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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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春-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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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遂应命告退。

    端拱帝看着他的身影走出门外,脸上愈发阴沉。他坐了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起身出了紫宸殿,命内监摆驾,往左银光门而去。出了这道门折而向北,经过东北侧的宫苑,便是去往东宫的方向。

    行径仪秋宫时,原本缓缓行进的龙辇,忽然停住。

    端拱帝尚未睁眼,身侧侍奉的内监已上前道:“皇上,是公主殿下。”

    英娥?这么不巧。

    谢英娥不止是他膝下独女,更因长相随了年轻时的惠王妃,格外得端拱帝爱护。先前在紫宸殿里生出的怒气在见到乐安公主时消了不少,他瞧着笑吟吟过来行礼的乐安公主,声音缓和了些,“何事这么高兴?”

    “贵妃娘娘跟我讲了些趣事。”乐安公主盈盈行礼,“父皇不是去仪秋宫吗?”

    端拱帝摇头,正想吩咐起驾,忽然想起先前乐安公主曾去过东宫,随口道:“我记得你先前去过东宫,可曾见到罪女傅伽罗?”

    “见到过。”

    “如何?”

    乐安公主一怔,不明白他是何意。不过她也能看得出来,父皇今日心绪欠佳,甚至很坏,见到她也没露半点笑容,说话还硬邦邦的。遂斟酌着道:“儿臣只见过她两次,看她还不算太坏。不过——”她犹豫了下,决定卖皇兄个面子,“从前她帮过我。”

    端拱帝没吭声,默了片刻,叫乐安公主自回宫去,吩咐起驾。

    乐安公主恭送,看他的龙辇缓缓行过红墙夹峙的宫廊,最终拐向东北边。

    她觉得很意外。

    父皇龙体欠安,尤其回京后诸事劳累,费心费神,早晚都需太医请脉调理。他性格阴沉,平常多是在紫宸殿处理政事,或是独坐苦思,连御花园都甚少踏足,更不可能去北苑,想必是去了东宫的方向。然而他寻常有事,也都是召皇兄过来禀话,从不去东宫。

    方才他又特地问起傅伽罗,难道

    乐安公主心里微微一跳。

    皇兄待傅伽罗好,她是知道的。父皇深恨傅家,她更清楚。

    倘若叫父皇发现本该被囚禁的傅伽罗却被皇兄礼遇,安置在南熏殿住着不说,还派了侍女嬷嬷伺候,必定龙颜大怒。那怒火不止会冲着傅伽罗,还会波及“欺君罔上”的皇兄。

    她可不想皇兄再被傅伽罗拖后腿!

    乐安公主心里突突直跳,亲自赶过去显然来不及,也未必有用,稍加思索,便吩咐长随身边的女侍卫唐瑶,“走近路去东宫,找皇兄或者战青都行,就说父皇要要去南熏殿,让他们准备接驾!”

    唐瑶依命,当即抄近路赶过去。

    *

    东宫内,战青奉命回来取东西,恰逢杜鸿嘉有事要禀报谢珩,遂一同往外走。

    还未走至光化门,就碰见了乐安公主身边的唐瑶。

    唐瑶跟战青相似,也是陪着乐安公主一道长大的,因武功不弱,侍奉乐安公主又格外精心,遂得了个女侍卫官的身份,由从前的婢女一跃而成女官。她跟战青自然是熟悉的,见面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便压低声音道:“公主派我来递话,皇上要去南熏殿,请太子殿下接驾。”

    战青一怔,“皇上要去南熏殿?你没听错?”

    “公主亲口吩咐!”唐瑶笃定。

    战青跟杜鸿嘉面面相觑,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说皇帝驾临东宫视察太子学业政务,实属稀松平常,但因谢珩办事太让人放心,端拱帝又忙碌,这半年从未来过东宫。如今不止破天荒的来了,还直奔南熏殿,必定不是好事!

    唐瑶递完了话,怕碰上端拱帝泄露了通风报信的事,一拱手,拐入旁边的甬道。

    杜鸿嘉和战青皆不知紫宸殿内的事,第一反应,自然是掩饰。

    ——该囚禁的囚禁,该审问的审问,决不能露出礼遇之态,免招龙颜震怒。

    杜鸿嘉当机立断,“我去南熏殿,你去找殿下?”

