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障里满目苍翠,白雾缈缈。
相传,这青萝障里的枝蔓和泉水,自天地混沌之时便已经有了,如今几万年过去,依旧繁茂素净,翠绿的枝叶蔓延了幽罗境方圆百里。
那北海的东鳌之所以专门找了倾玄来这青萝障切磋,是因为这青萝障,本就是个神奇之处。在这里,无论你有多高的修为,或是可飞沙走石,或是能排山倒海,但凡到了这青萝障里,一掌打出去,也不过是青萝的叶子颤抖那么几下,便又会恢复了平静,而且就算青萝障里翻天覆地,踏出了,便再也不会听到任何声音,所以每次东鳌来寻倾玄做“友谊”之间的切磋时,为了不波及到旁人,总会选择来这青萝障里。
拨开层层绿叶,裴晚沿着小路进去,此时诺大的青萝障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青萝障的中心是一片静谧的湖泊,一年四季,湖水都泛着微微的萤蓝。
裴晚踏着水面缓缓前行,每走一步,水面都被踩出一圈圈荡开的水波,轻纱的衣裙,把湖面升腾的白气,扫开了些许。
渐渐的,裴晚的脚步有些踉跄了,周身的气血开始混乱,仿佛她这具脆弱的身躯,已经承担不住体内波涛汹涌的翻腾。
罢了!
裴晚脚下一软,瘫倒在湖面上,眼光怔怔的,看着自己映在湖中的影子。
当年,她受不了被日日啃噬的痛楚,所以暗谷下刻着的大明决,她俢的太过于急促,导致强大的玄力如千军万马一般涌入体内,把她之前薄弱的根基几乎摧毁殆尽。
本来这样的修行,无异于自我焚毁,但天不绝她裴晚,那回生的老树在八百年前落果之后重生,嫌弃其它地方不够清净,竟选择生在了荒无人气的暗谷谷底,当年她吞下一颗回生果,把她从死亡的境地,一次一次的拉了回来。
可将熟的果子到底是带了几分生涩,回生果冰冷的反噬,带着大明决的炙热,总会在定期的一段时间里乱了方寸,把裴晚逼向将死的境地。
每一次从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痛楚中死去再重生,裴晚都觉得自己从阴曹地府的十八重地狱里走了一遭。
她也想过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追了父亲的脚步而去。
可她不能,她还没有为父亲报仇,为梅姨报仇,也为她自己报仇。
她曾经最纯粹最完整的那颗心都给了梁辰,他却把它丢弃的那样决绝!
天空零零碎碎的掉起了雨点,把湖面的景象打的一片狼藉。
周身冷热交替的巨大疼痛折磨的裴晚抖着身子将自己抱起来,眼中自己'在湖面的倒影,都有些朦胧了。
渐渐的,似乎被雨水打散了的影子又慢慢重合,再映出的不是如今的她,而是许多年前,那个胖胖的傻丫头。
她喜欢梁辰师兄,这是整个大明峰有目共睹的事情,她总喜欢看着他练功,看着他读书,央求着他陪她一起下河摸鱼上天打鸟儿,而他也总一副温柔谦逊的模样依着她,实在是架不住她烦人的时候,他总会笑盈盈的找些理由,把她指使了开去。
梁辰百岁的生辰礼,她蹲在大明峰的山头绞尽脑汁想了半个月都没有想出来,觉得送些什么都不够独特,不够显示她的心意。
直到一次下山历练,梁辰指着一个孩童手中的泥人说好看,她才如发现了新的契机一般,决心亲手捏上一个和她一般模样的泥人送给梁辰,好让他看见泥人的时候,就如看到了她一样。
那夜,天也如现在这样沥沥的下起了雨,她满心欢喜的捧着捏好的泥人,趁着梅姨为她做夜宵的时间跑了出来,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可走近了,她刚悄悄的把门推开一道缝隙,却瞧见了缠绵过后,在床上相依偎的两人。
静然生的漂亮,是整个大明峰最美的姑娘,而且性格文文静静,不似她这般娇纵任性。
