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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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谍香- 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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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宾慢慢走到她身边,说,“各国向来对暗间处以车裂之刑,如今留你全尸。你… 可有什么遗愿?”

她透了口气,萎顿地摇摇头,“没了… 我没有父母姐妹,有遗愿也没人听。”

杜宾又问,“那,你可要和你姐姐葬于一处?”

楚姜窈闻言惊讶,姐姐葬在几百里外的邯郸城郊,杜宾真的会将一个死囚的尸首送至几百里外,让她和亲人葬在一起?

此时她听见从舟茫然颤声、又似自言自语:“不可以,不可以… ”

这话在她听来好似最后的决绝、令她浑身一冷,胸口闷得仿佛被心揪着往下坠去。是啊,他怎么可能让她与姐姐葬在一块儿呢?姐姐是美好的,但她,是间谍、是内奸,将来,从舟对着姐姐的墓,倾诉衷肠的时候,又岂会容忍姐姐的身旁还埋了个内奸偷听他的心语。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杜宾说,“若不麻烦,可以把我埋去狭荣道吗?我……就当我原本就死在那里。”

她见虞从舟沉默无语、不置可否,忽然想起在秦国地牢里他曾说过,若对不起家国、就算死了也不能埋,会“污了赵国青山”……

沉沉几声脚步、是虞从舟走近。“哧啦”一声脆布裂响,楚姜窈只觉身体一重,被人拽住衣襟、悬空提起。虞从舟的气息就在她面前,但泪已蒙眼,她看不清他的眉目。

“你到底从何时开始,出卖赵国、为秦人卧底?是江妍过世之后,还是在那之前?”

姜窈咬着嘴,舌尖泛苦、无语作答。虞从舟看在眼里、凉在心头,“……难道,竟是在你与楚家相认之前?!”

泪水冰冷地从她脸颊滑落。从前往事、如乌云密卷,又岂是现在一句是、或不是可以言明。她不懂苍天为何非要如此狠心,她既得一死,为何还要让从舟更加恨她、怨她?

没有答案,但虞从舟已知是非。他颤抖地苦笑着,说,“你究竟是不是楚姜窈?你究竟是不是江妍的妹妹?!”

楚姜窈心中的苦闷顿时排山倒海而来,她突然很想问他,若姐姐也是秦国暗人,你又会怎样待她?!

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她已错了今生,又何必再错乱她人前生。姐姐在从舟心里,是女神一般的。自己当初不过是他替姐姐收留的小乞丐。如今,他知道小乞丐是暗人、都已如此愤怒,又何谓让他怀疑姐姐也是骗他、出卖他的暗人,尽毁他心中一场美好?

她忍住喉间酸苦,横下心说,“我从没说过我是楚姜窈。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把我认作她的!是你把我当作楚江妍的妹妹、又逼我作你的妹妹的!”

从舟的手明显抖得厉害,她本已破碎的前襟沿缝撕开,她应声跌落。

“你不是楚家人……你甚至不是赵国人?!从头到尾,你都是在骗我……”

从舟懵笑着,那笑声发狂发寒、似嘲似泣,

“圈套… 原来只是个圈套……你不过画了一个圈,却成套住我的茧!”

杜宾见虞从舟起身失控寒笑,不想再生枝节,沉声命令狱卒道,“行刑。”

虞从舟看了一眼墙边绞架,下意识中就挡隔住那两名狱卒。但那一时间、心中空荡,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似有逼迫,又似有求挽。他的拇指轻轻的在她脸上擦过,将一道血迹抹开,

“若你肯招出任何一个聚点、其他任何一个暗间… 我……可以放过你一命。”

她没有答话,自己已经背叛了家国,绝不可以再出卖别的秦人了。

她一瞬不瞬地紧紧凝着他的双眼,从舟,是最后一次能这么近的看你了吧。

…有人说过,若记得你的眼睛,来世、还可以将你找寻……

虞从舟眸光一沉,忽然想起在西境时,她笑着说过的那句话,“他既然是死士,从最初的最初,便知道难逃一死,又怎会临死,反而和盘托出?”

