抠门如左恒,像火折子这种相对较贵、用多了还会失效的东西是绝对不会买的。她宁愿自个儿想慢慢打火石生火。况且火石打多了,慢慢也就有技巧了。
火苗在烛芯上窜起,昏黄的光以女童半截蜡烛为中心扩散开来,填满了半边屋子。
屋内确实很乱,瓶瓶罐罐都被随意踢倒在地上,缺了半扇的柜子大开着,里面的叠好的衣物全部被揉成一团,连床也没有幸免于难,被子直接被划了几道口,露出发黄的老棉絮。
左恒看都没看这些,拿着半截蜡烛就走向墙角。
意料之中,备用的药篓早就不知道滚去了哪个角落,只有一把遍布锈痕的药孤零零立在那里。
还好地面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她将手上的小半截蜡烛放立在一旁,持着药铲开始挖土,直至地里冒出一个的箱子小半轮廓。
左恒脱了鞋,赤着脚蹲在地上,把今日赚来的铜钱一枚一枚从鞋底里面抠出来丢到箱子里。听着箱中钱币叮当响,女童漆黑的瞳孔也多了几分亮度。
确认钱都已经放进去之后,她才宝贝似地合上木箱,把方才从周围挖出来的土又小心翼翼地填了回去,又剁了好几脚,让地面好平整些,看不出被挖开过的样子。
财不能外露,会被抢走。
左恒有无数次看见巷子里的那伙混混粗鲁地踹开家家户户的门,吆喝着“收租”时的样子,越是穷人家,他们的态度也就越无理蛮横。
对付左恒这样孤苦无依的就更简单了,也不管在不在,直接就闯进屋子里面,恨不得次次翻个底朝天。
所以左恒的钱从来都是藏一大部分,露一小部分。
屋子里什么钱也没有,那伙人会起疑心不说,可能还会变本加厉地搜刮。
左恒的手探向了床头的小陶罐,里头原本有八文钱,现在空空如也。
下次只放五文钱就可以了,左恒面无表情地下了决定。给得越多人越贪心。
然后她看见了许多瓷片。
她进屋的时候先想到的是钱,只大概环视了屋内状况。小半截蜡烛的光太过晦暗,隔远了地面上有什么也完全看不清,以至于她快收拾到桌子边上的时候才看到地上的狼藉。
左恒家的桌子上一直都有三只碗,尺寸依次减小。
现在它们全部碎在地上,再也分不清彼此。
左氏还在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大好。铺子里头的药太贵也买不起,在药铺掌柜好心施舍了方子后,全靠左牧之上山采药吊着。
左恒快六岁那年,左牧之冒雨山上采药遇着了山洪,连尸体都没留下。
于是围着小破木桌吃饭的成了两个人,只是多出来的那一双碗筷没撤过。
左牧之死后左氏身体就越来越差,人如风中残烛般,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
也就是那时候起,六岁的左恒开始学着她爹上山采药,一半给左氏熬药,一半卖了贴补家用。
哪怕左桓拼命从山上的猴子那里抢来小半截的人参,每天加一点在药里,左氏还是没能熬过年关,死在了除夕的晚上。
年初一的破木桌上依旧有三副碗筷,吃着冷饭的只有左恒一人。
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左恒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冲到那伙人的面前去讨理,她一步步挪到床板那里,艰难地爬上了床,一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现在还打不过,不能去,否则爹娘要担心。
她紧紧闭上了眼,脑子里全是三只碎掉的碗。
第一次上山采药的时候背上勒出两条血痕脚板磨出血的左恒没有哭,守着娘亲去世的左恒努力没有哭,和骂她煞星的穷巷少年打架差点废掉半条手臂的左恒也没有哭。
女童缩在被子里轻声呜咽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哭。
娘说过,女孩子的眼泪是珍珠,不能哭,哭了要掉钱的。
只是这口气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咽下去,心中只有委屈。
——我都已经这么让步了,为什么还是要这么不肯放过我呢?
今年八岁的女童心里能让步的事情很多,能舍得的东西也很多。
其实每次路过私塾听到朗朗书声的时候她都会跑得慢些,也很想去读书。
但当私塾先生李修宜真的这么开口了,左恒却不要了。
想读书的欲望是可以舍弃掉的。
还有关于钱的事情。
如果有钱的话,她爹就不会上山采药,她娘也不会活活病死。
她比谁都怕穷,却还要把辛苦上山采药换来的铜钱往陶罐子里扔,等着人来把它们抢走。
活着本来就很难了,如果舍得能让她稍微过得那么舒坦一点,她不介意都舍弃掉。
可是有些事情是和活着一样重要。比如爹娘,再比如爹娘说过的话。
左恒根本没有办法甘心。
如果混混头子马老大落单,能杀了他吗?
她这样问自己,浑身上下就和浇了盆凉水似的,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
左恒顿时戒备,抄着那半截蜡烛下了床,攥住了被藏在袖中的小块铁片。
隔着门缝隐约看出门外是个孩童的身影后,她把那块铁片又收进了袖子里。
她开了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来人。
来人是个有些长相微憨的小胖子,被左恒这么盯着有些发怵。
小胖子没见过像左恒这样又凶又怪,因为一句话发疯,不要手臂也要把人嘴巴打烂的姑娘。
“左、左恒,明天有好多人要去富巷那边闹事去,我娘问你要去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隔三差五就到富巷那边撒泼打滚,不要脸皮地凑到别人跟前讨点好处,几乎已经成了穷巷一些人家的传统。
“不去。”持着蜡烛的女童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左恒眼前的这个小胖子叫吴德,母亲是个独居的寡妇,家住在附近,算是有些人情来往。有时候吴寡妇想起来,也会顺带问她要不要一起跟着去闹一闹。
左恒从来都是摇头,因为爹娘希望她能堂堂正正做人。
不过这次她可能没法堂堂正正做人了。
她想到了一件事情。
“吴德,马老大他们去吗?”
