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家也是如此,连我三婶出门时偷偷塞给我的炊饼,他们都在出城时搜罗了去,还说那是我偷窃的铁证,将我打了十杖示众。”
“还有我家,我家只被雪压塌了半边,另一半的房子挤挤却是能住人的,他们也将我赶了出来,后脚就去我家挖了存粮,搬到了自个家里!”
许是觉得找到了能做主的人,众人一件件地控诉着城中发生的暴行,说到悲切处,竟是声泪聚下,伏在地上哭得站不起身。
“还请傅六爷为我们做主!”
同样的画面,刚在不久前,才在傅挽面前上演过一次。
那次她告诉那些人,能救命的不是她,而是他们自己。
她躲在人后,做的事不算多,却也算是对得起自个的良心了。但最后得到的结局,却是满城的人,不是随大流地对她白眼相待,就是只敢半夜来送粮。
那时没人问她,但是傅挽却问过自己,后悔吗?
当你帮助别人,却反倒遭来恶语相向的时候,后悔吗?
在你掩盖掉功绩,迎来的却是漫天糊地的指责和鄙夷的时候,后悔吗?
傅挽辗转反侧,曾思考了许久,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生气,那是有的,但说后悔,却是没有。
至少她不用看着无辜的人在她有能力相救时死去,至少她不用等到深夜里,等到多年后,被噩梦惊醒,活在自己良心的谴责里。
她傅挽不是能兼济天下的人,却自来都擅长独善其身。
而眼前,更加无辜的人跪在了她面前,请求她再次帮助。
他们不是没有自救,只是他们微薄的力量在朝廷面前显得那样渺小,在以少对多时,显得那样的不堪一击。
那明明也是他们的城,却将他们驱逐在外。
傅挽转过头去,看向也站起身来的谢宁池,却是换了称呼,“宁大人。”
这是她见面以来第一次这么叫他,少了亲昵,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这件事,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一瞬间,谢宁池在她的话中听出了隔阂。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们都还是相依为命的人,她还未因为他的醒来而欣喜万分,会和他随意地说话,会因为他的昏迷不醒而紧张着急。
却突然之间,又变回了两种人。
朝廷官员,和平民百姓。
谢宁池突然想到了之前傅挽曾写给她的一封信,那封信里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一个书生,在贫寒时与一微末商人相交,互引为知己,同吃同住,同甘共苦。
后来,那书生中了状元,衣锦还乡时,却将那位曾经的商人好友拒之门外。
旁人疑惑不解,问那书生缘由,书生长叹一口气,却说,“若是让旁人知晓我与他交好,看在我的颜面上,自然会多照顾他几分,却是会让他不知收敛,在钱财中迷失了本性。若是如此,不如在此时便与他疏远。”
众人听闻,皆说书生高义,竟是如此深谋远虑。
而这话却不知如何传到了那位商人耳中。
他在酒宴上,面对着旁人的打趣,握着酒盏一饮而尽,却是醉归时,躺在床上,抚着额,笑出了眼泪,“相处数十年,你莫非还不知我脾性?”
不是不知,只是士农工商,已跃龙门的人,又怎能忍受自己的好友低贱。
这话直说了,会伤了状元郎的面子,于是他选择了伤害他的好友。
将曾经朝夕相处,一个肉包子都要掰成两半一块吃的多年好友,说成了会贪得无厌,轻易迷失了本性的市侩商人。
傅挽当时说与他这个故事,只是唏嘘一番。
但有时,一个故事能有所触动,只能说,在心里的某一处,你也有此种隐忧。
傅挽从不过问他的身份,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探问他的隐私,但更多的,却代表着,她不想在某些方面与他开诚布公,与他走得太近。
谢宁池也是忽而在此刻才发现,也许在傅挽对他万分信任的表面下,她其实对他并不是完全的信任。
就像她不肯接手帮他理账,在树上时选择抱住树干。
傅六爷从不是那等畏惧流言,在危险面前只会瑟瑟发抖的人。
她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做出了她心里真正想要做出的选择。
就像此刻,她明明就站在他的三步之外,穿着和他大同小异的粗布衣服,也能让他感觉到,他们之间身份的不同,或者很快,立场也会不同。
谢宁池眯了眯眼,右手紧握成拳。
第41章 这个朋友()
城门上看着无人;但其实有不少人都躲在砖墙之后,随时防备着那些被赶到城外等死的人反扑,好在第一时间将他们避退。
这时看见他们都起身围到了同一个地方;早早就有了人去通知城中众人。
有些个耳力好的;更是听见了外面的人的叫喊声,具都传了进来,“我听那些流民都在喊着傅六爷;许是那辆牛车上坐着的人;就是傅六爷!”
消息长了腿,飞快地就传到了傅家。
傅十跑到城墙上时;还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等不及让人抱,自己就撑着城墙砖;探出头去朝着那牛车上看。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来人;声音立即就拔高了,“六哥!”
傅挽隐约听见;转过头看却看不清人影,只看见探出来的大半个小身体,心脏都被吓得扑通扑通地跳;赶紧催促老汉将牛车赶到城门下。
看清了她的身影;傅十立即就要转身让人去开了城门;只刚喊了两句,就听见了匆匆而来的另一个声音,“不行;城门不能开。”
孙强的身影在城墙上出现,他惯来贪生怕死又好面子,听到傅六回来的消息,就怕傅家那些人要折腾着开城门,折了他的面子不说,还给城里招了祸患,才匆匆从宠妾房中赶了来,说话间还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黄口小儿不知所谓!城门下又不止你家傅六一人,若是那些乱民趁机冲进城来,在城中洗劫伤人,这责任是你六哥来承担,还是你来承担!”
