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房其实离这里很近,就是乾清宫旁边的一间小杂物室。詹光急急忙忙出来,举目四望,看到的只有街垒,血迹,和静止下来的刀光,他第一次觉得皇宫里也能这么荒凉。
“四下没人!”当他意识到这个情况的时候欣喜若狂,也不管茅房在什么地方就赶紧拔腿狂奔。
“小爷我自由了……”
一道弧线剑气从左前方斜斜地斩杀过来,将刚刚跑出了十三步的詹光拦截下来。詹光赶紧脚下用劲,身穿朝服的精壮身子轻盈地腾空而起,飞上了离他最近的一尊“石将军”雕像的头顶,谨慎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周围。詹光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一跳,暗道一声:“苦也!”原来整座乾清宫早已经被御林军的暗哨围困得严严实实,只怕一只鸟儿都飞不出去了。
就在此时,一道黑里透红的身影矫健地飞上雕像,一只脚踏上雕像的头顶的同时,手里剑光一闪,一道带着绿色灵器宝光的鞭剑之气就朝着詹光的颈项半抽半砍而来。詹光心里惊慌,可是他毕竟是被五部书承认过的人物,身体的反应比脑袋瓜的思考更加迅速,在方寸之间闪电般地出手,两指一点,一股尖锐而刚硬的邪金罡风就刺进那人的身体,同时腰身一矮,一个低头鞠躬的动作便躲过了那忽然变长的灵器鞭剑。分神境界的詹光接着翻身而下。落在平地,接着便朝乾清宫反向跑了回去。
“卑职我不过是来上个茅房!茅房!”他赶紧大声喊起来,因为从许多原来并没有在意过的阴影之中,窜出许多到黑红锁甲的身影,那是御林军的“血”字部,那些锁甲雄兵的手上,都端着一把连发破气短弩,宫中秘制,威力无边,以詹光这样的分神高手的罡风,根本挡不住任何一发弩箭。
他赶紧跑回来,有些颓丧地绕过大殿的正面,到了侧边的杂物房,那里有皇家提供镀金恭桶。
他骂骂咧咧地进去,随便找了一个靠外的蹲上去,一边数着粗绢布制成的厕纸的张数,一边解决内急,正蹲着呢,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道粗如洪钟的声音。
“这位大人,贫僧三火有利了。”
这声音着实将詹光下了一跳,差点弄翻了恭桶,转眼一看,才发现那最里面的恭桶上,蹲着一位胖大和尚,那真的是又胖又大的和尚啊。
“不敢不敢,小官乃礼部侍郎詹光,美王手下……”詹光赶紧一拱手,那和尚竖掌在胸前:“阿弥陀佛,相见便是有缘,不知道大人留下来,可是要完成美王爷的什么托付?”
“哪里?小官不过是因为一点点小事,便被美王丢弃在这里而已。”想起自己在忠顺王府里蹩脚的软彩讲解,詹光就满肚子的怨恨。
“大人言重了,美王爷如今也不过是泥捏的佛陀要过江而已呀!他此时只怕正在带兵前来护驾呢,这不是明摆着自投罗网吗。”三火说着,他下面的恭桶里传来很重的“扑通”一声。
“这位佛爷,您应该是驻在法华寺的大内高手吧?您说,如今这情势,我们还有活路么?”詹光的内急已经解决好了,但他没有离开,甚至没有站起来,依然维持着一个“思考人生”的蹲姿,向这位看起来慈眉善目,实际上油光粉面的大和尚道出了心中的苦楚。
“大人没有,贫僧倒是有的。”三火沉吟了一下,或者说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下,才慢慢回答:“大人可是朝廷重臣……”
“去他娘的朝廷重臣!我詹光落魄的时候,天底下哪个人肯正眼瞧我一眼?要不是我拿到了金之书,谁还能认得我詹光不成?说起来,虽然穿了这身袍子,但那不过是看在金之书的份儿上,与我自身何干?我如今并不想管那北人攻城之事,不过想安安静静活下去而已,真是招谁惹谁了?非得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么?”詹光一听“朝廷忠臣”四个字就火了,口不择言地大骂起来,三火微笑着听完他的牢骚,点点了胖大的头颅:“大人说得也是,古人道大厦将倾各自飞,如今的帝国,止有定数。”
“那佛爷可有什么妙策吗?”詹光压低了声音,还做贼一样朝门外看了一眼,然而门外只有一片阳光漂白了的路面,没有人影,没有风。
“妙策谈不上,不过是遵循古人的道理罢了。”三火故意将话说得很慢,很慢,随着他的言语,一股如同神经毒剂一样的屙屎臭味从他身子下方的恭桶之中散发出来,如同无形的风暴一样旋转过整间茅房。
詹光伸长了脖子,认真听着,完全不顾那让人作呕的味道,他那枣红色的瞳孔中射出两道渴望的神采。
“求佛爷度我!”他呻吟着。
“古人言,鸿鹄择良木而栖。这个道理大人应该明白。虽说大人有君臣之义在身,于那伲东德的圣贤教诲不符,不能做到从一而终。可是贫僧这里,佛说世间一切不过空和色,那儒家经典,君臣规制,在贫僧看来,不过是万般色相之一,世间本为空,一切皆可度,大人若是能放下色相成就空净之身,只怕也就……”
“佛爷可是劝我出嫁吗?”詹光的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抗拒之意,实际上他也想过,先出家,在还俗,躲过这一劫再说。
“非也,出家不出家,遇到北人还是要被杀的,鸿鹄择良木而栖,指的是给北人递上一张投名状啊……当然,大人可以当做贫僧没有说过。”
“投名状?”詹光的眼睛亮了:“佛爷的意思是,既然君臣之义是色相,那么王上也可以算是色相了?”
