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愁云惨淡,其羽翼也多半被贬谪出京,愈发孤立无援。
傅姮身为徐家少夫人,膝下有两个徐家血脉,曾求见伽罗两回,盼望她能为徐家说情,挽回一二。
然而伽罗又能如何挽回?
徐家与谢珩父子之间,不止有私仇,更有朝堂公事。
先前谢珩处境多艰难,伽罗怎会不知,洛州那回重兵围山,更是险些丢了性命。徐公望贪贿弄权,作恶多端,实在罪有应得。
京城中风云暗涌,虎阳关外,却有消息传来,说北凉王为两国修好,派人将困在石羊城的太上皇和被掳朝臣尽数送回。端拱帝无奈,只好派人去“迎接”太上皇回京,旋即令御史台蜂拥而出,罗列徐公望罪行二十余条,徐基罪行十余条,上疏奏请端拱帝严查。
谢珩忙于此事,近来都是早出晚归。
伽罗安居芙蓉陵中,除了入宫给段贵妃问安外,不时请谭氏过来,祖孙俩修花吃茶。
这一日谭氏来时,神情却与往常迥异,满面戚然。
二十余日前,高探微身染重疾,不治而亡。
自去岁遭贬谪后,高探微的处境每况愈下,从长史至县吏,由富庶之乡到瘴疠之地,官职愈来愈低,治地的环境愈来愈恶劣。他身旁原本还有两位忠心耿耿的仆从,陪他一路受苦,到年初时,两人都撑不住撒手人寰。高探微五十余岁的年纪,拖着病体独自到了治地,唯有一间茅屋容身,连副多余的床褥都无,虽说是贬谪为官,实则比坐牢还难捱——牢狱里至少能遮风挡雨,他那间茅屋却是四处透风,逢雨便漏。
谭氏怕他撑不下去,特地许了重金,请身边一位西胡汉子千里南下,帮着照料。
高探微苦捱了数月,病体渐渐沉重,至五月时,据寄给谭氏的家书所说,已瘦得不成人形,每日扶着手杖出入,腿脚都不甚灵便。
彼时谭氏为操办伽罗的婚事脱不开身,虽担忧记挂,却难以亲赴。
后来又碰上宋澜在药浴中做手脚的事,拖了一阵,想要起身时,便收到了西胡汉子带回的高探微遗书——笔迹虽还如旧,力道却早已轻浮。早年他的书法银钩铁划,力透纸背,而今却如三岁幼童画上去似的,加之言辞语气哀苦,令早就心如止水的谭氏恸哭了数回。
遗书上说,他自知见罪帝王,万死难恕其罪,已数回上书于端拱帝,自悔罪过。不敢奢求端拱帝宽恕他的罪行,只求他所受的苦楚磨难,能稍泄其恨,不至牵连子孙。
而于谭氏,他自知再难相见,只愿她余生安好。这些年沉浮宦海,迷了心窍,他自知已非当初翩然君子,行事心志都令她失望。倘若她愿留在高家,可派人收他骸骨,将来合葬。若不愿留,他也无甚怨言。
谭氏说起这些时,神情平静,语气却颇哀苦。
“倘若当时我不遵族训,再勇敢些随他南下,时刻在旁陪伴规劝,他也未必会落入这般境地。当时一念之差,不止毁了戎楼此生,我和他也半生流离,物是人非。伽罗——”谭氏握着伽罗的手,缓声道:“外祖母唯一庆幸的,是你和太子,终成眷属。哪怕前路坎坷,慢慢走过去,终会有坦途。若是平白错过,到了外祖母这般年纪,悔之太晚。”
岁月沧桑的脸上,有浑浊的泪珠滚下。
窗隙中荷风透入,吹动她银白的发丝。
伽罗靠在她肩头,反握住谭氏的双手,轻声道:“外祖母,明日去鸾台寺上柱香吧?”
