,以慰你姑姑思弟之情。”
接姑姑回家,我那姑姑现正做着蒙落的王太后,怎么接?
皇家秘闻知道得越少越好。血缘父亲江新和他姐姐江兰的事我从没仔细打听过,只知道江新暴亡,之后江兰假死,逃到蒙落嫁给了蒙落王拓跋冲。此事当朝皇帝付云霄也知情,他经常在百里家的安排下与母亲团聚。正因为这些关系,商贾百里家才能在他的暗许下,将长女百里飞舞低调地嫁给蒙落王长子,也就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说白了,前尘种种,不过是付寒君与江兰上演的一出另类离婚剧。让我接姑姑回家,难道付寒君想让我做说客,说服江兰与她复婚?
想了想,我试探着应道:“遵命,孟书这就启程,前往蒙落。”
他没多说什么,朝我摆了摆手,又激烈地咳了起来。精瘦男人见状,过来一弯腰,做了请的姿势。
我不敢细问,赶紧站起身,在他的引导下毕恭毕敬地退到回廊处。麻药已经发挥得很充分,身上几乎没了疼痛的感觉,脑子也还算清醒。就是大腿上的关节滑溜溜的,抹了油的样子,一不留神就打滑。
回廊外,是一所华丽的院子,院中摆满了用红珊瑚枝装点的假山,光华耀眼。天空蓝莹莹的一片,万里无云,看光亮本该是大中午,却找不到太阳。更奇怪的是,竟然有些水波一样的东西在天上微微晃动。
这是什么地方?
“别看了,走吧。”精瘦催道。
我收回目光,跟上了他的脚步。
出了回廊,没有走多远,又见着了一扇气派的白玉大门。门前等着一个拿着托盘的丫鬟,见我们走近,她款款下拜,将托盘举到我面前。盘中有一个水晶双耳杯,一只水晶酒壶,酒壶里还盛着半壶琥珀色的酒。
身旁,精瘦男人满是不耐:“愣着干嘛,接啊。”
虽然毒功低微,但我毕竟是毒鬼传人,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飞了,人怎么都留不住。只有一样东西,能让一切忙碌的人归于平静,能抵消一切爱恨情仇。
死亡,这就是接姑姑回家的方法?
僵硬地接过托盘,接过托盘,盘中的酒随着我手一起颤抖。
精瘦男子替我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两丈多高的房间,天花板和院外一样,蓝莹莹的一片,中间水波荡漾。正对着大门的山形墙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蔓藤,一条娟秀的瀑布从蔓藤中倾泻直下,坠在下方的深潭里。深潭对面是一片平台,平台边上立着九根沉香立柱,立柱间挂着雪白蝉翼纱幕布。立柱后,各式华丽家具一应俱全。只除了本应放床的地方放着一具金丝楠木双人棺,棺木上遍布金龙花纹和一些奇怪的符文。
如果不是那方棺材,我会误认为闯进了神仙住的地方。
姑姑静静地坐在平台边的台阶上,仰着头,茫然地看着瀑布。她披散着头发,不施任何粉黛,姣好的轮廓上仿佛镀着一层软软的银光。一身华美的雪衣,长长的裙摆流水似的,沿着台阶流淌而下。
她不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却一定是我见过最有气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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