“嗯。”三火肯定地点点头:“贫僧因为职责所限,不能进到宫里……”
“这个我省得,就是不知道佛爷可有什么能得手的利器妙计之类?皇上身边,只怕并不缺护卫吧?我又不是什么近臣,只怕……”
“大人还是明天的这个时候再来吧?”三火忽然伸出粗胖的手,拿起一叠厚厚的厕纸:“实话说,大人不是第一个来这里问计的人,但是大人现在应该是阉党的头领了吧?”
“差不多吧。”詹光不太自信地点点头。
“大人回去传一个消息,神武侯私自会见敌方特使,情况属实。”
“啊?”詹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看着三火似乎没有深入详谈的意思,便也只好闭口,站起来穿好衣服,等他走出臭气熏天的茅房,呼吸了第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才忽然明白过来,这句话究竟隐含了什么样的意思。
“逼皇上投降?”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罢了,只要能从这里出去见到北国人,想换主子效忠还不容易……”
他正走着,忽然感觉到背后一股罡风压迫过来,赶紧回身,看到三火跟上来:“大人修炼的是乌金之力吧?”
“嗯。”詹光点点头,他的神功境界应该不算是什么秘密。
“这个是乌金丸,这个是秘声铳,大人只要能在宫里找到些灯火,点了火绳,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助皇上下定决心了。”三火伸手到詹光的袖子里,悄悄递给他两样东西。詹光的表情十分奇异地扭曲了一下,恢复正常。
他冲着三火点点头,并没说出一个谢字,笼着袖子转身走了。三火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深刻又卑贱的笑容。
“乌金丸?怎么可能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乾清宫】
“启奏皇上,臣听闻神武侯银尘私会帝国特使,有通敌支嫌,臣请皇上收回成命,提审银尘前来质询……”詹光回来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就“风闻启奏”,而是估摸着差不多夕阳西下,该掌炊了,交战双方应该都鸣金收兵了,才斗胆上奏。
大臣们都知道,灵皇将他们困锁在这里,要他们为帝国陪葬只是一个方面,更希望他们能在困厄危机之中想出什么策略来,死中得活,度过难关,因而任何一位臣子上奏,灵皇都十分感兴趣甚至是重视的。
“什么?!”灵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从龙椅上跳起来。他的声音与其说是震怒,不如说是震恐,詹光偷偷抬眼看了灵皇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在剧烈地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如同帕金森如果他知道什么是帕金森的话。
“诸位……爱卿,怎么看这事?”灵皇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在龙椅上坐稳了,故意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甚至有点慵懒的样子问。
“皇上!此人掌管城防,地位卑微而权力过大,不得不防呀!”
“皇上!此人在您面前一味表忠心,演戏演得很好,可是一旦赶走了尊王,其狼子野心也就暴露出来了!”
第九百六十六章。 宫亡()
“皇上!此人来自北国,还是奴隶出身,只怕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他如今掌控城防,只怕要拿整个潘兴作为筹码,在北国伪朝那里搏一个身份名位呢!”
“皇上!臣听闻潘兴外围十里城街被北人尽数夷平,屠戮无数!而贼人银尘,见死不救!”
“皇上!臣听闻西面城墙已经塌陷,我御林军好汉已经在和北人巷战!这是银尘守城不利啊!”
大臣们纷纷上奏弹劾,灵皇耐心地听着他们的各种慷慨陈词,痛心疾首,原本强装镇定的表情,居然慢慢地,真正地镇定下来。深喑帝王术的他,当然知道,银尘在这朝堂上,那真是被满朝文武嫉妒排挤,几乎不可能获得什么支持的,何况在这之前,灵皇和凌华皇后就早先一步,将他们认为可堪一用的臣子都打发去了秀杭,留下来的,全都是不中用的,妒贤嫉能的废柴,这些人么,对银尘只怕从来不会说出一句好话来。
灵皇听着朝臣们群起而攻之的弹劾浪潮,反而放下心来。对于帝王来说,如果一个人被弹劾的时候,一半大臣起来替他说好话,另外一半说坏话,那么这个人可能真的有问题,犯了事情,可如果所有的朝臣都在说坏话,没有人说好话,那么这个朝臣,就是清白以至于清廉的。
清廉的人注定高洁,不喜欢官场上的蝇营狗苟,尸位素餐,自然会不经意间得罪了所有人。灵皇对于自己知人善任的眼光有着绝对的近乎盲目的自信,他其实并不愿意听从下面人的意见。
“来人!去问问御林军统领赵宇,外面的情况究竟如何?神武侯还在守城吗?”灵皇没有听从下面大臣的说辞,更没有回应詹光的所谓弹劾。詹光看到这里,赶紧低下头,缩紧身子,减少自己也灵皇视野中的面积,这一切做法都出自他的本能,老鼠一样苟活着的本能,他就算手里掌握着足以“杀死”灵皇的武器,也绝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行动。
“没机会啊!这群人里面要是有一个反对我这么做的,那我就是弑君大罪,死都死不安生!”这就是此时詹光的想法。
“启禀皇上。”赵宇亲自回来了:“城墙虽然有所破漏,但是四座城门没有失手,北人能渗透进来的不过三五个人,几下就被解决了,神武侯还在城楼之上,和北人鏖战,目前还没有败相,倒是北人损失颇大。”
皇上听了这话,笑了。
【许多天后,乾清宫】
赵宇的话让灵皇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未尝没有侥幸撑过这一波的想法,他所作所为,未尝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味在里面。
这些天来,他枯坐在宝座上,一天比一天过得煎熬。
最初的几天,他还镇定自若,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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