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爱国有些尴尬地接过火柴,点了根烟,狠狠地抽了两口后问道:“他婶儿,富贵现在在家吗?”
沈阿娘说道:“刚出去了,到隔壁村办点事儿,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讲吧,他晚上回来我跟他讲。”
“哦。”马爱国犹豫了一下,说道:“富贵认不认识什么厂里的领导,或者干苦力的工作,不怕累。”
沈阿娘似乎是明白了马爱国脸色不好看的原因,她也不点破,说道:“这年月仅有的几个厂子估计也不招人了,富贵跟那些厂里领导只是吃过饭,倒是没什么往来,找进去恐怕有困难,不过干苦力的活他倒是认识一个,镇上黄包车租赁公司里的人,其余的还认识什么人我也不清楚,等回来再具体帮你问下。”
马爱国应了一声,跟沈阿娘告了别,然后朝镇上走去。
拉黄包车不仅是要卖体力,一般人的身体根本吃不消,更是需要抛头露面的活,给别人知道了不体面,所谓当牛做马也不过如此。
马爱国是个好面子的人,他身强体壮,力气又比寻常人大几倍,他知道赵富贵不一定会帮他,所以对于沈阿娘的话他也没放在心上,自己去了镇上,准备到几个厂里问问哪里需要扛大包的,最好是计件的。
当天晚上马爱国从镇上回来得很晚,牛爱花破口大骂的声音深更半夜传出,被惊醒的邻里都不由地皱起眉头。
第二天马爱国早早地起床又去了镇上,又是到了很晚的时候才回来,他回家的时候神情疲倦,还带了一块猪肉,盖在吃饭桌上的餐布下面。
第三天的时候,马爱国再次早早地出去,牛爱花不知道马爱国找了份什么样的工作,不过见他带回来一块猪肉,也就没再骂他,在马爱国匆匆吃了些冷饭出去后,牛爱花说道:“连句话你都不会讲了,你怎么不死外面,最好就别回来了。”
牛爱花说完这句话之后,当天晚上马爱国就真都没有回来。
牛爱花夜里睡觉害怕,就去把小五叫醒,说道:“儿子,你爸这个废物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野女人的床上使劲儿了,等他回来后你别搭理他,看我怎么治他。”
“哎呀妈,我都睡着了你还叫我,你一天到晚的能不能少折腾?”小五不耐烦地说道。
“你个小瘪三,我真是白养你那么大了!老娘省吃俭用都给你买好吃好穿的,你就这样对我!”牛爱花又叽喳数落起小五的不是。
牛爱花骂完了小五就气呼呼地回了屋,早晨小五没吃饭就顶着黑眼圈跟我们一起去上学,而后学校就开紧急会议,张先生将所有人都留在了学校里不让回家。
这么一留,就留了一个星期。
小五安慰完江生,他顽皮地跳到江生的背上,跟江生一路追打皮闹,江生也只有在小五面前才能很快从悲伤的气氛中缓和过来。
小五告别了江生,他回到家门口,透过门缝见院子里一片漆黑,就喊了声:“爸,妈,我回来喽。”
屋内没有动静,小五手一推门就开了,他一边喊着牛爱花,一边摸进黑暗的堂屋里,熟络地从吃饭桌上摸到火柴,隐约见到八仙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于是小五将自己屋内的羊油灯找了来。
小五看见堂屋里倚在床边的牛爱花时被吓得险些叫出声。
只见牛爱花蓬头垢面地瘫在地上,神情呆滞,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看起来有些吓人。
“妈,你在干什么?”小五问道。
牛爱花不言语,她身子轻晃,淡淡地看了一眼小五,说道:“爱国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是小五。”小五说道。“你抱着什么东西哦,怎么像”
小五的话还没说完,猛然看见了一张巨大的马爱国的照片放在牛爱花腿边,相框上挂着黑色的布。
牛爱花抱的是马爱国的骨灰盒。
“小五,小五你先别进去!”村口的两个看守的村民在外面喊道,之前小五和江生还没听他们说完就跑进了村子,村民还没来得及跟小五讲他家发生的事情。
“我爸呢?”小五突然忍不住哭了出来。
两名村民见小五已经进屋,连忙将小五拉出来,小五挣扎,嚎啕大哭地喊道:“我爸人呢,我要找我爸!”
“小五,你爸几天前感染了鼠疫,已经火化了,你妈也疯了,谁到你家她就打谁。”
“我不信!你们骗人!”小五大吼,他凶狠地推开拉着他的村民,然后跑进屋里跪在牛爱花面前哭道:“妈,我爸人呢,前几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神情呆滞的牛爱花听到小五的声音,抬起头看向小五,突然面目狰狞地掐着小五的脖子,她狠狠地说道:“都是你害死了你爸,要不担心你没吃的,我怎么会让你爸出去找工作,是你害死了你爸!”
牛爱花大喊大叫着,狠狠地掐着小五的脖子,小五掰不开牛爱花的手,又不舍得打牛爱花的头,外面的村民听到动静连忙进来将牛爱花拉开。
小五咳嗽不止,被牛爱花刚刚的行为吓到了,他的脖子上是一道道血绺,刚刚牛爱花是真的要杀了他。
“妈,你不要吓我”小五眼泪哗哗地哭着。
牛爱花回过头看向地上的骨灰盒,连忙抱起来,她歇斯底里地指着门口的众人喊道:“都给我滚,爱国要睡觉了,滚出去,别来我家!”