他顿时明白、那或许就是她自己的心境。她永远也不会对他说真话。从前没有,而今不会。她与他之间、注定只有欺骗。

她凝望无言,

他黯血难咽,

是谁拨散一地尘烟。

他发着呆,站起身,直笔笔立在她身边。没有再多言语,转过身向牢门外走去。

姜窈咳喘着侧过身,左肩撑地,努力地抬起头,最后再望一眼他模糊的背影。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臂的伤口上,瑟瑟地痛入骨髓,但又怎及无奈与悲伤在心上刻蚀的巨痛。千言万语,最后一刻,反而都说不出口,唯一唤得出的,竟是往日最让她苦涩难辩的那一声,

“哥…… ”

她一声未完,猛然间,有一双粗糙的大掌用力抓住她的肩臂。

虞从舟仍然大步向牢外走去,他背对着她,但他的耳朵却背叛他的意志。

他听见狱卒将她从石板地上猛地拽起,向绞架拖去,她没敢再发出声音。那一声“哥哥”,她最终只喊出了一半,另一半埋进微尘中。

他听见狱卒架她站上木凳的声音。

他听见粗糙的麻绳套上她脖颈的悉悉索索。

他听见她局促地喘息,夹杂着最后的恐惧。

他听见绳套被扎紧,她极低的抽泣一声,转瞬又被压抑无痕。

他听见木凳被猛地从她脚下抽去,她重重坠下,绳索忽然绷直的嗡响。

他听见她难以克制的从胸口发出几声沉闷的呜咽,断断续续,嗯嗯呃呃。虽不尖锐、虽不响厉,但确如生锈的锉刀,钝钝地割磨在人的心上。

但就连这样的呜咽,也很快逝去无踪影。

囚房里异常的安静,于是锁住她手、和脚的铁链因她最后那点些微的、不受控的颤抖而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变得愈发清晰刺耳。

而这点铁链间的撞击声也渐渐静去、消失、不再。

他咽喉发烫,眼眶却在抵抗……

64荆棘绕骨

空气非空;心伤成殇。

直到胸腔中再也不剩什么;才能体会空气的压力如此巨大。楚姜窈直觉肺叶一片一片渐被压破;心房一寸一寸渐被碾碎,完全没有了气息;她终于淡了痛、空了心。

她慢慢从身体中解脱、一丝一缕往地狱沉去。

地狱… 她知道自己会被投入第十八层无间阿鼻。她曾有父母、有国家,但父母家国都容不下她的背叛;她鲜有朋友、更无爱人,想来没有人、甚至没有鬼;能托救她一下。

在漆黑的隧道中往下坠去;眼睛只是摆设;因为什么也看不见;她便双眼轻阖、亦不挣扎。这隧道那样长;她像一片枯叶,无风轻摇,不知何时才能到底。原来无间、真的在地下那么深的地方。

“砰”的一计重重落下,她背部猛地砸上硬物,震得她浑身似被撕裂。好在她现在已经不怕痛了,她心中苦笑,自己已经跌到最底层了么?

似乎是的。周围好像有光亮,她缓缓睁开眼,这里就是地狱了吗,她看不太清楚,好像有红色的墙、黑衣的鬼吏,远处、有金属在地火中烧到沸腾的霹雳声。

众鬼吏似乎料见她会在此刻落下,慢慢向她走来。当中那名,身量最高、气场沉郁且慑人,他盯着她看。

他是阎殿之王吗,她微微眨了眨眼,努力让视线清晰一点。

那如云轮廓渐渐有了线条,她看见他的脸,突然又惊又喜,是她幻视了吗,他长得、真的很像从舟,那琦玉般的面庞,赭石般的瞳眸,美得让人忘记惧怕。竟然,在地狱中也有如此美好的事?

早知如此,她这些年来又何必苦忍“命追”剧毒,又何必担惊受怕地受主人摆布,她早该自裁了断,逃入无间,若日日都能见到他,转不转世并无所谓。

她只剩一个虚空的躯壳,但她竟然还可以笑,她难以自控地、为这绝后风生而绽出一抹痴笑。

但她的笑显然激怒那位王,他双眼如炬火灼烧,怒喊一声,“你莫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他短短一句、她怅怅一惊,为什么连他都这么恨她呢?难道她不论在人间、还是地下,都这么惹人厌恶么。

“杀我?”她眼中满是疑惑不安,怯怯地说,“我… 不是已经死了么?”

