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相国借坡下驴,欠身道:“多谢殿下体谅,老夫便先失陪了。”
出了宴堂,迎面被夜风一吹,徐相国打了个寒颤,果然感觉到阵阵凉意,尤其是背心处,更是寒意直往身体里渗,被人领着去了一间客房,换了衣裳出来,忽听有人道:“相国大人。”
徐相国抬头一瞧,却是忠王的另一个女婿。此人名叫郭千山,无官无职,一介白身,也并非出身名门贵族,反而是商贾之身,纯以身份来说,他跟胡文敬差了十万八千里,给人提鞋都不配,岂能成为忠王之婿。但是,郭千山的祖父郭城,却是个极有远见且运气也极好的豪商,在世时,曾经干过一件在当时看来极为愚蠢的买卖,就是拿出九成家财,买下了越国西南的十二处山地,那十二处山地,自来荒芜,寸草不生,从来都是没人肯去的地方。
但是数年之后,郭家就在其中一处山地中发现了矿脉,挖出了铁原石,自古盐铁皆属官有,只凭此一处,郭家就一下子鱼跃龙门,成了向越国提供铁矿的专属皇商,更遭人眼红的是,其余十一处山地中,又陆续有七处被挖掘出矿脉来,不但有铁矿,还有一处铜矿。
郭家自此飞黄腾达,家中儿郎大多入了了将作司为官,郭千山的父亲郭蔼,就是将作司的大监令,为官之人自然不能再行商事,于是郭家的生意就都落入了郭千山的手里,所以郭千山虽然无官无职一介白衣,却没人敢将他视为布衣,忠王招了他为婿,而紫衣侯也与他过从甚密,拉拢之意可见一斑。今夜的招待宴,郭千山便是一众陪客中的一位,只是这位郭公子一贯低调,人也生得普通,虽身家豪富却从不奢靡,在人多的场合,真心是显不出他来。
“原来是郭大公子。”徐相国和和气气,也客客气气,虽为越国相国,但徐相国似乎从来都是一个没有架子的人,哪怕是对着一介白衣。
“郭某有一事,欲向相国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郭千山轻轻笑道。
徐相国愣了一下,方转身,推开身后的门,道:“请。”
咯吱!
门开了,发出了轻微的响动,立刻就引起了室内人的惊觉。
“谁?”
黄德望恼怒的看向门口,门外的风吹了进来,吹得烛火摇动不已,让本就昏暗的室内,越发的黑暗起来。有人走了进来,但一时却看不清面容,只有阵阵冷香随风而至,遍布屋中。
原本心中生怒的黄德望嗅着这香气,顿时一怔,转而大喜过望,颤声道:“殿下是殿下回来了吗?”
来人解下蒙头罩脸的斗篷,随手一抛,老仆的身影悄然闪现,接过斗篷,又悄然消失在暗影中。
门关上了,风止住,摇晃不已的烛光恢复了正常,昏黄的光线下,映照出一张银白的面具,摘下面具,露出的是凌寒那张不是皎月却胜似的皎月的清俊面容。
“黄公公。”
凌寒走了几步就停下了,没有往里更深入,只探头看了看被重重围幔掩住的寝室,压着声音问道:“皇叔父的身体可好些了?”
黄德望脸上的喜色顿时消退下去,难受的抹了一下眼角,道:“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挂念着殿下硬撑着,只怕早就”
凌寒的神色黯了黯,道:“辛苦黄公公了,今夜你且歇着,我来陪皇叔父。”
黄德望迟疑了一下,他身为西楚皇身边的总管太监,别的本事没有,眼力却是一等一的,如何看不出凌寒脸上的风尘之色,只怕殿下这一路是不眠不休的赶回来的,有心想劝凌寒去歇一歇,但话在喉中却迟迟说不出口,殿下这一片孝心诚意,若是拦了,会遭天谴的。
“那老奴就多谢殿下体谅了。”
黄德望退出了寝宫,但并未走远,就在寝宫旁边的一间小偏殿里暂时歇下。
凌寒掀起帷幔,慢慢走了进去,因帷幔的阻挡,寝室内的光线比外面要昏暗得多,若不是他内力浑厚,又练过箭术,眼力远胜寻常,只怕很难看清正在床榻上沉睡的西楚皇。
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伟岸身躯,如今盖在这厚被之下,竟几乎看不出起伏,凌寒幽深的双眼,渐渐染上一抹红。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西楚皇一直沉睡未醒,直到天色将亮未亮时,黄德望赶过来,却见凌寒已经重新戴上面具,披上斗篷,顿时一惊,道:“殿下,您这是要走?”
