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就这样被冻结在了肚子里,想说,又觉得无力,最后,苏如由恨恨一拂袖,走了。
顾凤寻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翘了一下唇角,侧头道:“罗峰。”
阴影里,罗峰的身影浮现,他一直都在,只是苏如由却没有发现,跟老仆学了一手收敛气息的本事,比想像的更好用,当然,也是因为,苏如由的心乱了。
“告诉苏怜,时机差不多了,让他捅一捅马蜂窝。”顾凤寻慢慢的道。
苏如由这几日在他的安排下,一反常态在西京里横行,专挑着苏怜名单上的人,挨个儿的找上门去,实事儿没干什么,就是唬人,这些官员被吓得不轻,自然就有沉不住气去抱宋阁老大腿喊救命的,打了草,岂能不惊蛇,唯一要防的是这蛇太过谨慎,不但没出洞,反而缩起了脑袋,所以这时候便需要一只钩子把蛇钩住,拖也要把他拖出洞来。
这钩子,就握在苏怜的手上,审了这么久的假密旨案,岂能没有收获,就算没有,以苏怜以性子,也能将一捧脏水硬生生泼到宋阁老的头上,手段和顾凤寻让老仆又藏了一份兵防图到宋阁老的书房里是一样的。
宋阁老大概以为只要没有证据,就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但他倒霉就倒霉在,顾凤寻从来就不是一个在意过程的人,他看重的只有结果,当内鬼的尾巴露了出来以后,有没有证据从来就不在顾凤寻的考虑之中,没有证据,制造证据就是了,苏怜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行事作风,自然也是跟他一样的。
所以,从宋阁老对兵防图伸出贼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的下场。
苏怜这段时日风光无限,这“风光”并不是什么褒义,很多人都觉得他为了出头不择手段,什么风险都敢冒,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没人乐意跟他往来,但偏偏他干的事,却又不由自主的吸引了无数的目光,把他盯得死死的,一举一动都要引得人再三细思。
也有人根本就看不懂苏怜在做什么,好像他审了这么久,传讯了那么多西楚朝臣,把人得罪了遍,却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审出来,有些被得罪狠了的人,已经在冷笑着等着看苏怜要怎么收场。
就在这个时候,苏怜在大朝会上,一纸呈文把一锅乌漆抹黑的脏水结结实实的扣到了宋阁老的头上。
满朝哗然。
一叠叠的证据,厚厚的累成半人高,摆在了凌寒的面前,里面有多少真的,多少假的,大概除了苏怜也没人清楚,凌寒只翻了最上面的几叠,就已经有种眼花的错觉,没有耐心细看,反正,就算这些证据都是假的,宋阁老是内鬼这件事却并不冤枉,所以,他也就不用细看了。
“宋阁老,你自己看吧,朕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
宋阁老稳稳的出列,道:“老臣清白无瑕,不屑自辩,但请陛下明察秋毫,还老臣公道。”
傻子才会去对着那半身高的证据一条条的去自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阁老身历三朝,对这点子手段再清楚不过了,若真的逐条自辩,只会陷入越描越黑的陷阱里,他只仗着位高权重又是顾命之臣,逼新皇退让。
西楚眼下,可乱不得啊!这个道理,陛下一定明白。
“阁老老成谋国,为我西楚顶梁,怎可能犯下假传密旨的罪行,此必小人诬陷。”
“请陛下明查,万不可纵容小人诬陷重臣,毁我西楚梁柱。”
“正是,说阁老假传密旨,简直荒谬。”
宋阁老稳稳立于承天殿中,身后,一下子站出了好几位臣子,争先为他辩白,厉斥苏怜。
苏怜默默的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审出来的名单,很好,这几人全都在册。于是他拍拍手,让人从殿外又拿进了厚厚几叠“证据”,淡然道:“诸位大人自身都是一身骚,还是先把自己的情况说个明白吧。”
凌寒扶额,他是不是小看了这位“红先生”,这么多的“证据”,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炮制”出来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韩察轻咳一声,道:“拿过来,我看看。”
身为百官之首,这么多臣子出了问题,他也难辞其咎。当然,韩察更想知道的是,苏怜为什么矛头直指宋阁老?这些天朝中的动静,也让他暗暗心惊,敏锐的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局势,韩察按住了自己这一脉的人,没让他们乱动,他必须留有余地,在局势失控时能及时出面稳住大局。
但苏怜的动作,却让韩察再不能稳坐钓鱼台,他得弄清楚,宋阁老是真的假造了密旨,还是有人要扳倒宋阁老,取而代之。
站出来的时候,韩察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新皇到底是不够信任他,这么大的事情,连个事先通气都没有,竟然就让一个“红先生”在那里瞎折腾,唉!
“请令尹明鉴。”苏怜冲着韩察微微一笑,眉目生春。
第二百五十一章摘桃()
“请令尹明鉴。”苏怜冲着韩察微微一笑,眉目生春。
韩察被他笑得一愣,忍不住又感慨了一下这人生得当真是极好,然后便翻开了那厚厚“证据”中的一叠。
开始是一目十行的看,这是当了令尹之后养成的本事,不然每日里那么多公文,他看瞎了眼也看不完。但看了几份证据之后,韩察翻页的速度就越来越慢,越来越心惊。这些证据,前后环环相扣,绝对不是什么生拼硬凑的栽赃,拿到大理寺的公堂上,都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那么,那足有半人高的,关于宋阁老假造密旨的证据,难道也都是铁证吗?
强按下去翻那半人高的“证据”的冲动,韩察揉了一下额角,端起表情,目光投向方才站出来的几人中的一位,沉声道:“许大人,三年前,前西镇抚司副指挥使李怀光身死前一日,你曾约了他饮酒?”
