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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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谍香-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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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虞从舟见过小令箭怀中那支玉笛,回府便寻出娘亲生前总爱吹弄的那支,看了又看,的确很像,宛如一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那小令箭怎会有此物。

到了第三日,楚庄差人来送了卷信简,竟是江妍邀他明日在琮山相会、共赏红枫。虞从舟顿时心翔九天,其它的疑惑、好奇都抛诸脑后。数日来江妍两番邀约,着实令他受宠若惊。莫非王上那句“看来好事近”果然是吉言?

虞从舟抖擞精神,明日要衬得枫之彤色,更要衬得江妍之绝色,今日定当养精蓄锐。只是愈这么想,愈是一夜无眠,数完两千只羊,眼里还是晃着江妍的美颜飞扬。

总算天白放光,虞从舟揉去两片眼眶浮肿,挨到时辰,立刻热气腾腾地驰向琮山。

这一回他没再带樊大头,换成沈闻和晁也。这两人总还是斯文些。

几骑人行至山间小道的尽头,虞从舟一眼便看见一身黄色长裙的女子垂手静立于远处林间,她望向层叠的枫树,微仰着下颌,质傲如霜,姿妍胜雪。澄黄的衣裙掩在橘色枫林中,相映相合,更显妩媚。

虞从舟翻身下马,向楚江妍走去。晁也和沈闻相视一笑,遛到远处、以免打扰公子佳人。

满山的金红颜色熏得脸庞微暖,虞从舟脚下踩着厚软的落叶,口中轻轻呵出一声,“江妍。”

她回首看他,并无媚笑,但眉眼美艳得已似一抹朝阳的霞光,在林间闪耀。

二人在枫林间并肩而行。虞从舟摘了一片红枫,簪在她的发上,她微微一笑,略低了头。

“你喜欢秋枫?”虞从舟唇角弯弯、笑意酥酥。

“往年初春,你总约我赏花。我从没有去过。并非我故意拂你美意,只是,我素不爱花。”

“不爱红花,却爱红枫?”

“嗯。”一片枫叶飘落,江妍轻柔地抬起手,将那片叶子接在掌心。

“你总是与众不同。就好像。。你不喜艳妆,不喜珠饰,却又偏生生得如此美丽。。叫天下女子皆汗颜。”虞从舟在江妍面前总有些怯场,连说句赞美的话都大着个舌头。

江妍听多了他直白的恭维,已经不会再起麻意,只是自顾自地说,“这个季节的琮山,红得好看么?”

“嗯,红的很纯净、很耀眼。只是以你的妩媚英姿,怎会喜欢枫之萧瑟?”

江妍的眸光里闪过一丝凉涩,她垂下眼,看着满地凋谢枯干的落叶道,“春花烂漫,但我早已错过,注定不能回头。所以每当看到枫将凋零,我才格外不舍。就如同,夕阳西下,叫人最珍惜留恋的,就是那点余晖。”

虞从舟闻言顿住了脚步,不知江妍为何忽然起了伤秋的哀意,“你怎么了?”他边问边从腰间佩带上解下一只白玉雕的小葫芦,递给江妍道,“你尝尝这味‘锦秋酿’,毫无秋瑟之意,全是收获之季的丰闰口感。”

那只小玉葫芦触手细腻滑润,盛的酒又别有一番醇香,入口温暖、深有意蕴,楚江妍饮过一口,果然微微展颜,一双倾城的眼睛凝在从舟脸上。

虞从舟被她这般一盯,突然又大了舌头,“昨天。。你竟会约我赏枫,我。。好生欢喜。江妍。。我终于等到你了么?”

“我邀你?”江妍神色惊诧,目光顿时一紧,“我昨日收到虞府请柬,邀我琮山相会。。 分明是你的字迹。。 ”

虞从舟凝了笑意,眉间遽蹙,既有人诳他二人至此,绝非善意,他立刻拉起江妍的手,压低声音道,“这里危险,不宜久留!”