裴晚到如今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静然柔柔弱弱楚楚可怜的祈求着梁辰,求他帮她杀了父亲,帮她成为整个大明峰的主人。
可真正把裴晚惊到心痛的,却是她那仰慕的大师兄,沉沉应下的一声“好”字。
那夜,咔嚓的一道雷声,惊的她掉了护在怀里的泥娃娃,娃娃落地沾了雨水,被打成了一滩烂泥,也惊了屋里的两人。
梁辰喜欢安静,所以住的较偏僻些。裴晚在雨夜哭着跑着,慌不择路之下,跑进了禁地暗谷的边缘。
那时她整日只顾玩耍,玄力俢的相当薄弱,而静然日日刻苦,不用梁辰出手,对付一个她也已经绰绰有余了。
她被静然擒住的时候,梁辰就在一旁看着,他们的龌龊事情已经败露,静然想要杀她灭口的时候,梁辰也只犹豫了片刻,便沉默了。而裴静然狠狠剥下了她的脸皮之后,她疼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梁辰也只别过了头去,不再看她。
最后,她被裴静然推进了暗谷深渊时,耳边还回荡着裴静然得意的声音,说她又胖又蠢,如今死到临头,还自己寻了个死不见尸的好地方。
而坠落时,被鲜血罩住的眼睛朦胧间,看到了梁辰疼惜的揽着静然的肩头。
原来,他是喜欢静然的。
到后来,在每日无穷无尽锥心的痛苦中,裴晚才明白,她到底输的彻底,因为她送给梁辰的不过一个泥娃娃,而静然,却把她自己送给了梁辰。
美色当前,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挡的了诱惑。
可能一副妖娆的身体,比任何的掏心掏肺,都容易换回想要的感情…………
第八章假面美人()
喉中一腥,裴晚唇边浸出一丝血来,鲜艳的血色把身下萤蓝的湖水染的通红一片。
倒影中,她看着自己的皮肤渐渐变得苍白,苍白的如同已经僵硬的死人,只有眼角流下的那一滴血泪,在招示着她还活着。
蜷缩着,裴晚把肩膀抱紧,咬牙撑出一个微笑来,暗骂自己太过悲伤矫情,回生果的重塑给了她一副天成的媚骨,她也可以用它换来想要的东西。裴晚安慰自己,自古以来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情,她不过是,经受一些小小的痛苦而已。
可父亲啊!梁辰啊!她快要经受不住了,怎么办?
雨落的越来越急,把俯在湖面的裴晚浑身打的湿透,冰凉的雨水可以稍稍缓解大明决灼心的痛楚,却也加倍了回生果反噬的冰冷。
意识模糊前,裴晚咬着牙颤抖着,像以前一样,想着昏过去了,若不能再睁开眼,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随着雨幕越来越急,湖岸边,裴晚落下的结界蓦地碎成了无数片,一双绣了龙纹的靴子一步步走近,看着眼前的人儿散着及腰的长发,像一颗颓败的花朵躺在湖面上,虽美的像幅画,却似乎没了生命的气息。
伸出手去,倾玄在裴晚的鼻尖探了探,手下的人儿几乎已经断了呼吸。
英挺的眉微微簇起,倾玄垂眸一瞬,把湖面的裴晚轻轻抱起,朝着落幽台走去。
…………
梦中,裴晚缩着圆滚滚的身子,正与同样圆滚滚的卓青躲在父亲的窗户下,偷偷看着屋里梅姨风情万种的对父亲说着挑逗的情话,可无论梅姨怎样热情,父亲总淡淡的,把梅姨拒之千里。
其实裴晚心里,是希望父亲和梅姨好的,她那娘亲生下她来便去了,裴晚虽然感恩生母,可从小到大,她到底是长在梅姨身边的。
据说梅姨曾是她那娘亲的侍女,主仆二人生的性格迥异,她那娘亲温柔似水,偏作为侍女的梅姨更泼辣刁钻些。
娘亲去了之后,梅姨日日夜夜尽心尽力的照顾着裴晚,一直没有出嫁,到大了裴晚才明白,原来梅姨心中,也是藏着父亲的,只是之前有娘亲在,她把那份爱意一直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待娘亲去了多年后,裴晚也渐渐长大,梅姨才鼓起勇气,一次一次的去向父亲剖白心迹,虽然那表白的方式,在裴晚看来太过火辣了一点。
