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馨脑子尚未跟上,脚下却跟着。出帐前,瞥见方才他注视了许久的东西,是她搁在案上的子归。
一路上,有数位将军参事同行,慕容馨自然不能与萧景云同乘。随行的侍女里头,也只有妙言与她熟识。
自上了车,那妙言就始终眼眸皆是深意的冲着她笑着,旁人不注意时凑到慕容馨的耳畔,“你与六王爷”
慕容馨只能闭着眼假寐,说来这次重伤,虽由白藏精心调养,身子骨始终未恢复到往日的精神。极易困倦,假寐了没一会儿就真的睡过去。
一路只是夜里在官驿歇脚,天明就又上路。慕容馨再没见过萧景云的脸,背影倒是看到过几回,但也是匆匆一瞥。那背影里有些东西,让她觉得颇摸不着边际。
眼见着过了今夜再赶上半日路就到行宫了,估摸着白日里在马车上睡得有些多,这大半夜的,慕容馨反而没了睡意。
她披了件衣裳,到了院子里,月色晦暗,白日的暑气犹未消散。
余光里瞅着脚边出现的一个倒影,未及出声,已被人自后头捂住了嘴巴。
萧景云的声音在耳边,“别出声,跟我走。”
二人自侧门出了客栈,沿着小路拐了很多次,眼前忽地开朗,竟是一片野荷塘。
水面开阔,密密麻麻覆盖着荷叶,夜色中荷香阵阵,暑意顿消。
萧景云负手立在水边,一直没有出声。
慕容馨觉得无趣,将鞋履脱了,坐在水边,将双脚浸在水中,立时浑身清凉舒爽。
“你带我出来,纳凉?”她终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双脚在水中轻轻踢着。
身边一暗,他也坐了下来。
“怎”她偏过头,话未说完,他的吻已经落在她的唇间。
她想退开,腰间已被他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犹抵着她的额。
“几日不理会这又算什么”她觉得脸上烫的厉害。
萧景云垂目,她今日身上是鸢色云纹罗衫,外头披了件绯色蝉丝纱衣,浴后长发犹湿,只随意挽了个垂髻。此刻不似平日跳脱,在他怀中难得乖巧。
“若是当初未遇,该是如何”他有些失神。
慕容馨听不分明,愣了愣,“你说什么?是发生了什么事?近日你看起来”
他将她拥入怀中,“别出声就这么待一会儿。”
她将面庞埋在他的胸前,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莫名就让人安心。她不自觉地伸手,环住他的腰,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他的呼吸就忽然急促起来,猛地反身将她压在身下,“我不想等了”他的眸中没了往日清明。
她感觉出他的异常,几近疯狂地攫取让她无由地心慌,在近乎窒息地攫取下,她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
紧接着,他伸手欲撕开她的罗衫,扯去她腰间的丝带
慕容馨愈加不安,如此失去理智的他,还从不曾见过,当下挣扎着欲挣脱他的钳制。
旧伤被牵扯,她痛的一身冷汗,绷紧的身子一松,萧景云觉察她的失力才猛地清醒,急忙松了手,“怎么了是不是弄痛你了?”
慕容馨勉强抬起手捂着伤处,“不碍事”
他看着她衣衫不整,眼角竟有泪光,顿时十分懊恼,将她小心拉入怀中,“对不起是我太”
许是他的怀中太过安稳,她很快就睡了过去。萧景云却半刻不曾合眼,直到天明。
慕容馨醒来的时候,已在马车上,正靠在妙言的身边。
“你昨晚怎么就睡在马车上了?早上起来没找到你,吓了我一跳。”妙言递了帕子给她,“你瞧你,这一身的汗。”
慕容馨接过帕子,支吾道:“觉得屋子里憋闷”
妙言扑哧一笑,“马车里这么逼仄,反倒不憋闷了?说实话,昨晚干什么去了?”
慕容馨方要解释,马车停了下来。妙言掀开帘子,喜道:“到了到了!”
一行人下了车,但见山林葱茏间,宫苑连绵,朱色山墙直入山间深处。
待慕容馨收拾停当,舒舒服服洗了澡,天色已晚。从住处的轩窗望出去,星星点点的宫灯,将行宫点缀得宛若仙境。
正欣赏着夜景,远远地见一行人往这里过来,到了门外,一位内监扬声道:“子归可在?”
慕容馨一愣,没想到竟是来寻自己,急忙出了门去,“我就是,不知”
那内监瞅了她一眼,打断她,“随我来吧。”说罢转身就走。
慕容馨随着那一拨人在夜色里弯弯曲曲走了颇长的一段路,才在一座殿宇前停下。
“进去吧,到里面候着。”那内监说完就领着那拨人,很快消失在偏殿。
慕容馨除了鞋履,踏入廊下就闻到龙诞香,未来得及细思,已有侍女上前将她领了进去。
里面竟是极为宽敞的大殿,比之京城的宫里头,也不差了多少。并且,殿里还有不少人。
慕容馨第一眼就看到坐在下手右侧的萧景云,不觉皱了皱眉。以萧景云的身份,坐在那个位置,除非
还没想完,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殿后转出。她尚不及反应,殿内已经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直到她跟着跪完了站起身,才意识到,上头的竟是当今皇上,萧景桓。
两国对峙的大营就在眼皮底下,他竟跑到这里来,究竟是何道理?
