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说完,段霖猛然起身,扯的伤口处一痛,鲜血又浸红了衣裳,而一旁的段夫人,此时竟忘了关心儿子的伤势,只在听到阿音提起“血洗顾家”的时候,手中静静捻着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眸中稍稍闪过一丝惊慌。
段霖一时忘了疼痛,怔怔的看着母亲,在他的印象里,母亲终日理佛从没有如今这般慌张的模样,于是有些担忧的唤道:“母亲?”
段夫人从惊慌中回过神来,接过阿音从地上捡起来的佛珠,只低下头,叹息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起身出去了。
段霖伸手就给了阿音一击爆栗,训斥道:“我母亲吃斋念佛,以后莫要在她耳边提什么血洗不血洗的事情。”
阿音揉了揉脑袋,这次没有顽皮的顶撞段霖,只听话的点了点头。
提起吃斋念佛,段霖却忽的想起,幼时母亲并未像现在这样常伴佛灯,像如此看淡一切守着空门的时间,说巧不巧,就在十年前。
莫非?
段霖心头有一个大胆的猜想,看母亲在提到顾家时惊慌的表情,莫不是十年前顾家的事情,母亲也知道些什么,并且那件事情让母亲十年来日日诵经拜佛,一天都不曾懈怠?
事情突然有了可以橇动的地方,比起父亲,母亲总好说话的多。
由于那陈勇的飞刀轻薄小巧,又并未射中什么要害,所以段霖不过吃了些皮肉之苦。
休息了片刻,由阿音搀扶着,段霖去那陆家小姐的房间里探望了一番,恰巧丞相陆允正守在床前,眉心轻簇,向来淡然的脸上此时担忧一片,想必十分担心妹妹的情况。
进屋之前,段霖碰到诊治陆家小姐的大夫,问了问情况才知道,那陆娇言怕是一时半刻醒不了了,虽身上的引蝶殇慢慢淡去了味道,但却似乎中了一种令人陷入沉睡的迷香,那大夫说了,那香下的手段极其高明,若想让陆小姐醒来,怕是也只有寻出那下迷香的人了。
瞧见段霖进来,丞相陆允关切的问了问情况,见段霖果真没有大碍,才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妹妹身上。
看了片刻,丞相陆允朝着段霖道:“这事情的经过变故,你也大概有了个了解,如今我想问你,你怎么看?”
段霖可以感受得到,虽然相识时间短,但面前的丞相大人还是十分信任自己的,于是便把心中的想法说出。
“虽然人证物证都有了,那陈勇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在下觉得,那陈勇还缺少个杀人动机。”
陆允点点头,“确实,我已经派人同段大人一起审训过,自始至终那陈勇抵死不认,甚至想要以死明志,险些一头撞在大堂上。”
段霖思索片刻,朝着丞相陆允请命的道:“丞相大人,可否派段霖去重新审讯一番?”
四目相对,陆允凝神看了段霖片刻,再看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妹妹,心中也急切地想要抓住凶手,官场上周旋多年,陆允自认自己识人从未错过,他看好这段霖,也愿意给娇言多争取一些机会。
“好,我许你审问这案子有关的所有人,我给你时间,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好的答复。”
段霖忍着伤痛,附身行了个礼,恭敬道:“段霖领命。”
说审便审。
思索一番,比起光明正大的将陈勇押到大堂上审训,段霖选择了到牢中,这个隐蔽的地方。
那陈勇被提到案前后,一见主审的人是段霖,虽身材不算粗壮,却趾高气昂的仰起了脑袋,似乎并不把段霖这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儿放在眼里。
段霖半靠在椅背里,斜眼扫了陈勇一眼,声调不急不缓的道:“陈勇,你可知罪?”
陈勇将脖子一梗,语气不善的道:“我没有罪!”
“你意图杀害当今丞相大人的亲妹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说你没有罪?”
提起人证物证,那陈勇虽是一介莽夫,却也意识的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回答道:“我没有杀人,周将军可以为我作证,我陈勇虽在沙场上杀人无数,可在凉城,却从未做过的滥杀无辜的事情!如若不信,可去向周将军问一问我陈勇的为人!”
“啪”的一声,一旁的阿音收到段霖的眼神,默契的一拍桌子,突兀的声响带着咄人的气势,愣是把那立在堂下的陈勇吓的一怔。
见对方愣神儿,阿音沉着脸声严词厉的高声指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凉城是大梁的土地,尊的是大梁的法律,丞相大人长伴君前,领的是君主的旨意,我家公子是受了丞相大人所托审查此案,问你话你该如实相告,搬出周将军是何用意,你在暗示周将军是同谋么!”
“不是!你!”陈勇一听,心头有些慌了,以前无论他做下什么,总有周将军包庇于他,若这次将周将军也拉下水去,怕是就算洗脱了嫌疑,日子也不会好过。
见把对方唬住,阿音又厉声道:“如今这案子处处对你不利,我们公子来此对你审讯,也是给你一条活命的机会,问你什么,你且如实道来,若这案子就这样定了案,你就是杀人未遂,到时候再想演上那一出义胆忠肝寻死觅活的戏码,可就是在断头台上了!”
第十章浮屠血色()
陈勇听了,敛了方才伪装出来的铮铮傲骨,朝着段霖笑笑道:“公子想知道什么?您问,您问。”
见陈勇态度转变,段霖扭头给了阿音一记赞许的眼神,若不是他肩膀疼的厉害,刚才这出戏该是由他亲自出演,好在阿音耳濡目染,也算将他的神韵发挥了个七七八八,果真孺子可教也。
再看向陈勇,段霖手指轻叩着桌面,问道:“案发那日,你去了哪里?”