095()
鸾台寺庄重如旧。
伽罗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前来;虽则谢珩因忙于政务未能陪同;却派了杜鸿嘉和岳华带人护卫;仆寺备下仪仗车舆;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过拱桥旷野;终至山门。
方丈亲自过来迎接;见了伽罗,也不觉意外,只合掌行礼。
伽罗敬重她;亦端然回礼。
去岁端拱帝在鸾台寺为故文惠皇后做法事,特地重塑金身佛像,佛殿庄严肃穆。伽罗虔诚跪拜;先代谢珩为文惠皇后进香;继而为母亲南风和外祖父进香。待谭氏进香罢,特地请方丈前往静室。
谭氏礼佛多年;又因高探微伤心;跟方丈谈论起来;晦涩难懂。
伽罗陪了会儿;想起旧事;又回殿中;打算给敬重的韩林上柱香。意料之外地,竟在殿门外碰见了姚谦。两人虽同处京城,却已有许久未曾见面;旧事远去;如今男已婚女已嫁,不期然遇见,各自怔住。
东宫的仪仗卫留在山门附近,因鸾台寺受皇家礼遇,周围防守严密,卫队也未敢入内搅扰,只有杜鸿嘉和岳华各带两名随从,跟随在伽罗身后。
殿前佛香袅袅,菩提生凉。
风掠过地面,卷起衣角翻飞,仿佛旧时淮南同游,人事却已偷换。
姚谦瞧着伽罗,端然跪地行礼,“微臣拜见太子妃殿下。”
目光落处,是她的织金裙角,垂落及地,堆在珠鞋之上。太子妃的衣裳有专人伺候,用的都是上等贡品,质地绝佳,绣工精湛,单是裙角的云纹装饰,就须不少力气。
闭上眼睛,还是方才的惊鸿一瞥,美人如玉,挺秀妩媚,自廊庑间缓缓走来,步摇飞凤,面若芙蓉。比起淮南娇柔天真的小姑娘,姣美容貌更增动人丽色,神态间添了初为人妇的妩媚风韵,身段也更秀美挺拔,金玉绫罗衬托下,一眼瞧过去,恍若画中之人。
他很早就知道她的美貌,却没想过,有朝一日挽发盛装,会比他想象过的还美。
淮南万千闺秀,京城如云贵女,无人能及。
从前种种情绪,渐已深藏,此刻跪伏在她跟前,早已没了去岁跪在她面前时的尴尬。涌入脑海的,只有纷乱旧事。
片刻后,伽罗抬手道:“免礼。”
姚谦起身,微微垂眸,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微蓝的眸子如漾水波,却早已没了彼时的仰慕眷恋。
伽罗开口,声音平和,“是来给外祖父进香?”
“昨日才听得恩师的消息,十分痛心。”姚谦垂首,避开伽罗的目光,“当初若非恩师指点照拂,我也未必能入国子监读书,他的恩情,我始终铭记。有些事情我无能为力,后悔歉疚也无用处,只能多敬几柱香,唯愿恩师早登极乐。”
伽罗颔首,半个字都不提往事,只踱步到旁边,让他先去进香。
待姚谦出门,她才进去。再出殿时见他仍旧站在那里,似在等她。
伽罗微觉意外,“还有事吗?”
“有几句话想禀报,不知太子妃是否方便?”姚谦拱手,“是关于东宫的事。”
伽罗愕然瞧他,“东宫的事?”
“只几句话而已,禀报过后,微臣便告退。”姚谦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杜鸿嘉和岳华。
寺内防守严密,姚谦孤身前来,伽罗倒无顾虑,遂请杜鸿嘉和岳华退后些许。
大雄宝殿前地势宽敞,她微敛衣袖站着,待旁人走至十数步外,才问道:“想说什么?”
“虞征遇刺丧命,朝野皆知,近来东宫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徐相位高权重时,格外留意东宫动静,想必太子妃也知道。虞征的事传出来,这边自然想打探内情,后来才隐约听得风声,说刺史是与女官宋澜受责的事有关。”姚谦垂目,避过伽罗目光,瞧着雨迹斑驳的石台,“我因在吏部任职,特地翻查了虞征的薄书,发觉其中有些蹊跷。”
伽罗目光一紧,“什么蹊跷?”