凌寒沉声道:“孤王此番秘密回西楚,尚有些安排布置,此时不宜露面,待皇叔父醒来,你只悄悄说一声,勿再惊动旁人。”
黄德望又是一惊,道:“连韩令尹都不能”
他话未说完,便见凌寒一眼望来,目中幽光晦暗,意味未明,顿时便收了声,会意过来,韩王殿下这是根本就不信任韩令尹。也是,虽则陛下倚重韩令尹,但韩王殿下久在外面,并不曾与韩令尹打过交道,再者,殿下在朝中几无根基,而韩令尹却是位高权重,一旦陛下有所不测,殿下登基,没有根基的新帝与根深叶茂的权臣之间,必然会彼此猜疑,若要像陛下与韩令尹一样相互信任倚重,却是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殿下未雨绸缪,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于是黄德望立刻改口,道:“殿下人手可够用,老奴手底下还有一帮子可信之人,陛下交待过,任殿下调遣。”
“暂且不用。”
凌寒看了老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老仆的眼光一向好,范九斤确实是极其能干之人,一个能顶好几个使。可惜顾凤寻不肯放人,不然,西镇抚司就能凭添一员干将。
宫中秘道口,守了半夜的范九斤手里拿着树枝无聊的逗着一只不幸从这儿路过的老鼠玩,那可怜的小老鼠东钻西窜,却总是被树枝给拦回来,已经累得快翻肚皮吐白沫了,直到凌寒的身影出现,范九斤才扔了树枝,一跃而起。老鼠却还在东钻西窜,压根儿就跑不出先前树枝圈点的范围。
范九斤看得哈哈大笑,这老鼠,忒蠢了,一脚踢出去老远,才迎向凌寒。
“殿下,咱们往何处去?”
“洪城县。”
那里有洪城大营,也是凌寒目前手里最重的筹码,驻扎在洪城大营玄甲卫,名义上是天子亲卫,事实上,早在凌寒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他的私军。西楚皇早年经历坎坷,在政治上,他未必是一位成熟的帝王,但是做为一个最终成功登上帝位的男人,他只明白一点,武力,才是成功的基础。所以当他决定让凌寒离开西楚以躲避楚国层次不穷的刺杀时,也就将玄甲卫这把尖刀交到了凌寒的手上,以保证当凌寒回归西楚时,手中有足够的力量来保障自己的地位。
这些年,在西楚皇的刻意纵容之下,玄甲卫里几经清洗,早已经把那些滥竽充数之辈、以及各处安插的钉子给清洗得一干二净,顺便,还将陆芙蓉推上了玄甲卫大统领的位置。
第一百五十二章郭氏()
陆芙蓉这个名字有点女气,但却是个纯汉子,只是他出生的时候是早产,请了多少郎中来都说活不过三岁,后来他爹寻了个道士来,那道士看了他的生辰八字,一掐指,说这娃娃命犯破军,既是百年一遇的绝世将星出世,又是凶气滔天的杀星降世,天道难容,要让他平安长大,只有一个办法,起个贱名,有道是人贱天不收,如此方可避过早夭之命。
陆家长辈信了这话,又或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忙不迭的挖空心思想贱名。在民间,起贱名嘛,一般都是狗剩、猪娃、牛宝之类,可陆芙蓉是堂堂郑侯府嫡长子,起个这样的名字怎么能叫得出去,会被人笑话一辈子的,最后长辈们一合计,干脆起了个女名,俗话说男生女相是大贵,男起女名是大贱,虽然陆芙蓉这个名字也一样会招人笑话,但怎么着也比陆狗剩、陆猪娃、陆牛宝好听一百倍不是。