尚未奔出几步,几声刺耳的弩箭声穿透微凉空气,啸然而至。虞从舟闻声辨位,即刻揽过江妍,左闪右避,躲过两支箭,刹那听见啶啶两声、弩箭深深没入身边树干中。

血红色的枫叶密密遮挡,虞从舟抬头望去,一时间看不清刺客伏身何处。从方向来看,却是在对面的小山头上。这般远的距离,仍有好准头,可见弩力极猛。

未得时间思索,箭啸声又连连凌空而至。虞从舟身上未带兵器,无以挡格,抱起江妍以轻功在林间飞踏迅移。但这一次一弩连发,箭数更多,箭箭追他而来。一箭擦着他的手臂而过,顿时鲜血满袖。

虞从舟略按定下心神,思忖这刺客既是冲他而来,他携着江妍反而平添她的危险,莫不如将她先藏好,自己引开刺客,待会儿杜宾、沈闻他们定会找到江妍护她离开。

他飞奔中眼光环绕看去,左边恰有一块大石,他轻声对江妍耳语,“躲好,我引开他。”说罢,他掌力一推,将她稳稳推至石旁,自己向右边两圈翻旋,立时晃至几丈开外。

他心下稍安。此刻又听见远处杜宾、沈闻等人惊呼几声“公子!”,马蹄声喋踏而近,知是他们已发现不妥,赶来救护。

转瞬又闻箭声遽至,所掠过之处,劲风撕裂的枫叶飘扬而起。他飞身跃起,却听得一声利箭没入血肉的暗哑之嘶,身上却全无疼痛。他心头顿时犹如冷墨袭来,浑沌寒彻。

下一瞬间,他滞然回首,眼前骤然一股血浪肆意漫开。两丈开外,江妍倒在大石边,一根长箭深深刺入她胸肺之中。

☆、祭堂惊遇

晁也、沈闻等人已赶至虞从舟身边,挥剑挡落余箭。那边箭势渐息,他二人迅速向射出弩箭的方向追去。

虞从舟只是懵在原地,浑身颤抖,一生中似乎从未有过如此绝望无从的时刻。他思绪停宕,身形摇晃着蹒跚向她。这是做梦吧,梦是反的吧,怎么可能。。

但他把江妍搂入怀中那一刻,粘稠的鲜血漫溢在她胸前,沾染他的五指,哪里有梦中半点虚无。

江妍身子一沉,竟忍痛一笑,偎在他怀里说,“从前不敢对你投怀送抱,如今,却只想死在你怀里。。 ”

虞从舟脊背发凉,心肺间血腥翻腾,“你不会死!。。。你不会死。。。”

楚江妍的手轻轻扯上他的衣袖,语声飘忽,“从舟,你的怀里好暖。还是我。。太冷了?”

“从舟,对不起,我做过许多让你伤心的事,想要一心一意对你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虞从舟双臂紧紧圈住她,抑住喉咙里一注血气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很开心,时常能看得见你我就已经很满足。。 别说话,我这就带你找邯郸城最好的医傅,绝不会太迟!”

他欲抱她起身,伤口稍动、她立时神色痛苦,眉眼纠结,她嘘着声道,“别动我……让我再在你怀里依一会儿。。从前不肯让你抱,并非我本心,我。。很后悔。”

虞从舟身形愈发颤抖无力,几乎跪都跪不住。却听江妍强忍痛苦,一字一顿道,

“我的妹妹……”

虞从舟知道她唯一亲人仅剩她的妹妹,忍住酸哽点头道,“我一定会把她寻回邯郸……好好照顾。”

江妍却摇了摇头,“我不奢求这个,只希望,以后不管她做错什么事,你都别伤她杀她……好么?”

虞从舟心中痴惘,目光凝滞,急道,“她是你妹妹,我定当竭力保护,我怎么可能伤她杀她。”

江妍眼神中辗转着一丝不安和忧惶,但气息终究渐渐流泄殆尽,“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爱上她……”

他心乱颠荡,完全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说,只是一手紧紧拢着她的手臂,更加贴近她,口中不停喃喃,“我不爱,我不爱!我怎会爱别人,我只爱你。。 ”

耳边只觉江妍口中缓出一口寒气,他极惊慌地直起身,却见她已闭上眼眸,再无表情。他两手握上她纤细的身躯,用力摇晃,唤她别睡,但她早已没有反应,在晃动之中头一侧倒、向后仰去,冰冷的双手搭落地面。

一身黄衫仍倚贴怀中,一缕香魂已似枫凋零。

虞从舟再也记不起他是如何飘回邯郸的,此后数日,他从未入眠,也似乎从未清醒过。半魇半醒之间,他似乎听见有人说,

“公子,松开手吧,楚姑娘真的已经去了。。 ”

“楚姑娘若不入殓、坏了尸身,要她如何转世为人?”