陈勇闻言,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去了添锦楼。”
“添锦楼?”段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地方,朝着陈勇随口问道:“去干什么?”
那陈勇再看段霖,笑得有些猥琐了,侧脸看看段霖身后的阿音,挤了挤眉眼,道:“还不是和公子有那么个相同的癖好!您身旁这位小哥,我几年前在添锦楼,可是也曾垂涎过呢,只可惜有缘无份,没想到他竟跟了公子。”
段霖无语,却知道解释也是无用,只想着等这件事情了了,可紧赶着给阿音寻个媳妇,免得败坏了他的名声。
听到提及沉痛的过往,阿音整个人的气质都暗了下来,阴翳十足的盯着陈勇道:“你这种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陈勇心中恼怒,认定阿音与段霖关系匪浅,面上却尴尬的呵呵一笑,将阿音的诅咒置于脑后。
段霖知晓阿音不愿提及往事,便忙错开了话题,朝着陈勇问道:“刺伤我的飞刀可是你的?”
那飞刀陈勇用了多年,认识的人不在少数,再说谎更显得欲盖弥彰,只能点头承认道:“是我的,可……”陈勇说着,自己也觉得奇怪,“可为何喝了一顿酒,我那飞刀就成了杀人的凶器?”
“昨日黄昏时,可有人能证明你未曾出过添锦楼楼?”
“有!”陈勇直言道:“那陪我喝酒的小倌可证明。”
“哼。”段霖鄙夷一声,“你醒了他都还烂醉如泥,谁给谁证明?”
陈勇急了,这案子审来审去,他还是凶手,只得跺着脚在原地打转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段霖悠悠的道:“这么看来,你确实是凶手。”
一句话断的陈勇额头出了汗。
段霖眯起眼睛,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朝着陈勇问道:“你可有什么血海之深的仇人?”
陈勇细想片刻,道:“我在战场上杀敌,有血海深仇的,也该是和北狄蛮子,凉城虽讨厌我的人不在少数,可这大张旗鼓的想要置我于死地,我确实想不出会有谁。”
段霖又问道:“在凉城可杀过什么人?或是一年前,或是两年前,又或是,十年前。”
陈勇想想,张张口欲言又止,思索片刻,还是如实道:“十年前,十年前我曾随将军,奉命绞过顾家满门,当年年轻气血盛,绞杀那顾家时,恍惚又在了战场上,一时杀红了眼。”说到这里,陈勇满目竟有些悔恨之意,声音开始有一丝细微的颤抖,“我记得,我记得顾家那刚满两岁的小儿子,就是我举起来亲手摔死的。”
段霖心头被陈勇这句话揉搓的有些疼,仿佛已经听到了整个顾家苍凉无助的哭喊,还有那还未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已经被无情的剥夺了生命的孩子。
想想那诈捐案子的诸多疑点,和如今伴随着引蝶殇的一件件事情,段霖愈发想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人如今费尽心机手段,在案发现场一次次用上那顾家的家传奇香。
莫非?
段霖有些不敢想,莫非当年顾家的案子父亲判断有误,有了冤情在其中,而顾家有幸的生还者,用顾家香料来证实顾家诸多冤魂的报复?
心头翻江倒海,段霖面上却努力做的平静,朝那陈勇问道:“你当年在顾家,可见过一个眼尾生有红痣的女子?”
陈勇细细思索片刻,道:“有,那顾家的夫人生的极漂亮,她的眼尾便有一颗红痣。”
段霖眸光轻转,“后来呢?”
“该是死了吧。”陈勇推断道:“据说是将军亲手将她斩杀的,那般情况下,顾家一家老小,根本没有人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可偏偏就被藏在了周府,想来是周慕当年怜香惜玉的心起了,悄悄将顾家夫人救了下来,想要做那软玉在怀金屋藏娇的美事,奈何顾夫人性子刚烈,自我了结,以死随了顾家满门而去。
大牢内的空气沉了一瞬,手指轻扣桌面的声音,哒哒的响了两下,段霖看那陈勇对这突然的安静有些不知所措,便呵呵笑了一声,面上松了些,朝着陈勇似是无意的道:“陈副将本领超凡,劳苦功高,听闻于北狄交战的时候,曾多次立下奇功。想来那顾家犯案的时候,你已经在周慕将军身边了吧。”
“自然在!”陈勇勇猛半生,最喜欢听别人夸起他的那点功绩,若有人捧,他便能伴着酒,与那人讲个三天三夜。“那时我不过是个先锋,却已经被周慕将军看得起了。”
段霖点点头,给了陈勇一计赞许的眼神,随即便道:“看那顾家案子的文书上,发现假银两的人中,有陈副将。”
陈勇一介莽夫,论起心眼来,到底不如段霖这种鬼头,于是一五一十的道:“那可不,那山崩的巨石下来砸碎了箱子,我们几个看守押送的人,忙去拾起那白花花的银子往车上装,拾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眼尖的发现了不对,那人家中曾做过打铁匠,也为人打过粗制的银首饰,细看一眼,便看出那银子的不对。当时我们慌了神,忙又敲开了几锭,果不其然,都被充了假,这才回去报了官,抓了那顾知堂。”
段霖随口应道:“那时我年岁尚小,并不曾太有印象,那顾知堂竟如此胆大包天,不过……”段霖语气顿了片刻,似有些不解的朝着陈勇问道:“那顾家家财万贯,怎敢冒下欺君之罪做下这种事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在押送过程中,那银子被掉了包?”
陈勇帮摆摆手道:“这不可能,从凉城那银库中出发,到我们遇到山崩,不过也就一日功夫,连夜都未曾隔,这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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