那位许大人顿时面色一变,道:“三年前的事,下官记不得了。”
“无妨,你府上的管事记得清楚,这是他的证词。”韩察将一纸证据扔到许大人的身前。
许大人捡起来看了两眼,不解道:“那又如何?”
“你还让管事往酒里放了几株还珠草?”韩察又道。
许大人没好气道:“那时天寒,还珠草性热,又能提香,浸入酒中,不但能使酒香更醇,还更能暖身,这又有何不可?”
韩察道:“但酒中若又洒入了寒水石粉,与还珠草药性相冲,便会导致饮用之人卒死。”
许大人无辜道:“这与下官何干,下官并没有让人往酒中放寒水石粉。”
“但你让李府的抬酒小厮往除夕宴上用的酒里洒了寒水石粉。”
“一派胡言。”许大人大怒。
韩察又扔过一纸证据,道:“这是被你买通的李府抬酒小厮的口供。”
“不可能,死人怎么有口供”许大人一句话脱口而出,然后面色惨变。
韩察看着他,冷冷一笑,捡起那纸证据,道:“本官口误,这是李夫人的口供,供说李副指挥使死后,她在酒中发现了一些粉末,经检,是寒水石粉,并无一句提到抬酒小厮。敢问许大人,你怎知那抬酒的小厮已经死了?”
许大人惨白着脸,已经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苏怜轻笑一声,对着韩察半稽一礼,不愧是令尹大人,轻描淡写,就摁死一个。
宋阁老眼神深沉的看着韩察,好,好一个西楚令尹,三言两语,就将局面导向最不利于己方的方向,还有这个苏怜,也很好,弄出来的这些“证据”,果然是证据,如此人才,竟然投到了韩察的门下,一唱一和,哼,可恶!
“柳大人”
韩察又拿起一叠“证据”,翻了几页,抬起头,目光落向站在殿中的另一名臣子。
这位柳大人就站在许大人的身前,被这一声惊得连退三步,撞到了脸色苍白兀自失神的许大人身上,二人同时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得不成样子。
“这里面没有提到柳大人,柳大人不必害怕。”韩察目光犀利,“只是不知柳大人又为何如此心虚,莫不是”
他缓缓伸手,去拿第三叠“证据”,第二叠“证据”没有提到,那么这第三叠“证据呢”?
“够了!”宋阁老猛的上前一步,“看来今日之事,是有人故意针对老夫了,何必拿许大人他们作伐子,捏造诬陷,无所不用其极,先帝大行未足半年,怎么,这就有人要排除异己,一手遮天了么?”
说着,他冷冷瞪了韩察一眼,然后转身面向凌寒,高声道:“陛下,万请明察,绝不可让奸人得逞,乱我朝纲。”
苏怜轻笑一声,道:“陛下,臣有理有据,有名有姓,既未行奸,也不姓奸,朝中但有奸臣,定然不是臣。”
一派坦然无辜状,兼正气凛然色。
韩察眼中溢出淡淡的笑意,道:“宋阁老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便让苏寺正审一审又何妨,是清白的,便污不了,是奸佞,也跑不掉,这些‘证据’,总不是空穴来风,宋阁老还是要弄个清楚为好,只仗着年迈位尊,便倚老卖老,有失阁老风度,若是阁老觉得苏寺正年少位低,陛下,臣愿请旨,监审此案。”
凌寒眼中含笑,道:“准奏。”
韩察这个时候出面,难免有摘桃子的嫌疑,不过以他的身份地位,再加上老辣的手段,自然能压制得住宋阁老一党,更不知能省了凌寒多少事。
宋阁老的脸色阴沉无比,韩察用话拿捏住他,凌寒“准奏”得太快,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说什么都是作贼心虚。
“那么,本阁老就等着陛下和令尹大人,还我一个清白。”
“委屈阁老大人,到大理寺小住几日。”苏怜上前一步,躬身作请。
宋阁老厌恶的瞪了他一眼,狠狠拂袖,大步而去。
韩察目色深沉的看着宋阁老的背影,转回身来,向凌寒道:“陛下,臣想细看苏寺正送来的‘证据’。”
凌寒看了一眼那半人高的“证据”,又看了一眼苏怜,见苏怜面色如常,方道:“准。”
当下就命人将这些“证据”送去令尹府,然后宣布退朝。
离开承天殿时,一直没有出声的林阁老,叫住了韩察,沉默半晌,一肚子的话,最终只化为四个字。
“大局为重。”
韩察颔首轻笑,道:“林阁老,本官省得。”不是大局为重,他何必出这个头,任由新皇瞎折腾就是。
顿了顿,林阁老又语重心长道:“老夫与宋阁老虽无私交,但同殿为臣几十年,他的为人老夫还是了解的,若说他结党谋私,倒还有几分可能,说他假造密旨,老夫却是想不通。韩令尹,此案你既主动请缨,必要三思而行,仔细斟酌啊。”
“那还要劳烦阁老为本官多多把关才是。”韩察轻笑一声,嘴上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也想分一杯羹,没问题,好商量。
承天殿外,两位重臣简单而又意味深长的交流了几句话,就各走一边。苏怜落在后头,瞧着林阁老和韩察的背影,也是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然后甩甩袖,溜达达去找苏如由。
找苏如由干什么?当然是去看望还在西镇抚司大狱里蹲着的顾凤寻,没有苏如由点头,他怎么进得去。
虽是狱,但却是单独隔开的一间,收拾得舒舒服服,比之凌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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