    “皇上的态度,你我都知道。傅姑娘还在其次,高家那位老夫人”战青看向杜鸿嘉,言下之意自明。

    杜鸿嘉当然会意,“老夫人我会暂时安排在北侧看管。”

    “好!”战青朝杜鸿嘉拱手,匆匆走了。

    杜鸿嘉来不及感谢战青的仗义相助,当即飞速赶往南熏殿。到得那里,伽罗跟谭氏正在廊下逗弄阿白,伽罗裹着披风,沐浴阳光,瞧着风寒痊愈了不少。

    他哪敢耽搁,上前低声说了情况,又道:“殿下在皇上跟前说的,是囚禁伽罗,审讯老夫人。东宫嘴严,南熏殿又没旁人来,消息没漏出去算是万幸。但今日——”他面带歉然,向谭氏道:“还得委屈老夫人,先避避风头。”

    谭氏倒不见慌乱,当即起身,由杜鸿嘉安排人,绕偏僻小道前往北侧。

    杜鸿嘉又将南熏殿的侍女嬷嬷遣往别处,让伽罗暂时进了偏殿,只留岚姑照应。

    等他步履如飞的赶往嘉德殿时,端拱帝的龙辇才姗姗来迟。

    嘉德殿两侧是左右春坊的衙署,东宫属官及宾客平常皆从此处往来。端拱帝既然来了,自然是以国事为重,先在此处走了走,见属官皆恪尽职守,要紧的事上对答如流,才算放心。末了,单独召韩荀近前,“太子带回来的那个傅伽罗,在何处?”

    韩荀对端拱帝,比对谢珩还要忠心,恭敬回道:“据臣所知,暂时安排在南熏殿。”

    “还有之前进京的那个高家老妇呢?”

    韩荀如实道:“她的事情,殿下安排战青审问,臣不知情。”

    他位居太子詹事,职在统东宫三寺十率府的政令,知道伽罗的住处,是因先前伽罗去昭文殿时碰见过几次,韩荀留了意。谭氏进东宫却是悄无声息,韩荀只是听战青依例向他禀明过此事,旁的却不知情。

    端拱帝颔首,扬声道:“战青呢?”

    “回禀皇上,战将军随殿下外出,尚未归来。”杜鸿嘉恭敬回答。

    他跟战青分居左右卫率,负责谢珩日常随行护卫,端拱帝是认识的。

    端拱帝遂问他谭氏的事情,杜鸿嘉只以正在北侧僻处看管回答。

    这答案端拱帝还算满意,遂召来家令,前往南熏殿,杜鸿嘉自觉随行。

    南熏殿离嘉德殿颇远,抬龙辇的内监走得小心,行进颇慢。这间隙里,岚姑已将南熏殿内外,稍稍收整了一番——伽罗在正殿的日常用物大多藏起,少数搬至侧殿,那只拂秣狗也暂时被抱走,只剩两人在此。

    好在伽罗虽住了半年,毕竟没将这里当自家地盘,留下的起居痕迹并不多。

    岚姑这样想着,心里暗自庆幸。

    伽罗却半点庆幸不起来,甚至当外祖母被带走,侍女遣开,岚姑忙碌掩饰时,心中忽然浮起悲哀。抛开谢珩照拂殊遇下的华美表象,此时冷清空旷的偏殿,才该是她这个仇家之女该受的待遇——甚至能让她住在南熏殿,都算是格外恩宽了。

    谢珩的照拂承诺皆难作数,这个天下,这座东宫,最终主宰的,还是满腔旧恨的帝王。

    这才是真真切切,必须面对的现实。

    本就存了寻机离开的心思,此刻,愈发坚定。

    风寒已经痊愈了不少,八月底的天气,虽有艳阳高照,风却是冷清的。

    伽罗换了件花色淡雅的烟青色披风,站在侧殿门口,收紧衣领,抬头瞧着朱墙外飞翘的屋檐。刚进入东宫的时候,谢珩待她还颇冷淡,等闲不肯给好脸色,南熏殿的侍女们虽奉命恭敬,心思如何,却无人知晓。