不出所料,梅姨再一次被父亲拒出了房门,而裴晚与卓青两个小胖子,眼见梅姨要出来,赶忙悄悄的想要跑开,奈何心急身体不急,笨拙的动作仍旧被开门的梅姨逮了个正着。
于是乎,大明峰的一处平地上,其它弟子都在修行练功,而裴晚和卓青则在一旁看着,剥着面前盆里堆成小山似的大蒜。
从那以后,裴晚除了讨好旺财的时候发过誓不吃狗肉,她的生活习惯又多加了一条,就是拒大蒜于千里之外,只要看见一头蒜,便仿佛漫山遍野都是蒜。
而那时,静然和梁辰练功累了,两人还会笑呵呵的陪她剥上两头,大明峰灿烂的阳光下,他们的笑容是那样的纯净暖心。
可当裴晚剥完一个再抬起头来,静然已经满目仇恨的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恶毒的嘲讽。
目光向下,裴晚吓的尖叫一声,因为她看见裴静然手中剥下的,不再是白白的蒜皮,而是鲜血淋漓的,她裴晚的脸!
裴晚吓的想要退开,想要拉住身旁能给她安全感的梁辰,却见他一甩袖子,躲开了老远。
裴晚的身体开始疾速下坠,慢慢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剩下了熬不到尽头的疼痛,和满地的毒虫鼠蚁啃噬血肉时,发出的贪婪的声音。
疼到极致,裴晚绝望的尖叫一声,朝着空无一人的黑暗,撕心裂肺的哭喊了声,“救救我!”
这无助的一声,当初没能让她从暗谷里出去,如今,却让她从噩梦中惊醒了。
屋里的烛光燃的明亮,跳动间,晃的裴晚有些睁不开眼。
心有余悸,裴晚也不想再睁开眼,再睁开了,时光也回不到以前,大明峰灿烂的阳光下了。
坐起身来,裴晚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膝里,习惯了脆弱难过的时候,自己把自己抱紧。
可片刻,裴晚又觉察到了一些不同,往年的重阳节后醒来,她都浑身疼的如同大病一场,而今日,她竟觉得比之前,都要缓和上不少。
睁开眼,裴晚眯着眼眸向屋里看去,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的坐在桌前,没有言语,却透着沉重的威严。
裴晚怔了片刻,适应了屋里的灯光,眼前的画面也逐渐清晰起来,看到不远处的倾玄捻起一杯酒,立体的侧脸扬起俊美的弧度,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目光锐利的看着她,仿佛那一眼,直逼向了她的灵魂。
眼神相撞,裴晚侧过脸躲开,柔柔的唤了声,“尊主。”
话音落下,倾玄身影一闪,已经行至床前,伸手一把掐住了裴晚脖子,声音冰冷的问道:“你是谁?”
裴晚纤细的脖颈被扼出一道红痕,几乎已经无法呼吸,仍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迎着倾玄凌厉十足的眼眸,努力说道:“我身体里有大明决最正统的玄力,我就是大明峰掌门裴贤唯一的女儿裴晚!如假包换!”
倾玄自然也查探出了裴晚昏迷时,她体内大明决的磅礴玄力,和一丝怪异的奇寒之力,可她身上,仍旧有很多的秘密,在隐瞒着他。
收了手去,倾玄俯视着眼前大口喘气的裴晚,行至桌前把一副简描的画像扔在裴晚面前,轻嗤一声道:“我已派秦萧去查探过,大明峰的裴晚娘,娇纵懒惰,生的可不是你这番模样!”
裴晚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画像上,竟不敢伸手去触碰一下,画上那抱着满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