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距离太近,又怕别人以为我正和任淑结伴同行。
“这几天,你们家里在吵什么?”任淑问我。
“没什么”,家里的事情,我是羞于向别人提起的。
我加快了脚步,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家里。爷爷正把牛往车辕里面赶,爸爸在旁边帮忙,妈妈提着一个暖瓶,另一手拿着茶缸,奶奶锁了门,一家人正准备着下地。我偷偷瞄了一眼妈妈的表情,她神情黯淡,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怎么回来了?”奶奶说。
“老师说大扫除,让回家拿扫把和盆子、帕子。你们去哪里啊?奶奶。”
“去沙窝里棉花地里捉虫子”,奶奶说着就去开门锁。
教室那么小,而班里有六十几个同学,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家里的棉花确实都快被虫子吃光了,如果不去捉虫,今年家里的收成会更差。我还是不回学校大扫除了,跟着奶奶一起去地里捉虫吧。我心里这么想着,便没让奶奶开门。奶奶听了我的想法,坚持要我回学校。我告诉奶奶,“没事的,我让邻居家的任淑给我请假”。我一个人跑出去,假装去了任淑家里,实际上我只在她家的大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们坐上牛车,爷爷驾辕,对着牛屁股抽了一鞭子,牛便快步走了起来。在当时,牛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奶奶告诉我,在我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去地里,牛受到了惊吓,乱冲乱撞,爷爷使劲勒缰绳,还是拽不住牛。最后牛冲上了一座麦秸垛,翻了车,当时我睡在奶奶的怀里,奶奶被重重地砸在车板下面,用身体护住了我,奶奶受了伤,而我安然无恙。
别人家的棉花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我们家的棉花惨不忍睹,叶子上密布着虫眼,一条条大青虫肆无忌惮的在叶子上、桃子上趴着,有的正在放肆地大啃大嚼。棉铃虫咬坏了家里的棉花,咬碎了我的心。地邻正在喷药,妈妈过去看了人家用的药。和我们用的不一样,我们用的是久效磷,地邻用的药价格比久效磷贵几倍。妈妈向爸爸和爷爷比划着,要用那种药才管用,可是爸爸和爷爷不听。对此,我也很不理解。两种药效的差别是很明显的,为什么要选择一种便宜而无效的药呢?既然必须要喷药,用便宜但是无效的药,不是做无用功吗?每次妈妈看到爸爸又买了家里用了多年的久效磷,都要恨恨地骂爸爸几句,但是妈妈也没办法,她虽然很凶,经常找茬吵架打架,但是仍然改变不了家里的事情是由爷爷和奶奶做主的格局。
喷药没用,就只有靠人工了,一家人没事的时候就去地里捉虫。妈妈和奶奶捉到虫子,都是直接用手捏死。我讨厌用手捏虫子,因为虫子的身体受到挤压,会从头部和尾部喷射出一种粘稠的黄绿色的液体。这种液体令人恶心,我怕它喷到我的身上,尤其怕喷到脸上,最怕喷到嘴里。因此,我每次都是用一片棉花叶子将虫子夹在中间,然后隔着叶子把虫子捏死。在华北平原,夏季的烈日炙烤着大地,而顶着烈日的曝晒,在地里站上三四个小时,会让人感觉腰酸背痛。爸爸通常干一会儿的活,就去和别家的男人坐在一起抽烟聊天去了。别人卖力干活的时候,爸爸磨洋工。别人休息的时候,爸爸也休息。别人休息好了,爸爸还在休息。每当爷爷看到爸爸偷懒,都会愤愤地骂爸爸“操恁娘,干活没能,抽烟胡哒哒有能”,这时爸爸便会一副狼狈样的跑回地里干活。妈妈看到爸爸偷懒,有时会大声吵他,有时从地里捡起一块土坷垃就扔向爸爸,爸爸也是一副犯了错的孩子样,跑回地里笨拙地干起农活。爸爸的懒和笨,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村里没有哪个健全的人瞧得起爸爸。男人们喜欢拿他开玩笑,而他总是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每次下地干活,都特别卖力,就是不想再被人瞧不起。
到了正中午,太阳变得特别热辣。整个上午,牛都在悠闲地吃着荒坡上的野草,这个时候,也找了个荫凉的地方趴下休息了。妈妈招呼着我们回家,我刚好捉了三百五十九只虫子,赶紧又捉了一只,凑够了三百六十只,才觉得圆满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双数有着近乎信仰般地迷恋,凡是能够计算数目的,比如压水的次数、吃花生米的粒数,等等,都要凑够双数,才觉得满意。回家的路上,一家人的关系似乎变得和谐起来,有说有笑的。
到家的时候,任淑正等在我家门口。她对我说,大扫除只用了两节课的时间,上午还上了两节课,只有我不在。杜老师说我偷懒,打扫卫生的时候却找不到人了。我不想解释,相反,我为上午捉了那么多虫子而感到由衷地高兴。下午上课的时候,杜老师把我叫出了教室,问我上午去了哪里,我说家里有事,他说以后有事要请假,也没有多说。
课堂上教的东西,让我感到很奇怪。杜老师说是汉语拼音。难道语文课不是学写字吗?老师教的这些东西,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从来没见过、没听过、没说过,怎么能学得会。
杜老师在黑板上写一个“a”,教大家读几遍,接着连续写几遍,让大家记住写法。又重复刚才的方法,教大家“b”“c”“d”。然后带着大家反复地读。课堂上同学们的诵读声高亢而激昂,我被这种莫名的情绪感染着,机械地跟着老师和同学们重复着,完全不懂学的是什么东西。“今天的作业是把每个字母写20遍,明天我抽同学到黑板上来写”,杜老师最后说。我很害怕,怕自己学不会,怕自己会被老师抽到。晚上回到家就认认真真地写起来,然后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读。但是我始终没法把读音和形状联系到一起。如果老师抽我去听写,我很可能把“a”写成了“c”,把“b”写成“d”。
第二天上语文课的时候,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杜老师的听写。杜老师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周,问大家“昨天教的拼音字母,会写的举手?”