“妈,我是小五啊。”小五擦着眼泪,有些不知所措。
江生回家之后听到母亲说牛爱花家出了事才匆匆跑到小五家里,那时候小五被村民们拉到院子里,小五肩膀耸动,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
江生见小五哭得如此伤心,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小五哭得泣不成声,江生哭得眼睛通红。
由于老江才刚刚去世,需要子孙后人守夜,所以江生陪小五哭了一会就被叫回家里。
老江是得了肺型鼠疫,一旦有鼠蚤叮咬就会传染别人,他的尸体当天晚上就被拖到了镇上的火化场火化了。
老江是因为帮别人治疗鼠疫时候不小心感染的,所以他算是因公殉职,是国军烈士。
北平城鼠疫的灾难横扫而过,来的也快,去的也快,短短几天时间,死的人不下几万,北平城的镇上死者无数,城区的居民被一片接着一片的绝了户,原本还算热闹的大街上零零星星地剩不了几家活人。
马爱国那时候在镇上的一家工地找了个扛水泥的活,工地上提供吃的,吃的是大锅饭,马爱国只吃了两天就被感染了鼠疫。他和一大批民工被关在在隔离区内,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皮肤发黑,在痛苦的高烧中死去,自知生命无多,就在病痛交加中于隔离房里写了一封遗书嘱咐牛爱花和小五。
但是那封信却被鼠疫防治中心的工作人员烧了,理由是携带鼠蚤病菌。
所以马爱国死后他的尸体是被直接拖去火葬场火化的,牛爱花见到马爱国的时候就只看见了骨灰盒。
像马爱国这样的还算是幸运的,在北平城的其它地方,因为死的人数实在过多,若是不能及时通知家属领去火化,就只能就地挖个千人坑,里面放着生石灰进行化尸处理。
原本健健康康身强体壮的马爱国变成了一口骨灰盒,牛爱花一时间受不了刺激就疯了。
小五在第二天的时候才知道他的姥姥和姥爷也在鼠疫的灾祸中不幸去世。
那个年代的命运就是这样,小五很不幸,却也不是最不幸的那个。
小五突然想到了在瘟疫发生的几天前,他去吴青云的府上找吴耀师兄的时候,吴耀师兄隐隐约约地跟他透露过什么,让他注意千万不要碰老鼠,也不要吃外面的东西。
第073章 牛爱花()
小五姥姥家的房子在镇上虽不是大户,镇上的房契倒是值几个大洋,小五年幼不懂,等他从别人口中得知遗产的继承问题时已经晚了,姥姥家的房子被姥爷的几个兄弟瓜分卖了。
小五的姥爷和他的几个兄弟向来不和,老两口又只有牛爱花这么一个闺女,所以他们死后的房契无论如何也该落到牛爱花的手里,继而转交给小五,但牛爱花疯了,何曾又能想到小五将来的生计问题。
马爱国的骨灰被下葬之后,牛爱花一天到晚在家里大吵大闹摔东西,他嘴里经常喊着马爱国的名字,骂了半晌就坐在院子里哭。
小五不会做饭,只会简单地煮粥,起初几天他每次给牛爱花盛粥的时候牛爱花张口就吃,烫得嘴上起泡也察觉不到。
所以每次小五煮粥时都要等粥冷得差不多了才给牛爱花盛,牛爱花不吃饭时小五只能亲自喂牛爱花。
小五原本是个懒散成性的人,每天睡得早起得晚,可自从牛爱花疯了之后他每天都要将牛爱花哄睡着了才敢回房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因为要上学,他就只能早早起床做饭。
有时牛爱花一大早晨发疯,小五不敢离开,就只能让我们先去学校,等牛爱花平静了他再去学校。
班上原本有七十多人,一场瘟疫过后,一些同学的家里绝了户,生活动荡,不得不辍学,班上就只剩下五十多人。
小五白天上课的时候会犯困,有时打瞌睡被先生发现就会让他滚出去站着,先生对小五的印象向来不好,时而对他恶言恶语。
小五放学之后也不像之前那样和江生、赵大海追打皮闹,他行色匆匆地返回三里屯,生怕牛爱花会出什么问题。
小五的担心终究还是应验了,有一天傍晚回到屯子里后,远远地就看见牛爱花脱光了衣服站在门口,周围有些村民也不敢上前劝,最后是小五将牛爱花推进院子里。
晚上的时候小五烧好热水让牛爱花洗澡牛爱花也听不进去,小五弄了半天,帮牛爱花洗完澡后就已经是半夜,他累得欲哭无泪,偷偷到我家门口喊江生,让江生出去陪他说会话。
牛爱花疯了之后,村长请过镇上的老中医来给牛爱花看过病,老中医说牛爱花是一时刺激得了失心疯,若是情绪能稳定十天半个月,也许会有好转。
老中医给牛爱花开了镇定安神的药,让小五每天熬药给牛爱花喝。
小五也就是从那几天起不再去学校,他看在药炉子前熬好了药,然后等药稍微凉了些后端到屋里喂牛爱花。
牛爱花神情呆滞,望着墙上的一个空相框说道:“儿子,我怎么觉得咱家少了点什么?”
小五吹着汤药,说道:“妈,你慢点喝,喝完药你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哦。”牛爱花应了一声,才喝一口就立马吐了出来。“苦!”
“良药苦口,我小时候你都这么说的,这次喝完药,我明儿个去买糖给你吃。”小五哄道。
牛爱花恩了一声,说道:“我喜欢吃糖。”
小五怕牛爱花在家看到马爱国的照片再受刺激,因此将马爱国的照片都藏了起来,那些天母亲和沈阿娘时常会到小五家帮忙,教小五做菜洗衣,帮他干些家务。
沈阿娘在家炒菜时会故意炒得多点,然后另外盛一碗让赵大海端到小五家。
马爱国死后,小五的经济来源就断了,牛爱花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将钱藏在了哪里,堂屋大衣橱里的钱很快就用完了。
小五到镇上杨春凤家的时候才知道姥姥的家已经被卖了,他去找二叔马爱民和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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