……
……
夜半。
半圆的玉盘挂在天上,月华泄了一地,外面反而比连窗户都没有的屋内更亮堂。
穿着破布麻衣的女童蒙上了大半张脸,从马老大家矮小的院墙翻出,走过月下微微反光的青石街,头也不回地走向金玉巷的巷口。
金玉巷才是富巷的正名。
她白天在酒楼里当帮工小二的时候听人说,金玉巷最里面的王家新纳的那房小妾脾气最差,不但蛮横地霸占了王家东边院子里最好的那间屋,更是丢了块帕子就打死了好几个下人,也不知道能风光多久。
现在她要去找这个小妾,从她手上弄点东西出来,再丢到马老大的家里。
她没法子办到的,多得是别人能办到。
王家的院墙很高,左恒根本翻不过去,好在院墙外面种着几棵大树,小半树冠长到了墙里面。
她麻利地爬上了树,不一会儿就站到了院墙上。
墙很高,落地声响太大容易引来人,好在那小半的树冠中有几根枝干格外粗壮,她双手抓牢了其中的一根,两臂悬空,晃了几下才往下跳,动静比直接跳小了很多。
旁边有树的那段院墙在西边,小妾住在东边,她得穿过一整个大堂,哪怕夜已经很深,所有人几乎都在睡梦中也必须谨慎。
这种人家半夜肯定是要有仆人巡逻的。
让左恒有些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宅子居然一个仆人也没有,她本以为要四处躲来闪去避人耳目,没想到只要动静轻些就行。
她猫着腰经过大堂的时候,大堂还亮着,被烛光熏黄的雕花窗户上映出数道人影,隐约还有男女的争吵声。
心中一紧,左恒没敢逗留,步子又加快了几分只想着赶紧离开,自然也忽略了不小心灌入耳内的一些内容。
好像是什么算卦和山上?
门是在外面就锁上的,也就是说屋子里头也没有人。左恒想了想,觉得这个传闻中的小妾应该也在大堂那里,也不知这家人深夜不睡觉是要干些什么。
绕着屋子检查了一周,窗户没关好,左恒便从窗户里面爬了进去,免去了撬锁的时间。就着窗外的朦胧月色,她朝着微微反光铜镜的方向摸了过去。镜子旁大小好几个匣子,都没上锁。
这应该就是富贵人家梳妆的地方了。
左恒打开了最大的那个,胡乱朝怀里塞了件还挺有分量的东西后,悄悄地从窗子里面又翻了回去,没忘记把窗子合回原样。
折返回程的时候,她又经过了王家的大堂。那里烛火依旧亮着,争论也没有停歇。
不过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
……
回到穷巷,左恒将从王家摸出来的首饰丢在了马老大院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听着屋内震天的鼾声,她的嘴角罕见勾起了些。
一天好月凉如水,女童的心也静得像水。
第3章 你不读书很可惜啊()
第二天左恒起了个大早。
东边太阳还没出来,天际的混沌才开始泛白,可是她还是很开心,尤其是走过马老大屋前低矮的院墙的时候,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往常她只是在半山腰那块地方采年份不高的新药,今天她准备再往上爬高些,采年份更高的草药去。
山里头都是寻常草药,只有药的年份高了,孙大夫才会多算些钱。
算算也到了该努力攒钱给自家也建个又高又气派的院墙的时候了。
女童背着和她人差不多的药篓走进了山里,娴熟地穿梭在葱茏的林木之中,灵巧如山中居住已久的猿猴。
左恒今天心情格外地不错,干劲也足,采了满满一筐药材才下了山。
山在歧县的南面,穷巷靠西南,集市在县东。
往常左恒一般会先回家,把药篓和药铲子先放好,再拿绳子把药材捆起来拎到铺子上去,算是减轻肩上的负担。
今天左恒打算直接把药篓子背到集市上去,刚好买些米拿篓子背回来。
之前家里不大敢放米,生怕被掀翻倒地上白白浪费。
从今以后估计就不用担心了。
毕竟那帮子混混里,左恒只打不过马老大一个,因为马老大练过一些武。
没了马老大,那些人再闯进她的家里就要再掂量掂量了。
……
……
青衫先生背着行囊,身后牵着一匹不知道哪儿买来的毛驴站在进山的路口那边,手中还握着一卷书。
正是歧县唯一的教书先生李修宜。
就在昨天下午,他给学堂的孩子们讲了最后一堂课,不但归还了他们教的束脩,还每个人都送了一本《论语》。
对着闻讯前来挽留的那些家中长辈,年轻的先生十分平静,只说该回去考功名了。
于是孩子们的父母亲才想起来这个好脾气、懂风流的先生并不是当地人士,只是在县上住得久了些。纵使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好碍着人家前程,只能说些“高中”之类的体面话告了别。
青衫的先生——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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