杜老师话音刚落,一些同学唰地就举了手,另外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地举了手,看到这种情况,我也悄悄地举了手。
“看样子,大家都会写了,那有没有同学愿意自告奋勇到黑板上来写?”杜老师又说。
这次同学们都把手放下了。杜老师又问了几遍。有几个同学举起了手,甚至连孙小勇都举了手,这让我感到惊奇,难道对我来说这么困难的事情,对他来说却很简单吗?
杜老师让张广才和孙小勇到了讲台上,一人拿一支粉笔对着黑板,让留在座位上的同学在自己的本子上听写。
“a、a。。。。。。。”,看到大家都写完了,接着听写后面三个字母。到了“b”,孙小勇就只有站在讲台上发愣了。他想偷看旁边的张广才是怎么写的,被杜老师发现,“不要偷看”,一声大喝地制止了。我们这些没到讲台上的却不用担心,等杜老师背对我们时,偷偷地看看黑板上的,看看同桌是怎么写的,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写在自己本子上了。
所有的同学都写完了,就只剩孙小勇一个人在讲台上对着黑板发愣。杜老师质问:“你不是会写吗?怎么后面三个全都不会写?”
“我给你说了的!我不会写!你叫我上来的时候,我给你说了的,你还让我上来!”孙小勇争辩着。
他说了自己不会写吗?我没听到,也许是我太紧张的关系吧。他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老师说话,我们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也在疑惑着,面对这种情况,杜老师会怎么处理。
“不会写你举什么手?”杜老师大声吼着冲上讲台,提着他的耳朵揪到了讲台边上,然后对着屁股就是一脚,孙小勇从讲台上不自然地跳了下来。教室里面鸦雀无声,在老师发火的时候,每个人都表现出一副很乖的样子。
“俺回家给俺爸爸说,你揍俺”,孙小勇流着眼泪和鼻涕,斜着眼对杜老师说。
杜老师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连着踢了两脚,嘴里念叨着“叫你给你爸爸说,叫你给你爸爸说”。难道他的家长没有告诉他,老师打学生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们看着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次孙小勇没有再反抗了,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今天的课你站着听,不准坐下,下午放学回家,把前面学的每个字母写50遍”,杜老师对他作出了最终的惩罚。接下来,杜老师用和昨天一样的方法教起了还没学过的拼音字母。大家看到杜老师刚才体罚孙小勇的做法,一个个都如临大敌,精神抖擞,比昨天学得还认真。
“叮铃铃。。。。。。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蜂拥而出,有尿急赶着上厕所的,有到学校门口的副食店买零食的,也有到操场上玩耍的。我和任强在教室前面玩着斗鸡游戏。任强是任淑的哥哥,他长得高大健壮。我们两个都把右腿盘在左腿上,互相撞击。他的高大与我的矮小形成了鲜明了对比,如果他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那我简直就是一只刚刚孵化的小鸡。两个实力明显不对等的孩子玩斗鸡,胜负是明摆着的。他不停地进攻,而我只有躲躲闪闪,寄希望于抓住好机会的致命一击。任淑则和几个女孩子玩跳绳。我们那个年代,女孩子玩的最多的就是跳绳,再有就是踢毽子。我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任强的进攻,被他一腿撞进了花池里面,月季花的刺刺穿我的衣服,扎进我的皮肤,脸上也被刮出几道血痕。任强赶紧把我拉起来,我顾不上身上的伤,用最快的速度把被我压倒的花枝扶正,生怕被老师发现。任淑跑过来,数落着任强,她说“你也不看看,人家这么小,以后不准你欺负人家。”听到任淑为了我而骂自己的哥哥,我既感激任淑,也为任强感到委屈。
上课铃响了,我们都冲进教室。没想到进来的是一位女老师,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长着一张嫩嫩的鹅蛋儿脸,额头有几缕头发掠过眉梢,面部的皮肤光滑的如同绸缎。我觉得她简直就是奶奶经常给我讲的神话故事里面的嫦娥、织女。
她走上讲台,微笑着对大家说:“我叫孙广霞,教你们数学,以后你们可以叫我孙老师。”做完了自我介绍,孙老师便让大家翻开数学课本的第一页,开始对大家讲课了。我觉得孙老师的声音特别好听,上课听讲也格外专心。下课之后,听到有同学在议论孙老师的年龄,有些说孙老师只有十八岁,是去年才分来的老师,还没有结婚。我小心地侧耳听着同学们的议论,似乎这是一件非常重要而又神秘的事情。
第5章()
这天早上我上学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有的挎着一篮子鸡蛋,有的挑着一担活鱼,有的用平板车拉着萝卜、白菜,人们见了面,都互相打着招呼,开着玩笑。又是个赶集的日子。我喜欢赶集的日子,因为大姑和小姑通常会到二十里铺来赶集。到了二十里铺,自然会来看望爷爷奶奶。他们已经有十来天没来了,所以我特别期望今天大姑和小姑能来赶集。
我大姑家在囤庄,离我们家有7里多路。大姑面目慈祥,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遇到什么事都想得开。大姑爷身形高大,一副标准的国字脸,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似乎只在与我奶奶说话时,才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