“从舟,你看看我,想哭就哭出来。。 别这么忍着”

……

虞从舟再次有些清醒的时候,发觉自己在一条乌篷船上。如何上的这船,他完全记不清。如何下的船,他却很清楚。

秋天的江水,冷得刺骨。但他把腰间束带一紧,猛地就扎入江水中。空留船公惊得张大了嘴。

方才在船上灌酒灌到翻胃的时候,他趴在船舷边,欲吐未吐,却在江水中隐约看见江妍的面容……

船公回过神来、高喊“有人投河啦!”,江边人却见那人已漂到岸边,湿漉漉地拖着脚步,从淤泥中翻爬着站起身来。

船公直着眼叹道,“人人都说俺的酒劣,原来竟叫人痛苦到这份上?!”

这一番凉彻骨,从舟的酒意全散。头痛欲裂,眼眶酸寒,他不知该去哪里。不想回虞府,不敢去楚天庄,也不愿再饮酒,酒多臆幻多,他早已无力面对。

这几天来,就算闭上眼,也能看见她仙灵的微笑,就算蒙上耳,也能听见她婉转的声音,就算松开手,也能触及她如脂的柔荑……

两步一懵,三步一蹒,他不知不觉走到当初曾听江妍弹琴的灵溪瀑布。水声依旧,人面何处,春花秋芜,心止成蠹。

是自己害死了她吗?是自己、害死了她……他摇晃着踏入溪水,脑海中重复同一句话。他忽然握紧拳头猛捶头额,但是再用力,也震不散愧疚、打不消愁郁。

他一步一步走近瀑布,猛地一扎、匿身于瀑水中。凛冽寒意、百尺冲力,劈头盖脑地浇来。他忽然发觉这是一个难得的藏身之处,即使他睁眼看,也只能看见汹涌的苍茫,用耳听,也只能听见轰隆的跌荡,奋力抓,也只能抓住辗转的流逝。

他终于,可以有一刻,远离自己的思绪。

一顶舆轿从岸边经过,前面的小厮轻声道,“好像是虞卿虞大人,竟站在、站在瀑布里。”

轿里坐着奉阳君李兑,闻言掀开帷帘,眯眼看去,果然见虞从舟捂身瀑中,湿发淋面。他的嘴角牵起一道鄙夷笑痕。

李兑下了轿,踱近瀑布,“虞卿家,还要节哀啊。只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虞从舟一动不动,似乎视线中并没有他存在。

李兑叹口气,又斜着眼说,“听说行刺虞卿的刺客已然擒住了,竟是秦人。。但那刺客当场就吞毒自尽了。想来必是虞卿不肯应了秦人、割地谋和,只一心想合纵抗秦,以致秦人愠怒,才生此一劫。虞卿自是高风亮节的贤臣,只是可惜了楚将军之女啊!”

瀑布水轰响的厉害,他不知道虞从舟究竟有没有听见他的话,但他清楚瞧见他双膝失了力,颓然跪倒在溪水中。

李兑不屑地哼了一声,斜着嘴角那抹冷笑,转身又坐进舆轿中,吩咐众仆起轿离去

……

萧瑟夜,楚天庄。

天边微微发白,此时刚到卯时,虞从舟一袭黑衣,已在庄外静立良久。

杜宾等一行人站在他身后数尺,默默不语。

这几日来,虞从舟不敢踏入楚天庄半步,因为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封藏着楚江妍的身影。他该如何让自己相信,她在最美丽的时候,从他的怀中香消玉殒。

而今日,是江妍的头七。他已避无可避。

他终于一提步,迈过那道不矮不高的门槛,踏进庄内。

秋风卷起冷厉,满地黄叶扬起。往昔充满生气的庄内,回荡着枯叶撞击在墙上、脆弱的生命折断的声音。

他一向玉色透红的脸庞,也染上一抹秋凉的枯黄。

他走进灵堂,满眼望去,尽是飘浮的白色纱挽,和静谧的白色菊花。他看着正中摆放的牌位,反而流不出泪来。这小小的木牌,怎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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