第101章 行宫酒席()
慕容馨的脑袋埋得很低,云罗早在浣芜宫的大火里灰飞烟灭,司膳的知风也不知踪迹,眼下的是随军的子归。然而毕竟自己在萧景桓身边伺候过一阵,凭着他的敏锐,想要看出她的面目,并非难事。
萧景云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却不知为何执意要带她一同前来。
上头萧景桓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无非是褒奖将士作战英勇,虽未有大胜,也算是牵制了北夏,一时不会再起大的战事。
酒喝了三巡,内监匆匆入来,在萧景桓身边低语了几句。他听闻,亦低声嘱咐了几句,站起身来。
皇上起身,自然所有人都起了身。
“诸位,今夜尚有贵客。”萧景桓朗声道,“随朕迎客。”说罢就往殿外走去。
诸人虽立刻跟着出去,但无不面露诧异,能让皇上亲自出殿相迎,该是如何的身份?
方在外头站定,就见远处宫灯如练,迤逦而来。走在最前面的,虽只是常服未戴冠冕,但气度非比寻常。
慕容馨偷偷瞄了一眼,顿时呆住。
耳边已想起萧景桓的声音,“北夏国君亲自前来,今夜需畅饮而归”
那张脸,慕容馨识得。那个人,她亲手替他拔过胸前断箭。彼时在那无人的空镇上,她以为他不过是北夏的前探,怎会是北夏国君?
再者,不是在打仗么?那一头旌旗猎猎,战事方消弭,怎的两国国君竟要在这里把酒言欢
这头思绪纷乱,那一头主宾已入座,酒席已开。
觥筹间分明盛世安然,哪有半分战火硝烟的意思?
慕容馨瞧着下面一溜将军参事,虽面上恭敬,私底下眼风间尽是疑虑重重。再看萧景云,除了偶尔与北夏皇帝说上几句,其余时间专心喝酒,面上倒看不出什么。
妙言悄悄扯了扯慕容馨的衣袖,“我当北夏皇帝是如何凶神恶煞的长相,竟也没有那么可怖”
慕容馨却晓得,那夜赶车的老伯如何被杀,那个样子,她仍记忆犹新。还有暗河边,那几乎送了她命的一箭。那里透着的狠厉与决绝,她又如何能错过。
上首忽然安静下来,慕容馨赶紧示意妙言不要再出声,今夜气氛看着祥和,其实十分诡谲。
元澈将手中的酒盏放下,“不知萧兄可帮我寻到了人?”问得颇似轻描淡写,但眼眸却落在萧景桓的面上,不放过任何微小的变化。
萧景桓没有片刻迟疑,“那是自然,人就在殿上。”说罢侧首示意身边大监。
妙言扯了扯慕容馨,压低声音道:“方才皇上看的是我们这里”
慕容馨刚想掐她一把,让她莫要胡闹,耳边就听到大监的声音,“子归上前晋见。”
慕容馨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抬眼,大监凌厉的眼神正望着自己。
慌乱下,她又转眼去望萧景云,他手中握着酒盏,兀自出神。
她不敢耽搁,急忙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跪着不敢起身。
四下一片安静,慕容馨心中默念,做梦做梦,定是做梦,一会儿醒了就好了
不久,金色的衣摆和重台履出现在余光中,正停在自己面前。
接着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头顶是元澈的声音,“起来说话。”
慕容馨能听见不远处妙言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她也几乎跪不稳当,却又不敢耽搁。北夏皇帝的手她自然不敢握,利索地起来,仍躬着身子,“谢陛下。”
面前的手收了回去,“莫害怕,我们认识的,对么?知风姑娘”元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慕容馨顿时一身冷汗,自己歪打正着救了北夏皇帝,还是在商境内,这事情说不好听罪可叛国,满门抄斩的事。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很愉悦地提起,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不过既然元澈的话已出口,而萧景桓之前的意思,自己也是被他找出来的,两边肯定对此事都已心知肚明,她再否认就是欺君了。
当下她恭敬道:“奴婢不知是北夏国君,失仪之处还望陛下恕罪。”说完就又要跪下。
这件事不但牵涉到和北夏皇帝私交,还暴露了自己以知风的名义私自逃出皇宫,跑到国境边上,怎么看都是死罪。
不过人没跪下去,就被元澈扶住了手臂,“你救了我一命,若是责罚,岂不是说朕忘恩负义?”
慕容馨心中百转千回,此刻已想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小命难保,怎么也要设法保住自己是慕容族人的秘密。
当即屏息敛气,恭敬道:“奴婢乃司膳宫女,彼时遇见,换做任何人都会出手相救,不敢提恩字。况且奴婢私自出宫本是死罪,自当受罚。”
元澈这才松开手,转向萧景桓,“萧兄,这件事,可要给几分面子。”
萧景桓这才出声,“诚然宫规不容随意违背,但既然是元弟开口,我自然不好苛责了。”
那个我字,慕容馨听得分明,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元澈转过头望着慕容馨,“现在不用担心了。”他顿了顿,“姑娘看着脸色不太好,可是受得伤还没好?”
此话一出,慕容馨刚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拎到了嗓子眼。
难道他那日在暗河边,竟看出了自己?
她心中过了几过,还未来得及出声,元澈又道:“听说之前知风姑娘在天虞山大营中,那里可不如宫中来的安宁自在,但愿不要伤了自己”
慕容馨急忙又躬了躬身子,“奴婢在大营中当差,不用去那刀风箭雨中,自是安全的。倒是两军将士,为了守护一方水土不顾生死浴血奋战,才令人敬佩。”
元澈抚掌笑道:“难得商国一介宫女都有此番见识和口才,萧兄可知我羡慕得紧?”
萧景桓的眸光在她的眉眼间细细看了几回,这神态语气,和那个人实在极为相似。当初萧景云放的那把火,可就是为了她?
“谬赞谬赞,口无遮拦,元弟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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