傅十之前听闻他将城中塌了房子的人赶出城门时,就觉得他实是过分了。
但当时扶琴生死不知,他六哥又急急出门找人未归,年节又近在眼前,诸多事宜叠加,他忙碌着急之下,也无力多做手脚。
只如今六哥就在城门下,让他眼睁睁看着六哥在城门外受冻,绝无可能!
傅十小身板站得挺直,昂着头直直地看向孙强,“孙长史身为地方长官,在城中有难时却将城民拒之城外,难道就不怕律法追究,让你人头落地吗?”
律法中确是有这种条例。
孙强心中狂跳了几下,却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个黄口小儿弄得哑口无言,便高昂起头,想用声量和气势让傅十气弱。
“便是如此,你又能奈我何,如今杨州城中,便是我一人独大。”
“孙长史这话,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
突然出现在城墙上的声音,让孙强浑身一耸,腿一软就跪倒在地,脸色立即灰白,双眼都在急剧震惊中瞪大。
怎么回事?辰王不是去追踪叛贼了吗?怎么会和傅六在一起?!
想到自己马上会有的下场,孙强整个人都软到在地。
却是站在他对面的傅十,转回头去看见六哥居然被抱着飞上了城门,也顾不得周围是什么境况,快步跑过去,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傅六的怀里,“六——”
他还未喊出声,就感觉到傅挽往后坐倒。
纵是谢宁池伸手拉了一把,都没拉住她。
傅挽坐在地上倒抽了一口冷气,脸都疼得发白。
“六哥!”
傅十这次都要被她吓哭了,不敢再扑过来,只张着两只小胳膊,无措地上下打量着傅挽,“六哥你伤到了哪里?疼不疼?六哥,是我不小心,我”
傅挽伸手将在拼命自责,眼眶里都包上了泪的小人儿往怀里狠狠一抱,一手摸着傅十的小脑袋,另一手抚着他的脊背,“哭什么,六哥没事。”
怀抱是自小就待惯了的,在他还是个奶娃娃,每日只会啼哭的时候,都会被这个怀抱暖暖地包围着,轻轻地摇晃两下,止住他的哭声,然后遭到小声地埋怨,“这些个小娃娃,一个比一个粘人。”
说是埋怨,但其中更多的是无奈与疼爱。
等再大一点,这个怀抱就是他唯一能放声大哭的地方。
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六哥说一句“这有什么”,他就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然后重振旗鼓,勇敢面对失败。
在让自己快快长大的过程中,傅十都从不曾说过,他有多依赖这个怀抱。
但他被傅挽抱在怀里,眼泪立时就扑簌簌地下来了。
他不想告诉六哥,这几日过得有多漫长,他又有多害怕。因为他知道,只要六哥回了家,家里所有人都会拿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骂六哥几句,将她抱着埋怨两声,欢欢喜喜地让她吃过饭去休息。
然后背着她,才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他还是不够强大,他怕太快出来就掩饰不住他的害怕,只能眷恋地在六哥怀里多待一会儿,假装六哥完全感觉不到他的眼泪。
他们坐在地上彼此拥抱,谢宁池想将傅挽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也无法,再看一眼她不知已伤成什么样,连站都站不稳的脚,心里的怒火就一丈丈往上掀。
这火对着傅挽不能发,对着旁人却无需顾忌。
于是谢宁池一个眼神过去,城门上那些穿着官府的衣服的“捕快”们就瑟瑟发抖,等他沉声吩咐让开了城门时,更是一个比一个快,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没见着孙长史都被这位爷的一句话吓得趴在地上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是有些眼力劲,不要得罪了上头才好。
孙强伏在地上,被冰凉的雪地冻得膝盖生疼,却愣是不敢多动一下,只膝行到了谢宁池的脚下,用之前在他侯爷爹那里百试百灵的手段,声泪俱下地求饶。
“王”
将将开了个头,他就猛地感觉到胸口一疼,继而整个身子都变得轻飘飘的,往后滑行了数步,狠狠地撞上了另一侧的城墙,“哇”地一声呕出了一口血。
谢宁池忍了心虚,没有转头去看傅挽,只看着地上瞬间就狼狈不堪的孙强,宣判了他应有的下场。
“孙强为长史时未尽指责,驱逐城民,草菅人命,按律,枭首示众。”
城门上也有人认出了谢宁池就是之前那位身份尊贵的观察史,如今看见孙强的下场,哪里敢在他面前多吭一声,催着那些个被吓傻的衙役,将在不停呕血的孙强给拖了下去,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血迹。
而到了城门下,却听见了短暂怔愣后的一叠声欢呼。
终于进了城门的人并不知城墙上的事,他们只知让他们进城的人是傅六爷,在领头几个的带领之下,都跪在了雪地里,朝着城门上沉默地叩了个头。
傅六爷的恩义,他们这次是切切实实地放在了心里。
没有声响,傅挽自然不知城门下的响动。
如果真要说起来,她现在还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阶段。
傅十已经站起身,朝她伸出了友谊的小手,眼睛红通通的,“六哥,我扶你。”
傅挽很想接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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