果然,自从有了这个分明是女子所用的大名之后,陆芙蓉的身体就一日日的好起来,不但好了,还比寻常人更康健,习武练拳更是天赋过人,八岁的时候,竟然就能打翻两个成人汉子,而且这两个汉子还不是寻常人,而是军中的士卒,可以想见,这小子长大后,必然会接过他爹郑侯的班,成为西楚一员悍将。
西楚皇听说郑侯府出了这么个娃娃,一时兴起,把人召到宫中见了见,随后一道旨意下来,陆芙蓉就成了韩王的伴读。再后来,凌寒远避越国,而陆芙蓉则进了玄甲卫,从一个小卒子当起,步步高升,直到成为西楚最年轻的卫军大统领,而这些年中,除了在玄甲卫中打磨历练,陆芙蓉同时也是凌寒和西楚皇暗中联络的中间人,很多消息都是经他的手传递的,连西镇抚司都不能沾手,如今的西楚,除了黄德望之外,最可信的人,就是他了。
顾凤寻和凌寒在商量返回西楚的各种安排时,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一定要确保玄甲卫在任何时候,都能成为了凌寒手中的刀,身前的盾。所以凌寒必须往洪城大营走一趟,将一些安排部署和陆芙蓉达成默契,允许陆芙蓉便宜行事,否则,关键时候要用到玄甲卫,结果调令到不了洪城大营,那岂不成了笑话。
更重要的是,想让顾凤寻平安的从越国进入西楚境内,再没有比大军护送更好的法子,凌寒打算通过陆芙蓉的手,想办法拿到郑侯手里的军令虎符,调动郑侯麾下的大军,万一谢谨言识破顾凤寻是假韩王扣人不放,凌寒甚至做好了大军压境的打算。当然,这也是最坏的打算。
从宫中秘道出来,凌寒和范九斤各自换了一身衣裳,又作了易容,抵达城门的时候,刚好赶上城门大开,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出了西京,快马一路直奔洪城大营。
陆芙蓉自从升任玄甲卫大统领之后,绝大多数时间就宿在大营中,每日清晨,都会亲自带着士卒晨训,今日才刚训练了一刻钟,就有亲兵急匆匆的过来,禀报有人在营外请见,还递过来一块刻着“玄甲”二字的铁牌,这种铁牌是玄甲卫的身份证明,正面是“玄甲”二字,背面则是职位和姓名,但这块铁牌的背面却是空无一字,只刻着一朵芙蓉花。
陆芙蓉一看到这块铁牌,脸色顿时就变了,道:“快,把人请进大帐中。”
这块铁牌他当然认得,后面那朵芙蓉花,还是他亲手刻的。这是当年他进入玄甲卫时,和凌寒一个约定,当这块铁牌再次回到他的手中时,他就是凌寒的刀与盾。
“殿下!”
当看到负手站在大帐中央,即使一身布衣也掩盖不了气度风华的凌寒,陆芙蓉热泪盈眶,十几年了,他效忠的殿下,终于回到了他应该待的地方。
紫衣侯府的接待宴结束时,天都快亮了,顾凤寻当然撑不到那时候,子时到来前,就退了席,当然,林沧浪被他顺手也给拎走了,可怜的小姑娘连想跟舅父说上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他一走,忠王也就走了,只剩下谢谨言和徐相国,推杯换盏的打了一夜的太极。待到天亮后,谢谨言就去了商园,虽是一夜未眠,但他的精神相当的好,面上也没有丝毫疲累之色,尤其是那双凤目,精光闪烁,比任何时候都更有神。
“侯爷这么早来,可是有事?”顾凤寻却有点精神不济,他昨儿还是睡得晚了。
谢谨言看了看他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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