她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惊惶中、向四周打量去,左边是绞架,右边是火凳,这景象曾经见过,难道,她还在骞岭的地牢中?

越想要逃避,却越被囚在掌心。一个黑面虬髯的粗汉向她走来,那分明是她最惧怕的樊大头。她霎时失去最后一点希望。

楚姜窈忍不住,眼泪哗哗落下,沉入她的两鬓发丝,她失控哭道,“明明已经死了,明明那么痛… 为什么还是活着!”

轮回不成,只剩辗转。她晕晕沉沉地被拖去一间囚房。恍惚听见虞从舟说,他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但若明日辰时之前,她还是不供出同伙、聚点、暗语… 就要被压至校场、在三军之前当众杖毙

……

骞岭城外,白云道边。虞从舟立于马上,行至残崖。

他垂眼西方,见碎云沉入山谷之中,被强迫着梏刻出山脊的棱线。

此处雁雀绝踪、声渺息凝,连云也不自由。

远处,两人两骑似乎等他很久。是晁也和沈闻。他不回头,他们不敢上前。

一阵风飒飒从谷底吹来,微卷的发缕在他鬓额边翻旋。衣袂、披风猎猎飞扬,在身后飘荡。他听见一人催马近前,在他身后停住。

“公子…  ” 是沈闻的声音。他迟疑断句,半晌方言:

“在下原以为,公子对楚二小姐… 动了情。”

动了情…… 他恍然戚笑,迎着夕阳、笑尽谷间微凉。

他和她之间,是谎言丛生,还是狭路相逢?从前不察,如今方知。这究竟算是动了情,还是生了恨?

他哂笑道,“是,我是对她动了情。我或许中过她的蛊、喝过她的毒… ”痛感在心底漫涌,他苦苦地摇了摇头,“可惜动了心才知道,她的好、她的笑、全都是假的……她一直都在欺骗我、利用我!”

“公子……公子有没有想过,网开一面?”

虞从舟故作狠厉、似乎亦在逼迫自己,“就是因为我对她动了情,我才更不能留她。”

“这又是何苦?”

“我绝不能留一个、能够操纵我心境和决策的敌人活在这世上。”

沈闻沉默了。他早就明白,纵然是秦云赵风,若天际相逢、也会叆锁叇封,何况是人。

他握起马缰,向虞从舟又行近几步,望着夕阳云海说,“但假若,她……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女子呢?”

“若她真能单纯地生活在我身边,我自是……”虞从舟心底的渴望,呼之欲出,涌到嘴边,反令他紧锁眼帘,“我赌不起……她若有异心,我留她在身侧,岂不是拿万千将士的性命做赌注,甚至,会累及王的一国兴亡”

……

地牢之底。

想到活活被杖毙之痛,楚姜窈心里极度恐惧,只盼有谁能给她饮一杯鸩酒、让她烟消云散、再无痛苦。她想到平日存毒药的小瓶子、但那藏在衣襟深处,此时她双手被反剪,绝不可能取到。幸好她曾将其中一颗自我了断的小毒丸“血红缚”缝在衣裙裙褶里。只是听说、这毒服后要过六个时辰才能发作。此时她隐隐听见军营中传过戌时鼓声,距离明日辰时、应该正好还有六个时辰。

她立刻挪了挪身体,努力想要摸到衣服右边的小布缝、取出那颗“血红缚”。

无奈两手被链锁拴在背后,她用尽气力挪着右手、尽量去身侧摸索。但越使劲、就越撕扯着左臂,尤其是牵动箭伤的地方,痛得她满身冷汗、喉间哑嘶。

摸过层叠布缝,好不容易探到了那毒药,她咬着牙忍住痛,小心翼翼地将小毒丸抠出。但毒丸在被锁住的手上,如何才能放进嘴里……

她不得不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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