    彼时她也曾这样站在廊下,瞧着东宫的庄重屋檐,蹲兽铁马,暗自出神。

    不同的是,那时前路希望渺茫,她孤身一人,唯有表哥和岚姑可做依靠。

    此刻,却仿佛能看到另一条路延伸出东宫,出京城,直至远处。

    虽然不算宽敞坦途,却总归让人期待。

    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谢珩。

    晨雾孤舟中的默然对视,灯笼红廊下的夜游散心,鸾台寺后山的明媚风景和弯月湖水,南熏殿里的朝朝暮暮,中秋花灯下的陪伴守护,暗夜冷风里炙热的吻,和满目流萤中的温柔声音、宽厚怀抱。

    鼻头发酸,心里空茫又微痛。

    她何尝不贪恋,不想握在手中?此生能遇到的最好的男人,恐怕就是谢珩,唯有谢珩。

    但千山万水阻隔,她没有底气、也没有勇气,跋涉过布满荆棘的小道,跨向深渊。

    后悔吗?遗憾吗?

    当然是的。但目下的情形,只能如此。

    伽罗心绪翻滚,站得久了,忍不住咳嗽两声,继而听见朱墙外内监捏着嗓子的声音。

    “皇上驾到——”

    岚姑倏然停下手里的活,看向伽罗,眼底是浓浓的担忧。

    伽罗却牵了牵唇角,缓缓步下台阶,还未同岚姑走近院门,朱红的门扇被人缓缓推开,内监躬身在两侧伺候,端拱帝下了龙辇,在东宫家令和杜鸿嘉的左右陪伴下,踏入门中。

    伽罗当即同岚姑跪地,叩见万岁。

    明黄的衣袍渐近,上头绣龙张牙舞爪,仿佛在云纹中俯瞰世间,翻云覆雨。

    乌压压的随从紧跟在后,瞬间挤满了甬道,显得逼仄而威压。

    端拱帝沉声不语,看着这座空旷整齐院落,正殿门扇紧闭,上面扣着铜锁。侧殿门扇半敞,里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甬道旁横放着一把笤帚,想必是那仆妇正在打扫。他心里冷笑了声,将目光落向伽罗。

    烟青的披风下,少女俯首叩拜,姿态恭敬。

    虽然面貌已经模糊得记不清,但他隐约记得,当时看到那张脸时,也曾有美貌的印象。

    儿子以东宫储君之尊,看上的就是这个女子?他先前数次推拒姜家的婚事,直言此生只娶一人,也就是为这女子?这个傅家孙女、高家外孙?

    端拱帝眸色渐沉,良久,抬了抬手。

    身侧内监遂道:“平身——”

    伽罗叩谢,起身垂首,脊背微躬,姿态恭敬。

    “傅伽罗?”端拱帝眉目冷沉,声音都似秋日凉风,“抬头。”

    伽罗应命抬眸,带病跪在冰凉的地砖,那滋味并不好受。她的脸色略显苍白,脸上却平静如水,不卑不亢,不畏不惧,仿佛丝毫没被方才君王刻意的沉默威压所震慑。

    还真是,出人意料。

    端拱帝暗想。

047() 
谢珩得到战青禀报;得知端拱帝竟然突然袭击东宫;措手不及。

    好在手头的事已商议完毕;他不再逗留;急匆匆赶回。

    到得南熏殿外;龙辇停在门外;随从内监皆站在甬道上;杜鸿嘉和家令亦恭敬站在那里,唯有端拱帝贴身的内监徐善守在门口。一群人鸦雀无声的站在那里,见得谢珩大步走近;忙行礼拜见。

    谢珩面色沉肃如常,见院门紧闭,直接看向徐善。

    “父皇呢?我要求见。”

    “回禀殿下;皇上和傅姑娘在里面;单独问话。”徐善恭敬回答,瞧见谢珩带着寒意的脸色;忙补充道:“皇上已经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搅;老奴不敢通禀;还请殿下见谅。”说罢;恭恭敬敬的行礼;脸色作难。

    比起旁的内监首领,他的处境也颇微妙。

    譬如睿宗皇帝、永安帝时,帝王膝下都不是独苗;虽立了东宫太子;但尘埃落定之前,万事皆有可能。皇子们都觊觎储君之位,要博得皇帝欢心,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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