“他的薄书被人篡改过。”姚谦沉声,“我初入吏部时,特地借便翻查过东宫属官的薄书,虞征的父亲是北边富商,母亲段氏,是株洲人。前两日因此事再翻薄书,上头旁的皆没半点改动,却没有关段氏的那句话。”
“意思是——他的薄书被人篡改过?”
“我仔细瞧过,旁的都没异常,唯有写了段氏的那页不同,纸张也是有意做旧,若不是我发觉内容有别,恐怕很难瞧出蹊跷。”姚谦似有些迟疑,顿了顿,才看向伽罗,“那位段氏是株洲人,宫中贵妃在入王府前,也是株洲人。”
伽罗眉心突突跳了起来。
虞征的母亲跟段贵妃同姓同乡,这些痕迹又被刻意抹去
有个猜测呼之欲出,她瞧着姚谦,面露惊愕。
姚谦规规矩矩地站在她一步开外,“此事是我偶然发觉,尚无旁人知晓。太子妃身在皇家,凡事须多留意,往后——还望善良自珍重。”
他终于对视伽罗,神情虽平静,眼底却含担忧。
伽罗思绪微乱,暂时不去深想段氏的事,只瞧着姚谦,“为何说这些?”
“像我这样攀龙附凤,自私自利的人,本该紧追着徐相自保,对于东宫的事更该隔岸观火,不该说这些,是不是?”姚谦唇角动了动,似是自嘲。
“不——”伽罗忙摇头,瞧见姚谦眼底的了然,又顿住,有些赧然。
方才疑问脱口而出,她听得姚谦反问,才察觉言下之意。也许潜意识里,自从得知姚谦迎娶徐兰珠后,她便是这样看他的,觉得他早已跟淮南的诗才秀怀之人不同,凡事以利为重。
伽罗颇觉尴尬,“不是那意思。”
“是我做事不妥。但是伽罗,”姚谦声音极低,“我绝不会害你。”
“我知道。”
她答得极快,带了些许歉疚解释的意味。
姚谦微笑了笑,“那么,太子妃请保重,微臣告退。”说罢,躬身后退,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才转身走了。
*
回到东宫后,伽罗便直往昭文殿而去。
谢珩外出办事尚未归来,只到傍晚时分,才踏进昭文殿的门。
杜鸿嘉显然已向他禀报过她在等候的事,一进殿门,谢珩就先道:“有事耽搁了,此刻才回——用饭了吗?”
伽罗摇头,“回来后就在这儿等殿下,翻书翻得都饿了。”
“我也正饿。”谢珩扬声吩咐侍卫传话备饭,旋即走到她跟前,“进过香了?”
“嗯。外祖母说,她想去那边收回骸骨,殿下觉得,父皇会同意吗?”
“人都去了,还为难什么?”谢珩淡声。
伽罗颔首,没再多提。旋即转了话头,“今日在鸾台寺,碰见了来进香的姚谦,他跟我提了见事情,颇为古怪。”
“何事?”谢珩解下披风,顺手递在伽罗手中。
伽罗接过,搭在旁边架上,“姚谦处入吏部时,瞧过虞征的薄书,前些日因为虞征遇刺的事又翻了一遍,发觉其中有些东西似被人篡改。”她顿了顿,见谢珩神情稍肃,续道:“他说薄书上最初写了虞征的母亲,是株洲段氏,而如今,那句话却没了。”
“株洲段氏?”谢珩才坐入椅中便豁然起身,“他没看错?”
“姚谦博闻强记,想必殿下也有耳闻。这也是他一面之词,我也不能断定其中是否有差错。不过既然有疑窦,也算是条线索,殿下倘若得空,何不顺手追查?”
当然要追查!
谢珩立于案边,神色愈来愈沉。
株洲段氏,与宫里的段贵妃何其相似!虞征的母亲,跟段贵妃会有何关系?
吏部的薄书都是机密之物,哪会轻易篡改?若是隐秘篡改,又是想掩饰什么?
他眉头紧皱,伽罗有些担心,“这种事好追查吗?”
“看篡改了多少。吏部留存朝堂所有官员的薄书,京城之中,仅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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